御当代……御当代……
他……他叫秀赖……“御当代”?
那个词,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雷霆,狠狠劈开了她所有的悲伤和自怜,只剩下彻骨的、灭顶的寒意。
为什么?他为什么这么叫?是口误?是试探?还是……他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风声?怀疑她?怀疑秀赖?还是……这根本是他某种可怕意图的流露?
那个刚刚被她强行压下的、关于赖陆可能“有意”抬高秀赖地位的疯狂念头,此刻以百倍的强度凶猛反扑。如果只是“弟弟”,或许还能理解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掌控意味的亲昵。可“御当代”……这已经不是亲昵,这是册封,是定位,是将秀赖架在天下人的火炉上炙烤!
秀赖会成为所有野心家的靶子!会成为赖陆未来子嗣的绊脚石!会成为……必死之人!
而她自己呢?赖陆用这个称呼,是在警告她吗?因为她昨夜的失态?因为她最近的“受宠生骄”?因为她为腹中子谋求过多?还是因为……他觉得她和秀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冰冷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赖陆的衣摆,指关节绷得发白。她枕在他腿上的脸颊变得一片死寂的冰凉,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胸腔里心脏在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她该怎么办?立刻否认?哭诉表忠心?还是装作没听见?不,他一定察觉到自己刚才的异样了……
就在淀殿脑海一片空白、被这误听引发的恐怖联想彻底吞噬,身体僵硬得如同冰雕,连如何反应都彻底忘记的瞬间——
赖陆停下了话语。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腿上那个身体的瞬间僵硬和冰凉。他也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欧豆豆”这个过于“现代”甚至随意口语化的称呼,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对秀赖这样身份敏感的人,不该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更重要的是,茶茶显然……听错了。而且,误听成了某个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东西。
他垂眸,看着茶茶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皮下急速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住自己衣摆、指节发白的手。那不是一个因“弟弟”称呼该有的反应。那是一个听到了“御当代” 这种词,才会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赖陆的眼底,深邃的眸光微微流转。惊讶过后,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了然,浮现在他眼底,又迅速隐去。
他没有立刻解释,也没有安抚。
他只是任由那片足以冻结灵魂的沉默,在弥漫着昨夜旖旎气息的寝殿里,持续了更长、更令人窒息的一瞬。
然后,他才仿佛刚刚意识到什么,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停顿,缓缓补充道:
“——我是说,我那弟弟(おとうと),播磨守在姬路,毕竟年轻,镇抚地方,手段或嫌柔仁。对一向宗这些冥顽之徒,怀柔恐适得其反。”
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了“弟弟”这个正式的称呼。
但之前那短暂的、致命的沉默,和淀殿那无法掩饰的、如坠冰窟的剧烈反应,已经将某些东西, 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柳生新左卫门依旧垂首跪坐着,仿佛一尊无知无觉的石像。
那只暹罗猫在坐垫上翻了个身,轻轻打了个哈欠,碧蓝的眼睛瞥了一眼僵直的女主人,又懒懒地闭上了。
只有赖陆,能感觉到自己腿上,那具冰冷躯壳在听到“弟弟”一词后,骤然松懈下来、却又开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的力度。那不是放松,那是从悬崖边缘被拉回后,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的、无所适从的惊悸。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擦拭眼泪,而是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抚上了她散乱冰凉的长发。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却带着绝对的、主宰的力度。
寝殿内,只剩下他沉稳的、一下下梳理她长发的声音,以及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泄漏出的、破碎的抽气声。
赖陆的手,一下,又一下,梳理着淀殿冰凉散乱的长发。
那动作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也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指尖穿过发丝,触碰到她紧绷的头皮,感受着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的目光却已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柳生新左卫门呈上的文书,仿佛膝上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惊涛的女人,与亟待处理的政事,并无本质区别。
淀殿的身体依旧僵硬。赖陆那声清晰的、刻意的“弟弟”(おとうと),像一盆冰水混着一盆热水,先后浇在她被恐惧冻住的魂魄上。先是刺骨的寒(他知道了我的恐惧),然后是虚脱的烫(是“弟弟”,不是“御当代”)。
可那短暂的、致命的沉默,那足以让她血液冻结的误会瞬间,已经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烙进了她的意识深处。“御当代” 那三个音节,带着令人战栗的余韵,在她脑海深处疯狂回响,与“弟弟”的余音纠缠在一起,真假难辨,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是故意的吗?是试探?还是真的口误?
不,赖陆从不口误。至少,在这样关键的称呼上,不会。
那沉默……那停顿……他分明察觉到了!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恐惧,那瞬间的僵硬,那无法掩饰的惊惶!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纠正,仿佛在欣赏她失态的模样,欣赏她如提线木偶般被他的话语轻易拨弄到崩溃边缘。
屈辱。后怕。以及更深、更冰冷的恐惧——对他那深不可测心思的恐惧。
“播磨守年轻,”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常谈论公事时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怀柔对笃信邪宗的愚民无用。告诉秀赖,一揆之芽,露头即斩,无论主从,无论僧俗。 首恶者,悬首示众;从者,罚没田产,徒作苦役。他要学的,不是京都公卿的风雅,而是如何让领民懂得,什么叫畏惧。”
“是。”柳生新左卫门垂首领命,声音无波无澜,“那,关于可能潜藏的一向宗坊主,以及疑似与之勾结的在地土豪,内府公的意思是?”
赖陆的手指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淀殿的头发,目光却锐利如刀:“查。暗中查。名单递上来,不必经秀赖,直报我处。让长束(正家)的人去办,他手下那些‘鸢’,是时候动一动了。”
“明白了。”柳生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一事。坊间有流言,称姬路城近日有南蛮教士出入频繁,与播磨守殿下有所接触。据查,所谈非仅教义,更涉及铁炮改良、筑城工法,乃至硝石精炼之术。 此事,是否一并……”
“南蛮人?”赖陆的指尖终于停了下来,按在淀殿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头皮一阵发麻。他眼中锐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森然:“石田治部(三成)是怎么做傅役的?让外人碰军国重器,他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姬路天高皇帝远? 秀赖不懂事,他也跟着糊涂?”
他沉吟片刻,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你亲自去封信,以我的名义。第一,严斥石田三成,傅役之责,首在教导藩主明辨利害,隔绝内外。 让他立刻把那些南蛮教士‘请’出姬路,一个不留。若有延误,他自己来大阪请罪。”
“第二,告诉秀赖,”赖陆的目光掠过膝上颤抖的淀殿,语气稍微放缓,却更显深意,“‘奇技可取,其心当诛。’ 他喜欢南蛮物件,大阪、堺港有的是贡物赏玩。但军器、火药、城防,是羽柴家的根本,是天下安泰的基石,岂容外夷窥探染指?让他把心思用在正途,整备军伍,安靖领内。再有下次,他姬路城傅役、奉行,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换人。至于那些多嘴多舌的教士……” 他略一沉吟,“让九州的小西行长去‘劝诫’,他手下那些切支丹,该知道分寸。”
“遵命。”柳生新左卫门再次行礼,然后安静地等待着,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刀。
赖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膝上,淀殿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许,但身体依旧冰凉僵硬,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能感觉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压力,那既是安抚,也是无声的警告和掌控。赖陆对南蛮教士插手军务的震怒,对石田三成的严厉斥责,让她刚刚因“弟弟”称呼而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意味着赖陆对姬路的掌控和监视,远比她想象的更严密、更无情。石田三成是秀吉留给秀赖的老臣,是秀赖在姬路最大的依靠……赖陆这是要敲打,还是要……
“另外,”赖陆再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淀殿的心猛地一缩,“让京都所司代(前田玄以)留点神。朝廷里,还有那些惯会看风向的公卿,最近是不是又觉得姬路风大,想借力了?告诉他们,秀赖是羽柴家的播磨守,是我赖陆认下的弟弟。 该说什么,不该掺和什么,让他们心里有杆秤。前些年清算那些不长眼的旧账,看来有人是忘了疼。”
这话说得平淡,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内里不涉具体法度,只提旧事威慑的寒意,让跪伏在地的柳生新左卫门,头垂得更低了些。“是。臣会请玄以公,以‘风闻’、‘旧例’稍作警示。”
“去吧。”赖陆挥了挥手。
柳生新左卫门无声退下,纸门被轻轻拉合,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不,比之前更加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剩下赖陆沉稳的呼吸,和淀殿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鼻息。
赖陆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只手仍搁在淀殿的头顶,另一只手拿起方才放下的文书,似乎真的重新开始阅读。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每一息,对淀殿而言,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雪绪身上那淡淡的、清冷的梅香,混合着赖陆惯用的沉香,还有她自己泪水的咸涩,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这个男人身上的、令人安心又恐惧的威压。
她枕着的膝头,温暖而坚实,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让她恐惧的根源。刚才那场误听引发的惊悸,像冰冷的潮水,依旧在她四肢百骸里流窜,让她阵阵发冷。而赖陆对姬路事务的严厉处置,尤其是对石田三成的斥责和对朝廷的警告,更让她心惊肉跳。这绝不仅仅是针对几个南蛮教士,这是在敲打秀赖身边的丰臣旧臣体系,是在收紧对姬路的影响力。如果连石田三成都被如此训斥,那秀赖在姬路,还能有多少自主?而她刚才因为“御当代”误听而产生的恐惧,此刻与这政治上的敲打重合,让她产生了更深的、几乎要窒息的联想——赖陆是不是已经开始不放心秀赖了?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的“受宠生骄”,或者别的什么,让他对秀赖,对丰臣旧臣,产生了更深的猜忌?
赖陆此刻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心慌。他在等。等她自己开口,等她自己解释,等她自己……在恐惧中做出反应。
终于,在漫长到几乎要让淀殿再次崩溃的沉默后,她动了动。不是离开,而是更加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衣料,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然后,一声带着浓重鼻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呜咽,破碎地逸出:
“……我……妾身……刚才……”
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惊魂未定的战栗。
赖陆的目光终于从文书上移开,重新落在她散乱发髻的漩涡上。他放下了文书,那只原本搁在她头顶的手,顺着她的长发滑下,抚上她冰冷僵硬的背脊,缓缓地、带着某种力道,一下下顺着。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顺着她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方才处理公务时的冷硬截然不同。
“茶茶,”他唤她的名字,手指停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感受着那里的轻颤,“你方才……是不是听成了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重重落在淀殿的心上。她身体一僵,呜咽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抽气。
赖陆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御当代’……是么?”
这三个字,被他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淀殿的耳膜。她猛地一颤,几乎要弹起来,却被肩上那只手稳稳按住。
“别怕,”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声音却依旧平稳,“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怕我疑他,忌他,容不下他。 你怕我给你的宠爱,是裹着蜜的毒。你怕秀赖……步了他父亲某些旧臣的后尘。”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淀殿内心最深的恐惧。她抖得更厉害了,泪水无声地浸湿他的衣襟。
“茶茶,”赖陆的手离开了她的背,转而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泪痕狼藉的脸。他的目光深邃,里面没有怒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能将她吸进去的幽暗。“看着我。”
淀殿被迫迎上他的目光,泪水模糊中,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我若真容不下他,他活不到去姬路,更坐不稳那一百五十万石。” 赖陆的声音很缓,很沉,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淀殿混乱的心湖,“我让他去姬路,给他傅役,给他奉行,给他兵马钱粮,不是让他去做靶子,更不是养虎为患。是因为,他姓羽柴。 是因为,他是太阁的儿子,是你的儿子。”
他略微停顿,拇指轻轻拭过她湿漉漉的眼角,动作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也是因为,你在这里。”
淀殿的呼吸猛地一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朝廷那些人,公卿,还有那些散落各地、心思各异的旧臣……”赖陆继续说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剖析给她听,“他们看着秀赖,就像饿狼看着一块肥肉。他们盼着他出事,盼着我对他起疑,盼着这天下再起波澜,他们好从中渔利。 南蛮教士为何去找他?石田为何会默许?除了秀赖年轻,未必没有那些人在背后怂恿、试探。他们想看的,就是秀赖行差踏错,就是我雷霆震怒。”
他看着她眼中渐渐聚起的惊骇,知道她听进去了。“我今天训斥石田,警告朝廷,不是在逼秀赖,是在护着他。 在他犯下大错之前,替他扫清身边的隐患,敲打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有些事,他年轻,看不清,你这个做母亲的,该替他看清。”
他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淀殿从未想过的门。不是猜忌,是……回护?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他对秀赖多了一份容忍和看顾?是因为外敌环伺,所以他先出手清理?
“可是……可是……” 淀殿嘴唇哆嗦着,混乱的思绪让她无法立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您叫他……弟弟……”
“他是我认下的弟弟,”赖陆截断她的话,语气笃定,“只要他安分守己,他就是羽柴家尊贵的播磨守,是我赖陆的弟弟。这个名分,我给了,只要他不自己扔了,没人能夺走。”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她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他的骨血,“你腹中的孩子,将来也要叫他一声叔父。 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不懂么?”
提到孩子,淀殿的身体又是一颤,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这个孩子……是她和赖陆的纽带,也是她未来的依靠。赖陆的意思……是将秀赖也纳入这个“家”的范畴?
“我打压他身边不安分的旧臣,隔绝外人的蛊惑,是在替他剪除会害了他的枝蔓。”赖陆的声音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却更令人心头发紧,“茶茶,你要明白,这世上,盼着秀赖好,也盼着你好的,除了我这个‘弟弟’,还有谁? 是那些只想利用他名头的公卿?是那些别有用心的南蛮人?还是……那些可能因为你现在的宠爱,而对你、对他心生嫉恨的旁人?”
他没有点明“旁人”是谁,但淀殿瞬间想到了雪绪,想到了赖陆其他的侧室,想到了这大阪城里无数双盯着她的眼睛。嫉妒,是女人最锋利的刀。
“我能给你宠爱,给你地位,甚至能容忍你对雪绪的小心思。”赖陆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有些粗糙,却奇异地让她冰凉的脸颊恢复了一丝温度,“但我不能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守在他身边。 外有虎狼环伺,内有暗流涌动。你若自己先乱了阵脚,生了些不该有的妄想,或者任由身边的人、事,将秀赖推到风口浪尖……” 他再次停顿,目光如电,看进她的眼睛深处,“那才是真正将他,也将你自己,置于死地。”
“我今日能叫他那一声‘弟弟’,他日,也能让别人,连叫他一声‘播磨守’的机会都没有。”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淀殿心上。“是安稳富贵地做我的弟弟,还是成为别人手中攻讦我的棋子,最后身死名灭……茶茶,这个选择,不在我,在你,也在他。”
不是粗暴的威胁,而是冷静地剖析利害,将最残酷的可能性摆在她面前。他将他自己(和她腹中的孩子)与秀赖,微妙地捆绑在了“家”的概念里,将外部势力(朝廷、公卿、南蛮、其他侧室)树立为共同的“敌人”。他给予的,不再是简单的“不杀”承诺,而是一个需要她主动维护的、脆弱的“庇护”和“家族身份”。
是选择相信他的“庇护”,与他和未来的孩子站在一起,共同应对“外敌”,约束秀赖及其身边的人,以换取长久的安稳?还是因恐惧而猜疑,因猜疑而生妄念,最终将所有人推向万劫不复?
赖陆没有逼她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美眸中,惊骇、迷茫、挣扎、算计、恐惧、以及一丝丝被点醒后的恍然,复杂地交织变幻。
许久,淀殿眼中的狂乱和恐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晦暗。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被更深的无奈攫住。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绝望,而是混杂着屈从、了悟与悲哀的泪水。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在赖陆的膝头,以最卑微的姿势,俯下了身子,额头轻轻抵在他脚边的榻榻米上。散乱的长发披泻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颤抖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妾身……明白了。谢……殿下点拨。是妾身愚钝……不识殿下回护之心,反生无谓惊惧……妾身……知错了。秀赖那边……妾身会设法……让他明白利害,安守本分……再不教殿下忧心……”
她没有再痛哭流涕地表忠心,也没有再语无伦次地辩解。这俯首的姿态,这认错的话语,意味着她接受了赖陆设定的“游戏规则”——接受“弟弟”的身份定位,接受他的“庇护”与“敲打”并存,接受与他和未来孩子“一体”的利益捆绑,并承诺去约束秀赖及其身边的人。
赖陆看着伏在自己脚边、长发披散、显得无比脆弱又无比驯顺的女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恐惧是最好的枷锁,但恐惧容易让人铤而走险。而利害的捆绑,家族的认同,加上对“外敌”的警惕,才是更牢固的缰绳。 他今日这一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安抚,更是画下一条明确的界线。
“明白就好。” 他伸手,将地上颤抖的女人扶起,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主宰般的力度。他看着她苍白泪湿的脸,用袖角随意地擦了擦她脸颊的泪痕,“回去歇着吧。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劳神伤怀。记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顾好我们的孩子。 秀赖在姬路,自有他的造化,也有我替他看着。至于别的……”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做好你的‘大阪御前’,该给你的,一样不会少。”
最后这句话,既是承诺,也是警告。做好“御前”,享受宠爱,生下孩子,不要逾越。
“……是。” 淀殿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她不敢再看赖陆的眼睛,只是低着头,任由他将自己扶起。方才那番话带来的冲击、恐惧、算计、屈服,让她身心俱疲,甚至有些麻木。她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赖陆唤来候在门外的阿静,将她搀扶出去。
纸门再次合拢。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赖陆独自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淀殿方才跪伏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体的微温与泪水的湿痕。
“弟弟……”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石田治部,看来是得敲打敲打了。还有福岛(正之)……军役奉行,可不能只看账本。”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角落里的暹罗猫似乎被这低语惊动,抬起头,碧蓝的猫眼望向自己的主人,轻轻“喵”了一声。
赖陆瞥了它一眼,伸手,将它捞到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下巴。猫儿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声。
阳光,终于完全照进了这间奢华的寝殿,将那孤高的身影和慵懒的猫影,清晰地投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某些更深层的掌控、妥协与利益的重新捆绑,已在这晨曦中,悄然完成。那只名为茶茶的美丽金丝雀,在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挣扎后,似乎被更精致也更牢固的丝线,重新系回了华丽的笼中。只是那根丝线的另一端,不仅牵在赖陆手中,也系在了她自己未来孩子的身上,以及那个远在姬路、名为“弟弟”的年轻藩主命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