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樱信暗流(1 / 2)

寝殿内的灯火已调至最暗,仅余一盏灯台在角落燃着昏黄光晕,将叠蓆上相拥的身影拉得绵长。阿江的脸颊贴在赖陆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淡淡的伽罗香,构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私密感。赖陆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掌心覆在她微凉的后颈,力道松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仿佛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阿江刚要阖眼,纸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停在廊下,没有半分逾越。是柳生新左卫门的气息——这位侧近众笔头的脚步声,沉稳得如同他手中的刀,阿江早已熟稔。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脸颊泛起热意,下意识地往赖陆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得更深。督姬是松平秀忠的亲姐姐,而她曾是秀忠的妻子,如今却依偎在赖陆怀中,面对关乎督姬的密报,那份身份带来的尴尬与羞涩,让她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赖陆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声音在昏暗中低哑而平静:“何事?”

门外的柳生新左卫门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主上,江户急递。柳生家的飞脚刚至,截获江户城代督姬殿下致佐仓伊奈扫部忠次之密信,事关东国政务,似有逾矩之处,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密信?”赖陆的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掌心的力道收紧了些,“呈进来。”

纸门被轻轻拉开一线,一名身着素色小袖的女房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个樱色封缄的信函,快步趋至寝台边,将信函置于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隔绝了廊下的凉意。

赖陆松开环着阿江的手臂,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阿江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态,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高大的身影——近一尺的身高让他起身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寝衣滑落肩头,露出线条分明的脊背,在昏光中泛着健康的蜜色。

他拿起矮几上的信函,指尖捻过樱色唐纸的边缘,目光落在那枚朱色“督”字小印上,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拆开封缄,展开信纸,昏黄的灯火映在他脸上,将他长睫的影子投在眼睑下方,神情看不真切。

仅能看到赖陆公表情平稳。而后阿江悄悄抬眼,只见他的指尖划过字迹,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她知道赖陆在看信,心中七上八下——督姬是秀忠的姐姐,伊奈忠次是德川旧臣,这封信若是真有逾矩,牵扯出的不仅是东国的稳定,更有她那层尴尬的旧身份。

赖陆看信的时间并不长,却让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阿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渐渐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暴怒的戾气,而是一种看透人心的淡漠,比盛怒更令人心悸。

其文如下:

伊奈扫部大人足下:

庆长六年三月晦,江户春和,夜雨初歇。闻大人镇守佐仓,督率春耕、整饬农兵、调度漕运,昼夜操劳——无君坐镇东国门户,江户之稳、春耕之顺,实难设想。此乃公论,亦是我心之所感。

忆昔年滨松雪夜,先父(德川家康)召诸将议事,大人以“春耕为先,兵备次之”力谏,遭众将非议,唯我在帘后窃叹:大人之谋,深植民生,非寻常武夫可及。后随先父赴骏河,春日樱下,大人所赠樱花纹扇,至今仍藏于妆奁,偶一展开,香风犹存,恍若君之直言,犹在耳畔。

近日江户城内,西之丸旧部往来颇繁,或有流言传于市井,谓“京中议少主(日吉丸)乳母人选,东国旧臣需自谋”。我以女流之身守此城,外有明国敕使余波未平,内有町人因春耕调度浮动,孤掌难鸣。大人乃先父心腹旧臣,亦是赖陆公倚重之栋梁,唯有大人,可解我燃眉。前番与大人议及佐仓春耕水利之事,大人提议“借旧渠修新堰,以工代赈”,实乃妙计——此等周全,唯有君懂我处境之难,亦懂东国之重。

今托飞脚奉上薄礼:一方唐制端砚(昔年先母所赐,君素爱书法,春和研墨正宜),一匣越前新茶(明前采摘,解乏安神),还有十张樱花纹菱纸(君常书农事策,此纸韧而不洇)。另有一事相托:京中近日有密使潜往东国,似涉羽柴家近臣调动,江户作为枢纽,需早做防备。盼大人于三月初七夜,借查勘春耕之名,密至江户城代署后园——届时我备薄酒、煮新茶,与君共商机要,亦想再听大人直言,如昔年樱下那般,无拘无束。

此事需密,万勿声张。君知我以女流守孤城之艰,我信君忠勇无双——赖陆公远在大阪,东国安危、江户稳定,唯有君可托孤。若君应允,便以“春耕顺遂,堰渠已兴”为复;若有难处,亦无妨,我自当另寻他法。

春夜露重,望大人善自珍重。

督姬 手书

庆长六年三月晦

“果然还是不懂,‘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的道理。”赖陆说到此处,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将信纸折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在池田辉政的三河国吉田城,他第一次见到督姬。彼时她还是池田辉政的妻子,身着华丽的衣裳却在吉田城的火灾中被垣屋光成狎昵的拥出,更不要提她和垣屋光成被池田辉政和赖陆当场撞破好事。如今时过境迁,她成了他的侧室,手握江户城代的权柄,竟又与伊奈忠次写这种暧昧不清的信函。

阿江的心猛地一沉,愈发不敢出声。她是秀忠的前妻,督姬的前弟媳,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偏袒自家人,倒不如沉默以对。

赖陆转头看向蜷缩在寝台上的阿江,她的肩膀微微耸动,像只受惊的小兽,眼底的羞涩与不安毫不掩饰。他收回目光,扬声道:“传我命令,召结城越前守秀康、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则,即刻至廊下待命。”

“是。”门外的柳生新左卫门应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赖陆转身走向衣箱,阿江连忙起身,敛了敛微乱的寝衣,快步上前。她拿起叠放在箱上的墨色直垂,踮起脚尖,想要为赖陆披上——赖陆近一尺的身高,让她不得不微微仰头,才能将衣襟理平整。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肩头,她的脸颊又热了几分,动作却愈发轻柔妥帖,将系带一一系好,心事重重地为他整理着衣襟上的五七桐纹。

赖陆垂眸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的发顶蹭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樱花香。长睫下的桃花眼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封暧昧的信函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阿江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迟疑。

赖陆将手中折好的信函递到她面前:“看看吧。你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东国的内廷事务,你该知道。”

阿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信函,展开细读。樱色的信纸上,督姬的字迹秀丽却带着一丝急切,“樱下赠扇”“妆奁藏物”“后园密会”等字句跳入眼帘,暧昧之意扑面而来。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连忙将信纸折起,声音有些发紧:“这……或许只是督姬殿下为了稳固江户,拉拢伊奈大人,措辞上难免亲近了些。江户还有北政所殿下坐镇,绝不是……绝不是殿下想的那样。”

她急着辩解,既怕赖陆误会督姬真的偷情,有损羽柴家的颜面,也怕牵连到自己的旧身份。

赖陆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难得的温和:“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阿江愣住了,抬头看向他。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蠢到偷情。”赖陆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猎物,“她是德川家康的女儿,北条氏直的遗孀,如今又是我羽柴家的侧室、江户城代。她心里装的,从来不是儿女情长,而是权力。”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阿江手中的信函:“东国是根本之地,我让她守江户,是给她体面,也是给她权柄。可她贪心不足,想借着德川旧臣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位,甚至想绕过中枢,私下拉拢重臣——这才是她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阿江怔怔地看着他,心中豁然开朗。是啊,督姬那样的女人,历经两任丈夫,见过无数权力更迭,怎么会轻易陷入私情?她想要的,从来都是牢牢握住手中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