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国,安艺,广岛城。
宣谕后的广间,空旷得令人心悸。
池田利隆与典医头早已离去,但那少年冰冷的声音,那句诛心的诘问,却仿佛依旧凝滞在空气中,与海雾的咸涩、烛火的余烬、以及弥漫不散的屈辱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压在叠蓆之上。
家臣们早已退下,各自去准备那注定充满未知与凶险的大坂之行,或是带着满腔愤懑与无力,去整备那座可能即将面临狂风暴雨的城池。唯有毛利辉元,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大广间内。
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冰冷的光斑,缓慢移动,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他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这是家督的仪态,是他仅存的一点体面。然而,他放在膝上的双手,却在宽大的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吉川广家那苍老而沉重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老臣是怕……怕毛利元就公、隆景公、还有无数先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怕辉元公您,怕秀就少主……怕毛利一门数百口……就此绝嗣啊!”
绝嗣。
这两个字,比任何锋利的刀剑,都更能刺穿他强自镇定的外壳。
不去,是灭门。池田家那小崽子带来的,不是命令,是催命符,是宣战书。赖陆连“偶感风寒”的借口都用典医头堵死了。三日之期,是逼迫,更是杀机。
去,是屈膝。是毛利辉元,元就公的孙子,曾经的西国探题,五大老之一,要亲赴大坂,对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和一个女人尚未显怀的肚子,行臣下叩拜之礼。这是将毛利家数百年的骄傲,连同他个人的尊严,一起碾碎在羽柴家的庭前。
是战?是降?
战,或许能死得壮烈,如秀元所言,崩掉赖陆几颗牙。但然后呢?吉川广家描述的图景——天下兵锋所指,三州化为焦土,毛利一门死无葬身之地——并非危言耸听。德川、伊达的前车之鉴,殷鉴不远。赖陆不是会接受和谈的足利义满,他是要将所有不稳定因素彻底犁庭扫穴的凶兽。
降,则是苟活。用个人的尊严,或许能换来家族的苟延残喘。但这份“苟活”,又能持续多久?今日是叩拜“神子”,明日又会是什么?步步紧逼,直至毛利家名存实亡,或许只是时间问题。而且,他此去大坂,真的能“去去就回”吗?赖陆会如此轻易地放虎归山?
痛苦,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毛利辉元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既想保住祖父、父亲传下的家名,保住秀就,保住追随毛利家的万千家臣与领民,又无法忍受那份将要加诸己身的奇耻大辱。这份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穴户、国司眼中的不甘与忠诚,秀元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愤怒,益田的惶然,还有……秀包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池田利隆那句“此乃筑前名岛城中的秀秋公之意”,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入了家臣团之间,也扎在了他的心头。信任,在这绝境与猜忌中,变得如此脆弱。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捂住了脸。掌心传来的湿意,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广间内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艰难。
良久,他放下手,脸上已是一片灰败的麻木。他看向高窗外那片被濑户内海雾气笼罩的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如同那被浓雾遮蔽的日光一般,黯淡下去。
他做出了选择。一个家主,在绝境中,为了“家名”与“存续”,所能做出的、最痛苦也最无奈的选择。
“活下去……总要,活下去……”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低不可闻,消散在空旷冰冷的广间里。
与此同时,大坂城,淀殿居所。
与广岛城大广间空旷冰冷的死寂不同,淀殿的寝殿内弥漫着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凝滞。厚重的唐纸门紧闭,将午后的天光过滤成一片昏暗的暖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不安与绝望。
淀殿独自坐在室内。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装扮,甚至没有梳起发髻,任由鸦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单衣,赤着足,蜷在铺着厚厚褥垫的角落。从清晨“欧豆豆”事件后,她几乎就这样蜷缩着,一动不动。女房们送来的精致膳点,从朝食到昼食,原封不动地摆在漆盘上,早已凉透。
恐惧,冰冷的、粘稠的、如同跗骨之蛆的恐惧,紧紧缠绕着她,比昨夜得知赖陆留宿雪绪处时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绝望。
“O-to-u-to……”
那个音节,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自动扭曲、补全成那个让她魂飞魄散的词——
“御当代”。
是“御当代”吧?一定是“御当代”!她拼命回想,赖陆当时的发音,那略显随意甚至……古怪的口吻,那个模糊的、绝非当时对“弟弟”常用敬称的音节……越想,越像!她从未听说过有人用那种轻飘的、近乎昵称的方式称呼“弟弟”!那只能是“御当代”的误听,或者……是赖陆某种不经意的流露?
“御当代”……这个称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秀赖……他叫秀赖“御当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秀赖视作“当代之主”?视作……需要被取代、或者被架起来的目标?
不,不对……他后面解释了,是“弟弟”……可是,那短暂的停顿,那意味深长的沉默……他分明是故意的!他看到了她的恐惧,她的失态,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纠正”!他在警告她,他在敲打她!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秀赖的生死荣辱,全在他一念之间!他可以对石田三成发难,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秀赖了?
“说到底……我算什么呢……” 无意识的,她的手攥住了单衣下摆,指尖触到腰间一丝冰凉的硬物——那是她一直贴身挂着的、赖陆某次兴致来时赐下的一串细金腰链,链坠是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金羊。她记得他当时笑着,递给她一碗腥膻的羊乳,说“补身子”,非要她当着他的面喝完。那味道让她几欲作呕,他却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将那碗羊乳抢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将这带着羊形坠子的腰链系在她腰间,说“留个念想”。
往日的恩宠,此刻回想,只觉讽刺。 他能给她系上腰链,也能轻易解开,甚至勒紧。
她想起刚来到赖陆身边时,没名没分,战战兢兢。是机灵的女房私下称呼她“御前”,讨她欢心。后来,是远山枫和斋藤福那两个女人,仗着是赖陆正式纳的侧室,在她面前炫耀,甚至暗中指使奥女中不许用“御前”称呼她,只肯用旧称“淀殿”。她气得发抖,跑去求赖陆,想要一个明确的、属于他的女人的名分,哪怕只是侧室。
赖陆当时听了,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着案几,说了那句让她如坠冰窖的话:“茶茶,妻可以休,母安能换?你是秀赖的生母,是太阁殿下的未亡人,是天下皆知的‘御母堂’。若给了你侧室之名,秀赖颜面何存?世人又将如何议论?”
“御母堂”……这三个字,成了她永远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钉在了“丰臣秀吉遗孀”的柱子上,也隔在了“羽柴赖陆女人”的名分之外。她以为这就是定论了,她此生与“妻子”之类的名分无缘了。
可后来,赖陆还是给了她“大阪殿”、“大阪御前”的称呼,允许奥向之内如此尊称她。她曾以为这是宠爱,是纵容,是他对她特殊的补偿和认可。现在想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更精巧的束缚?将她“淀殿”的过去,与“大阪御前”的现在,都牢牢圈定在奥向之内,圈定在他所能掌控的、不直接挑战“御母堂”法理的后宫范畴里?让她对外,依旧是那个需要扮演“御母堂”的、尴尬的太阁未亡人;对内,则是完全依附于他、被他赐予有限名分的“御前”?
她甚至……还为他怀了孩子。
刚察觉有孕时,无边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她怕极了,怕赖陆觉得这是丑闻,怕他不要这个孩子,怕他为了遮掩,一杯毒药让她“病故”,就像历史上那些处理掉麻烦女人的君王一样。她担惊受怕,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直到……直到一直“卧病”的前田利长突然来到大坂,在赖陆的授意下,对着她尚未显怀的肚子,行叩拜大礼,口称“神子”,尊她为“神子之母”。
那一刻,她如蒙大赦,继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和虚荣。赖陆不仅认下了这个孩子,还给了他如此神圣、如此尊贵的名分!甚至不惜编造“太阁托梦”的神话,不惜让前田利长这样的大名屈膝!她当时觉得,赖陆为了她和孩子,连脸面、连法理都可以不顾,她在他心中,定然是独一无二,尊贵无比。
可今天,仅仅因为秀赖可能“碍了事”(在她听来),那“御当代”三个字,就将她从云端狠狠拽下,摔回冰冷残酷的现实。原来,所谓的“神子之母”的尊荣,所谓的“独一无二”的宠爱,在赖陆心中,依然抵不过权力布局,抵不过他对潜在威胁的猜忌。 秀赖是他的“弟弟”时,可以安享富贵;一旦有成为“御当代”的苗头或嫌疑,便是取死之道。而她,连带她腹中的“神子”,命运同样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御前……” 纸门外,传来阿静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您……一天未曾进食了,多少用一些吧?身子要紧,您还怀着……”
紧接着,是正荣尼苍老而沉稳的劝慰:“殿下,事已至此,忧思伤身。内府公的心思,非我等可以妄测。但您若先熬坏了身子,伤了腹中麟儿,才是真的万事皆休。老身恳请您,看在孩子的份上,用些粥水。”
孩子……腹中的孩子……
阿静和正荣尼的劝说,反而像针一样刺中她最深的恐惧。她猛地攥紧了衣摆下的金羊腰链,冰凉的链子硌得掌心生疼。是啊,她还有孩子。可这个孩子,此刻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赖陆既然能因为秀赖可能“碍事”而翻脸,难道就不会因为别的缘故,对尚未出世的孩子改变态度?他今日能当着柳生新左卫门的面,用那种方式敲打她,让她难堪,让她恐惧到极点,明日会不会……
“御前?” 阿静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似乎从门缝里瞥见了她惨淡的脸色。
正荣尼也深深叹了口气,满是心疼。她们看着淀殿从骄纵明丽的“淀殿”,变成如今这副失魂落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模样,心下惶然。这位“御前”的恩宠,似乎真的到了头?
就在此时,廊外传来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足音。
阿静和正荣尼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在数名小姓的簇拥下,正转过廊角,朝这边走来。玄色直垂,外罩墨色阵羽织,正是离城一日的羽柴赖陆。
两人慌忙伏身行礼:“内府公!”
赖陆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寝殿门口,目光掠过跪伏在地的两位奥女中,扫过她们身边那丝毫未动的餐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阿静和正荣尼会意,连忙收拾起餐盘,躬身迅速退下,临走前,担忧地瞥了一眼依旧蜷缩在室内、对赖陆到来似乎毫无反应的淀殿。
赖陆踏入室内,反手拉上了纸门,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他走到淀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低着头,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红肿的眼眶和单薄颤抖的肩膀,暴露着她的状态。
他的目光在凉透的餐食上停留一瞬,又落回她身上。然后,他将手中一直拿着的一卷文书,随意地放在了旁边的黑漆小案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怎么,打算绝食明志?” 赖陆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既无清晨时的“安抚”,也无议事时的冷硬,平静得有些过分。
淀殿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绝食?她哪有那个心思。她只是被恐惧和绝望淹没了,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赖陆也不催促,只是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那卷文书,展开,似乎看了起来。室内一时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人难熬。淀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生气了?厌烦了?连解释都懒得给了?
“殿下……” 良久,她终于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何处去了?一整天……” 她想问的是,你去做什么了?是不是去布置对付秀赖了?但她不敢。
赖陆从文书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上午,去城外大营,点了点兵马,查验了军械库。”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午后,与官兵卫、秀康,看了些西国、九州送来的文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关于毛利辉元的。”
“毛利……辉元?” 淀殿茫然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西国的大名,她知道,但与她,与秀赖,似乎并无直接瓜葛。赖陆为何突然提起他?点兵……看文书……难道是要对毛利家用兵?可这和她,和秀赖,又有什么关系?难道是因为秀赖在姬路,靠近西国,赖陆要清除西国势力,连带对秀赖也……
混乱的思绪再次将她淹没。点兵……备战……看文书……处置毛利……这些词串联起来,在她被恐惧支配的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可怕的图景:赖陆在调兵遣将,准备发动一场大战,而目标,或许不仅仅是毛利,还可能包括……姬路?不然为何偏偏此时提起?是在敲打她?还是已经决定了?
“是因为……姬路吗?” 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死死盯住赖陆,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颤抖,“因为秀赖……因为姬路那边……您还是要……要……” “杀了他”三个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是化为一声破碎的、近乎哀嚎的呜咽。她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似乎也随之流泻,整个人瘫软下去,伏在褥垫上,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和恐惧终于彻底决堤,化作嚎啕大哭。
“呜……啊啊……求求您……殿下……求您……秀赖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嫉妒……不该胡思乱想……求您……饶了他……饶了他吧……要我怎样都可以……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所有的体面、矜持、算计,在这一刻的崩溃面前,都化为乌有。她只是一个恐惧孩子被伤害的母亲,一个在绝对权力面前卑微如尘的可怜女人。
赖陆看着她崩溃大哭的样子,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无奈,又似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斥责,只是等她的哭声稍微减弱,变成断续的抽噎时,才伸手,拿起了刚才放在小案上的那卷文书。
他没有递给她,而是直接将展开的文书,放在了她的面前,正好对着她泪眼模糊的视线。
“自己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淀殿的哭声戛然而止,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下意识地聚焦在那展开的文书上。纸张是昂贵的唐纸,墨迹是新干不久的,带着淡淡的墨香。最上方,是朱红刺目的“五七桐纹”印章。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动,掠过那些公事公办的词句,直到某个称呼,突兀地撞入她的眼帘——
“……大坂御前,贤德昭彰,夙夜虔敬。蒙太阁殿下托梦,天降神兆,今已怀娠。此乃上天眷顾羽柴,赐以神子……”
大坂御前。
这个称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不是“淀殿”,不是“御母堂”,而是“大坂御前”。这是赖陆给予她的、正式的名分。此刻,这个名分,赫然写在这封盖着天下人朱印、送往西国大大名毛利辉元处的正式书状之中!
她的呼吸骤然停止,眼泪凝固在脸上。视线急切地向下移动,看到了后面更具体的命令——着令毛利辉元,亲至大坂,叩拜日吉丸少主,并贺神子之孕。
这封书状……是给毛利辉元的?命令他……来大坂……叩拜她的孩子?并祝贺她怀孕?
不是要对付秀赖?不是要对付姬路?而是……而是用这种方式,命令西国最具影响力的大名之一,毛利辉元,来向她、向她的孩子,表示臣服和祝贺?
赖陆上午点兵,下午看文书,包括“关于毛利辉元的”……都是为了这件事?为了逼迫、或者说,威慑毛利辉元,接受这个带有公开羞辱性质的命令?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又滚烫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心中筑起的绝望高墙。恐惧如同退潮般急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眩晕、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升起的、难以置信的……希望?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双眼红肿,但那双眸子,却死死地盯住了赖陆,里面充满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确认的探寻。
赖陆迎着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她耳边:
“毛利辉元不服气,觉得我让秀赖就封姬路,是分薄了他在西国的影响力。觉得我羽柴家内事,他有机可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