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封书状。
“所以,我请他来看看。”
“看看我羽柴家,是不是真的后继有人,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
“也顺便,让天下人都认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淀殿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震惊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谁才是大坂的‘御前’,谁怀的,才是真正的‘神子’。”
淀殿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眼底,刻进心里。泪水不知何时已停了,只剩下脸上冰凉的泪痕,和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胸口的心脏。
大坂御前……
贤德昭彰,夙夜虔敬……
天降神兆……赐以神子……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之前被恐惧冻僵的灵魂上,带来一阵阵战栗的、近乎疼痛的灼热。
不是“淀殿”,不是“御母堂”,是“大坂御前”——他给她的,仅在奥向之内流传的称呼,如今,堂堂正正、以朱印天下文书的形式,昭告给毛利辉元,昭告给西国,甚至……即将昭告给天下人看!
他命令毛利辉元,来大坂,叩拜日吉丸,并祝贺“神子”之孕。
这不是针对秀赖的杀机,恰恰相反……这是在用最不容置疑、最强势霸道的方式,确立日吉丸和她腹中“神子”的地位!是在告诉毛利辉元,告诉所有人——羽柴家的继承顺序,是日吉丸,是她腹中的孩子,是赖陆承认的血脉。而秀赖,是“弟弟”,是被“回护”的、安置在姬路的、不再具有继承威胁的存在。
他早上那番关于“家族”、“一体”、“外有虎狼”的话,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重新炸响,却有了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含义!他不是在警告她要安分,而是在告诉她,他和她,和孩子们,是“一体”的,要共同应对“外部的虎狼”——比如,对西国影响力产生不该有野心的毛利辉元!而他敲打石田三成,或许……真的是在为秀赖剪除那些可能利用秀赖生事的“虎狼”?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嗡嗡作响,一阵阵眩晕。之前那几乎将她溺毙的恐惧和绝望,此刻被一种更庞大、更炽烈、更混乱的情感所取代——是难以置信,是绝处逢生的虚脱,是意识到自己完全误解后的羞愧,是看到那“大坂御前”四字时升腾起的、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虚荣,还有,对赖陆那深不可测心思的一丝后怕与敬畏。
她竟然……竟然以为他要对秀赖下手?她竟然因为那个模糊的“欧豆豆”就崩溃绝望至此?她差点因为自己的恐惧和猜疑,毁掉了一切……
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无波,却每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看清楚了?”
淀殿猛地一颤,回过神来。她抬起脸,泪水洗过的眼睛显得格外大,也格外亮,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看着赖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深邃难测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是哭?是笑?是谢恩?还是为自己的愚蠢和胆怯请罪?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讨好和试探的依赖。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一样,轻轻抚过文书上“大坂御前”那几个字。冰凉的纸张,温热的指尖,触感真实得让她想哭。
“殿下……”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不再有绝望的尖利,而是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和难以置信的轻颤,“这……这是……真的?给毛利辉元的?命令他……来大坂?”
“不然呢?” 赖陆将文书卷起,随手放回小案上,目光扫过她狼藉的脸和散乱的头发,眉头又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语气还算平静,“西国有些人不老实,觉得我羽柴家重心东移,又多了个‘弟弟’在姬路,心思就活了。得让他们醒醒神。”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秀赖是我弟弟,在姬路安稳度日,便是他的本分。谁要是想拿他做文章,或者觉得有机可乘……” 他手指再次点了点那卷文书,语气转冷,“这就是下场。”
“秀赖是我弟弟”。
这一次,淀殿听得分明,也终于……相信了。不是“御当代”,是“弟弟”。一个被他公开承认、并且会用最强势手段去“回护”的弟弟。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眼眶,新的泪水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释然、狂喜、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妾明白了……妾太蠢了……妾竟然……竟然以为……呜呜……谢殿下……谢殿下……”
她伏下身,额头抵在叠蓆上,肩膀因为激动和哭泣而微微耸动。但这一次的姿态,与之前的绝望瘫软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感激的、臣服的、甚至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叩拜。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凉透的茶水,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饮。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起来吧。像什么样子。”
淀殿这才慢慢直起身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也顾不上仪容不整,长发披散了。她看着赖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此刻亮得吓人,充满了重获新生般的光彩,以及一种急于确认、急于抓住这突如其来的“恩宠”的迫切。
“那……毛利辉元,”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柔软,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宠妃”的试探性好奇,“他真的会来吗?他可是……五大老之一啊。”
她问出这句话时,心底深处,其实也在问另一个问题:他真的会为了我……不,是为了我和孩子,为了“敲打”西国,做到这一步?逼迫一位曾经与太阁殿下平起平坐的大老,来向我这个……女人,叩拜?
赖陆放下茶杯,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却似乎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他会来的。” 语气笃定,没有丝毫怀疑,“除非他想让毛利家姓上杉,或者姓宇喜多。”
平淡的语气,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力量。不来,就灭门换姓。
淀殿的心猛地一跳,随即,一股更加汹涌的、混合着虚荣、安全感、乃至一丝隐秘兴奋的情绪,席卷了她。赖陆……他为了她和孩子,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用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羞辱的方式,来确立她们的地位,震慑天下!
这比前田利长私下的跪拜,意义要重大得多!前田利长是戴罪之身,是“病重”之人,他的跪拜,更多是一种表态和求生。而毛利辉元不同,他是西国霸主,是曾经的五大老,是天下有数的大名!强迫他公开朝拜,这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羽柴赖陆的意志,无人可以违背;他羽柴赖陆承认的女人和孩子,地位至高无上!
狂喜之下,一丝现实的不安和微妙的羞耻感,也悄悄浮上心头。她……要以什么身份,接受毛利辉元的“祝贺”?是“大坂御前”,还是“太阁未亡人”?届时,她和赖陆的关系,将彻底暴露在毛利辉元,以及随后必然得知此事的天下大名面前。虽然“神子”之说早已流传,但这般公开的、正式的确认,尤其是让毛利辉元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亲自来“贺”,无疑是将其彻底坐实,再无转圜余地。
这等于将她与赖陆的私情,她腹中孩子的来历,再次、而且是更正式地公开了。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因此感到惶恐和压力。但此刻,在经历了晨间那地狱般的恐惧和此刻天堂般的狂喜逆转后,这份“公开”带来的些微羞耻和不安,早已被汹涌而来的安全感和虚荣心所淹没。甚至……她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期待看到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毛利中纳言,在她面前低下头的模样。期待天下人都知道,她茶茶,不仅是太阁的未亡人,更是如今天下人羽柴赖陆所承认的、孕育“神子”的“大坂御前”!
这不再是“御母堂”的尴尬,而是带着“神子之母”光环的、崭新的、更煊赫的身份!
“妾……”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努力挤出一个带着讨好和仰慕的笑容,声音也放得更柔,“妾……有些怕。毛利中纳言那样的大人物……妾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嘴上说着“怕”,眼神却亮晶晶的,看向赖陆的目光充满了依赖和询问,仿佛在说:有您在,妾什么都不怕。您要妾怎么做,妾就怎么做。
赖陆看着她瞬间变化的神色,从崩溃绝望到此刻强作镇定却难掩激动与虚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情绪。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该怎么应对,就怎么应对。”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是大坂的御前,怀的是羽柴家的神子。他毛利辉元,是来叩拜神子,祝贺神子之孕的臣子。明白吗?”
你是主,他是臣。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也如同最华丽的冠冕,戴在了淀殿的头上。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脸颊都微微发烫。
“是……妾明白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更符合“御前”的身份,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那……届时,殿下会在吗?”
她问得含蓄,但意思很明显——她希望他在。希望他能亲眼看着毛利辉元在她面前低头,希望他能站在她身边,为她,也为他们的孩子,撑起这份无上的荣光。
赖陆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目光平静,却似乎将她那点小心思看得透彻。片刻,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淀殿的心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连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过于明亮的光彩。
“妾……谢殿下。” 她再次伏身,这一次,动作流畅,带着一种重新拾回的、属于宠妃的柔顺与妩媚。
赖陆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那凉透的、丝毫未动的餐食,又看了看她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脸。
“把饭吃了。”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殿下!” 淀殿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赖陆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
“您……今夜……” 淀殿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和试探。经历了这一天的大起大落,她极度渴望他的陪伴,渴望用更亲密的方式,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恩宠”,驱散心底最后一丝残留的不安。
赖陆沉默了片刻,就在淀殿的心又微微提起来时,才淡淡开口:“看情况。”
说完,他拉开纸门,走了出去。玄色的阵羽织下摆,在门边一闪而逝。
纸门重新合拢,室内再次只剩下淀殿一人。
但此刻的空气,与之前已截然不同。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令人微微晕眩的激动,以及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她依旧坐在原地,良久,才缓缓抬起手,再次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此刻,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炽热的份量。
神子……
大坂御前……
毛利辉元……
这几个词在她心中反复回荡,每回荡一次,都让她的心跳更快一分,脸颊更热一分。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过于激动的心情,然后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跪坐太久,加上一天水米未进,她腿一软,险些又跌坐回去。她扶住旁边的凭几,稳了稳身形,目光落在那些早已凉透的饭食上。
赖陆刚才说——“把饭吃了”。
她抿了抿唇,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袭来。是的,她要吃饭,她要好好保养身子。为了她自己,更为了她腹中的“神子”,为了不久之后,在赖陆的注视下,接受那位西国霸主毛利辉元的朝拜。
“阿静!正荣尼!” 她扬声唤道,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新焕发的生气。
纸门立刻被拉开,阿静和正荣尼端着一直温在灶上的、新的粥菜,快步走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尤其是看到淀殿虽然眼睛红肿、发丝凌乱,但脸上却已没了之前的死灰,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时,更是惊讶。
“御前,您……” 阿静小心翼翼地将食案放下。
“我饿了。” 淀殿打断她,自己动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长发,尽管手指还有些微颤,但动作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急切,“把粥给我。还有,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阿静和正荣尼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和一丝了然。虽然不知道内府公进来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但看淀殿此刻的样子……似乎,天又晴了?
“是,御前。” 两人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手脚麻利地伺候起来。
淀殿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小口小口地吃着。米粥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她冰冷了一整天的胃,也仿佛温暖了她那颗刚刚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心。
她一边吃着,一边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投向了赖陆随手放在小案上的那卷文书。朱红的“五七桐纹”印章,在昏暗的室内,依旧刺目。
她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得意与野心的笑容。
大坂御前……
她细细咀嚼着这个称呼,只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美味,更加……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