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凶使(1 / 2)

暂且按下大坂城中的波澜不表,静待着瘸腿天子的

且说西国,安艺,广岛城。

时值恰逢春暖,濑户内海的晨雾带着咸涩的寒意,浸透了城下町的瓦顶与栈桥。本丸大广间门户紧闭,唯有高窗渗入的微光,映出叠蓆上端坐的众人——权中纳言毛利辉元居上首,两侧是吉川广家、毛利秀元、穴户元次、国司元相、益田元祥等一干重臣。左侧末座,小早川秀包垂目而坐,手背筋骨隐现。

晨钟余韵散尽时,纸门被无声拉开。

池田利隆立在门外。

十九岁的使者,身形在熨斗目纹裃服里显得单薄,肩头金线绣的扬羽蝶纹尚凝着海雾细珠。他面色是一种长途舟旅后的苍白,眉眼间却绷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硬。身后半步,着净衣的典医头垂手侍立,宛如影子。

足音落在叠蓆上,轻而稳。利隆行至广间中央,向那空置的、代表天下人的主位伏身,额触叠蓆,礼数一丝不苟。起身,转向辉元,欠身。

“权中纳言辉元公,列位大人。”少年的声音清朗,却刻意压平成一条直线,“拙者池田利隆,奉内府様之命,宣谕。”

侧近奉上唐漆纹箱。利隆取出帛书,明黄缎面抖开时,“五七桐纹”朱印灼目如血。

“咨尔天下诸侯、四海臣工。”

宣读声在寂静的广间里荡开。

“皇天眷命,祖宗垂休。吾羽柴氏,承太阁遗烈,膺景命维新,扫清六合,绥靖八荒。今者,天佑家国,祯祥并现。”

“一者,御台所浅野氏,秉性柔嘉,仪范端肃,去岁弄璋,诞育麟儿,赐名‘日吉丸’。啼声清越,相貌堂堂,诚乃宗祧之庆,邦家之基。凡我臣属,当同庆此祚,恭祝圣嗣!”

“日吉丸”三字落下,几名老臣的眼角微微抽动。

“再者,大坂御前,贤德昭彰,夙夜虔敬。蒙太阁殿下托梦,天降神兆,今已怀娠。此乃上天眷顾羽柴,赐以神子,绵延宗祀,永固邦本。”

利隆略顿,抬眼,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那张犹带稚气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唯有执行命令的冰冷专注。

“内府様钧旨:此二事,实乃天下一统、万民同仰之吉兆。着令天下有领诸侯、在朝在国诸臣——”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顿,清晰地将每个音节钉入空气:

“尤以西国总领、权中纳言毛利辉元公为表率,当于此令到三日内整备仪仗,发舟东向,亲至大坂,叩拜日吉丸少主,并贺神子之孕。以彰臣节,以慰天心。”

宣读暂停。他侧身半步,示意身后的典医头。

“典医头随行,一应舟旅风涛之恙,皆可立时诊视。”声音依旧平直,却透出不容错辨的寒意,“以免……偶感风寒,致误了内府様与御前殷切期盼之吉期。”

最后八字恢复宣读的正式腔调,沉沉压下:

“不得迁延。不得有误。”

帛书合拢。

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以及某人骤然粗重又被强行压抑的呼吸。

“三……日?”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毛利秀元缓缓抬头,年轻的脸因暴怒而涨红,眼底血丝密布。他按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惨白,手背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跳动。

“令到即行……濑户内海此时是什么光景!”他猛地挺直背脊,声音嘶哑颤抖,“季风未稳,海况莫测!你是要我家主公冒险发舟,还是要算准了我们必然‘延误’,好落下抗命的实据?!”

“秀元!”吉川广家厉声喝止,但老者自己的眉头也已锁成深川,按在膝上的手微微发颤。

穴户元次、国司元相同时按刀而起,刀镡与鞘口摩擦,发出“喀”的轻响。两位老将须发戟张,眼中凶光如实质的刀锋,切割着凝滞的空气。益田元祥脸色发白,嘴唇无声地蠕动,最终只是颓然垂首。

杀意如潮水般涌向广间中央。

池田利隆面对扑面而来的狂暴怒意与杀机,面色丝毫未变。他甚至没有看几欲择人而噬的毛利秀元,也没有看杀气腾腾的穴户、国司。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缓缓移动,如同在清点物品,最终,精准地定格在左侧末座——

小早川秀包坐在那里。

年轻的武将脸色苍白如纸,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一碰即碎。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颤动的阴影,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池田利隆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开口。

“秀包大人。”

清朗的、甚至带着一丝少年质感的声音,在此刻的广间里,却冰冷得令人骨髓生寒。

秀包身体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血丝,混杂着惊愕、屈辱,以及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近乎狂乱的愤怒。他死死瞪着池田利隆,嘴唇哆嗦着,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宣读御意之时,”池田利隆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得让每个字都如同冰棱坠地,“观大人神色,激愤之情,尤甚于旁人。”

他微微侧首,做出一个看似谦恭、实则充满审视与挑衅的询问姿态。

“利隆年少,有一事不明,敢请大人解惑。”

他停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吉川广家,扫过面沉似水、眼神晦暗的辉元,扫过周围所有骤然聚焦而来、惊疑不定的视线。然后,重新锁住秀包惨白的面孔。

“大人此刻胸中块垒,眼中怒火,” 他语速放得极慢,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送入众人耳中,“究竟是为毛利家之荣辱而愤,以毛利家臣之身份,感同身受?”

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问之下彻底冻结。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长,长得让每一息都如同刀刮。

然后,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问出了那句诛心之言:

“还是说……”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

“此乃筑前名岛城中的秀秋公之意?”

“轰——!!!”

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小早川秀包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他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黑漆凭几。木器砸在叠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指着池田利隆,嘴唇剧烈开合,却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年轻的使者,里面翻滚着滔天的屈辱、惊怒,以及一丝被彻底刺穿伪装的、无处遁形的恐慌。

毛利秀元的怒吼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向秀包。穴户元次、国司元相按刀的手也是一顿,眼中凶光未退,却已掺入浓重的审视与猜忌。吉川广家瞳孔骤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在浑身颤抖的秀包和面无表情的利隆之间急速逡巡。益田元祥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垂眼。

上首,毛利辉元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那个孤立无援、摇摇欲坠的年轻武将,看着对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悲愤,胸口一阵窒闷。秀包…… 他想起这位年轻将领的骁勇与忠诚,也想起他那无法抹去的出身,想起筑前名岛城那个态度暧昧的、自己血缘上的外甥。池田利隆这一问,太毒,太狠。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将一根淬毒的楔子,生生钉入毛利家臣团的心脏,让猜忌的裂痕,从此再难弥合。

池田利隆对秀包的反应视若无睹,对周遭骤变的氛围恍若未觉。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询问流程。他转向面沉如水的毛利辉元,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比方才的质问更令人心头发冷:

“辉元公,御意已宣。典医头在外候命,舟船仪仗,亦当速备。三日发舟,吉期难误。内府様与大坂,静候公之玉音。”

说罢,不再等待任何回应,再次一丝不苟地向辉元行礼,转身。肩头冰冷的扬羽蝶纹划过一道无情的弧线。那位始终沉默如影的典医头,悄无声息地抬步,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