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凶使(2 / 2)

两人的身影,穿过弥漫着杀意、屈辱与猜忌的广间,退出纸门之外。

“哗啦。”

纸门被轻轻拉合,隔绝了内外。

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寂静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惊疑、审视,与冰冷的寒意。

“欺人太甚——!!!”

毛利秀元率先爆发,他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叠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三日发舟?叩拜那尚未出世的‘神子’?!还要以辉元公为‘表率’?!这已非命令,这是折辱!是要我毛利家当着天下人的面,自断脊梁!!”

“秀元大人,慎言!” 吉川广家猛地抬头,老迈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情绪失控的秀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使者已去,然其言在耳,其意在刀!此刻咆哮,除了授人以柄,有何益处?!”

“吉川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便该如豚犬般,摇尾乞怜,三日内滚去大坂,对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女人的肚子,三跪九叩吗?!” 秀元怒视广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毛利家纵非源平藤橘,也是元就公一刀一枪打下的基业!今日若从了,明日他便敢要我周防、长门!后日就要辉元公切腹!步步紧逼,直至我毛利一门死无葬身之地!”

“那秀元大人有何高见?!” 吉川广家也提高了声音,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战吗?凭我安艺、周防、长门三州之地,对抗挟灭德川、平伊达之威,坐拥大半个天下的羽柴赖陆?靠你的一腔血勇,还是靠穴户、国司两位的忠肝义胆?!” 他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穴户元次和国司元相,最后落回秀元脸上,一字一句,冰冷如铁:“筑前名岛城的小早川秀秋,可会发一兵一卒来援?!”

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广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左侧末座。

小早川秀包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鬼。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暴露着他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吉川广家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他被池田利隆公开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广家,眼中是屈辱、愤怒,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狂乱。

“吉川殿下!” 秀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秀包此身此心,早已属毛利!筑前……筑前之事……” 他胸膛急剧起伏,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名岛城的态度暧昧不明,小早川秀秋的立场模糊不清,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此刻吉川广家用来敲打所有人的、最残酷的现实。

“广家公所言,是最坏的情形,却未必是必然!” 穴户元次沉声开口,他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但声音却竭力保持着老将的沉稳,“羽柴赖陆固然势大,但我毛利水军纵横濑户内海,广岛城坚池深,三州之地民心犹在。他若要强攻,必付出代价!况且,西国诸侯,岛津、长宗我部、乃至四国、九州诸将,难道就甘愿引颈就戮?今日是我毛利,明日便是他们!只要我毛利竖起大旗,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 国司元相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比穴户更为激烈,“穴户大人莫非还做着德川内府活着时德川与丰臣间平衡的美梦?德川内府早就死了!岛津龟缩九州,长宗我部新降苟安,余者碌碌,谁敢当羽柴兵锋?竖旗?那是授人以灭门之口实!池田家那小崽子最后说的什么?‘不得迁延,不得有误’!赖陆等的就是我们‘延误’、‘抗命’!他就是要杀猴儆鸡,我毛利家,就是他选中的那只‘猴’!”

“那便不做猴!” 毛利秀元低吼,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他要战,那便战!辉元公,请下令!即刻整备军马,收拢粮草,焚毁不必要的城下町,笼城死守!同时遣使……遣使联络各方,陈说利害!即便不能击败赖陆,也要让他崩掉几颗牙!让他知道,我毛利家不是任人揉捏的德川残党!”

“然后呢?” 吉川广家冷冷反问,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秀元,“然后坐看赖陆调集天下兵马,伊达、最上、上杉、前田、岛津,还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三锋矢’、海贼、尾张美浓的福岛正则……将我毛利三州围成铁桶?秀元大人,届时你口中的‘各方’,是来援,还是来分一杯羹?!黑田长政的母里太兵卫,可是砍了伊达鬼庭纲元的头去请功的!”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变得苍凉而疲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灰败的毛利辉元:“主公……老臣并非怯战。老臣是怕……怕毛利元就公、隆景公、还有无数先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怕辉元公您,怕秀就少主(辉元之子)……怕毛利一门数百口……就此绝嗣啊!”

“绝嗣”二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一直试图寻找折中之法的益田元祥,此刻也抬起头,脸色惨然,声音干涩:“主公……吉川大人所言……虽…虽令人难以接受,却是…却是现实。羽柴内府……绝非足利义满。他…他是真的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德川狩、伊达家的下场,近在眼前。那绝不只是减封转封,那是彻底的抹杀。

“那典医头……” 国司元相忽然咬牙道,“分明是监视!是胁迫!说什么‘诊视风涛之恙’!辉元公若稍有‘不适’,他定然会说成是‘托病抗命’!此去大坂,是自投罗网!”

“可若不去……” 穴户元次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便是公然抗命。那池田利隆,那典医头,就是证人!他们回去一说,赖陆的大军,只怕不日即至!连‘拖延’的余地都没有!”

去,是屈辱,可能是陷阱,生死难料。

不去,是立刻宣战,灭门在即。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死局。赖陆甚至连“装病”这条路,都用“典医头”给堵死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上首的毛利辉元。

这位西国曾经的霸主,此刻面色苍白,嘴唇紧抿,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家臣们或愤怒、或绝望、或哀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秀元的血气,广家的现实,穴户、国司的忠勇,益田的无奈,还有秀包那无声的、几乎要崩溃的悲愤……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他一人肩上。

他想起父亲隆元,想起祖父元就。想起毛利家纵横西国的岁月。想起关原之战后的屈辱与妥协。现在,更大的屈辱,不,是绝境,摆在了面前。

装病?有典医头在,行不通。

拖延?三日之期,明明白白。

硬抗?广家描述的恐怖场景,让他不寒而栗。

可是……难道真要他,毛利辉元,权中纳言,亲自跑去大坂,对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女人的肚子,行臣下之礼,承认那个“神子”的权威,将毛利家的尊严彻底踩在脚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看到秀元眼中的不甘与决死之意,看到广家眼底深藏的悲哀与恐惧,看到穴户、国司的愤怒与忠诚,看到益田的惶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摇摇欲坠的小早川秀包身上。

秀包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明亮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血丝、屈辱,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池田利隆那诛心一问,已经将秀包,也将毛利家,逼到了悬崖的最边缘。任何犹豫,都可能让本已脆弱的信任,彻底崩碎。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秒一秒地流逝。晨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缓慢移动。

终于,毛利辉元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颤抖地吐了出来。那气息微弱,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

“吉川……”

“在。” 吉川广家立刻伏身。

“去……准备舟船、仪仗吧。” 毛利辉元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看到家臣们瞬间变化的脸色,也不想看到自己倒映在他们眼中的、灰败的影像。“按……三百人的规制。不必奢华,但……不可失礼。”

“主公!!” 毛利秀元目眦欲裂,猛地向前膝行一步,几乎要扑上来。

“秀元!” 辉元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颤抖,“你要我毛利一门,现在就死吗?!”

秀元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穴户,国司。” 辉元不再看秀元,转向两位老将,声音疲惫而空洞,“整备军势……守好广岛城,守好三州之地。我……我去去就回。”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广家不信,穴户、国司不信,在座所有人都不信。但这是家主最后的、无力的命令。

“益田。” 辉元看向面如死灰的外交僧,“你……随我同行。”

“……遵命。” 益田元祥深深伏下身,声音哽咽。

最后,辉元的目光,落在了依旧僵立、仿佛魂魄已失的小早川秀包身上。他看着这个年轻、勇猛、却又背负着沉重出身的家臣,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

“秀包……”

秀包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眼中是空洞的、死寂的灰败。

“你……” 辉元顿了顿,声音艰涩,“留守。与穴户、国司,一同……守好这里。”

他没有说“替我”,也没有说“为毛利家”。但这句“留守”,以及将他与穴户、国司两位核心重臣并列的安排,在此时此地,在池田利隆那诛心一问之后,已然是一种表态,一种极其有限、却又在绝境中尽可能给予的信任。

秀包愣愣地看着辉元,嘴唇哆嗦着,良久,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叠蓆上。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无声地耸动。

广间内,再无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弥漫不散的、令人绝望的沉重。

毛利辉元,这位曾经与天下人博弈的西国霸主,此刻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身后的凭几上,望着高窗外那一片被晨雾笼罩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此去大坂,或许再无归期。

而广岛城的未来,毛利家的未来,也如同窗外的雾气一般,茫茫不可知了。

吉川广家深深伏地,老眼浑浊。他知道,主公做出了最屈辱、却也可能是唯一能暂保家族不立刻倾覆的选择。但这选择,无异于饮鸩止渴。赖陆的毒,已经顺着池田利隆带来的帛书和话语,渗入了毛利家的骨髓。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