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奈扫部,别来无恙啊。”福岛正则咧嘴一笑,指了指案几上的信函,“来,看看这东西,再说说你和督姬殿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伊奈的目光落在那樱色信函上,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得那封缄上的“督”字小印,却从未见过这封信。武士上前,将信函递到他手中,他颤抖着拆开封缄,展开信纸,督姬秀丽却带着急切的字迹映入眼帘——“樱下赠扇,至今仍藏于妆奁”“后园密会,共商机要”“唯有君可托孤”,一行行暧昧的字句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伊奈忠次瞬间面无血色,手中的信纸簌簌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直垂的衣领。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被押解至此——督姬的这封信,竟将他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从未收到过这封信,更从未与督姬有过任何私联的实质性举动,可这白纸黑字,却成了无法辩驳的罪证。
“哈哈哈!”福岛正则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调侃道,“伊奈扫部,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督姬殿下身为内府公侧室、江户城代,竟对你如此‘另眼相看’,又是赠扇又是藏物,还要深夜密会——这般情意,可是连我这养父都没见过呢!”
调侃的话语落在伊奈耳中,却如同针扎一般。他猛地跪倒在地,将信纸高高举起,声音带着哭腔:“正则公!冤枉啊!这封信,臣从未收到过!督姬殿下的密会之邀,臣更是闻所未闻!这全是误会,是栽赃陷害啊!”
福岛正则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厉:“误会?栽赃?”他指了指殿外,“如今东国上下,结城大人坐镇骏河,北条旧臣尽数归我调遣,内府公的御教书已传遍诸国——你觉得,这等大事,是一句‘误会’就能搪塞过去的?”
伊奈忠次的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榻榻米上,咚咚作响,额角很快渗出血迹,混着冷汗往下淌:“正则公!臣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剥皮之刑!臣自归降内府公,唯唯诺诺,不敢有半分逾矩,怎敢私联城代、觊觎主君侧室?这封信定是督姬殿下一厢情愿,臣连见都未曾见过啊!”
福岛正则眯起眼睛,手指依旧摩挲着玉佩,语气却沉了几分:“一厢情愿?”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盏应声晃动,“伊奈扫部,你当我老糊涂了?督姬若不是看你信里说什么‘无根之木、唯愿依附’,会写这种信给你?你在佐仓煽风点火,说什么‘东国旧臣需自谋退路’,以为没人知晓?”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炸得伊奈忠次浑身瘫软。他没想到,自己写给督姬的那封表忠信,竟也被中枢知晓得一清二楚——御庭番的监控,远比他想象的更严密。
“臣……臣那是表忠啊!”伊奈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崩溃,“臣是怕内府公猜忌,怕羽柴新臣排挤,才向城代殿下示弱,想求一条生路!臣从没想过要背叛内府公,更没想过要与督姬殿下有任何瓜葛!”
福岛正则冷哼一声,抬手示意随从递上另一封书状,正是赖陆亲笔写下的御教书。朱红的五七桐纹印在纸上,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你看清楚了,这是羽柴内府公的钧旨。东国是天下根本,容不得半点私联妄动。督姬野心勃勃,想借德川旧臣之力巩固权势,你却恰好撞在枪口上——若不是内府公念你春耕有功,又知你是被督姬牵连,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
伊奈忠次颤抖着接过御教书,目光扫过“恪守君臣之礼,私谊不可逾公义”的字句,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知道,福岛这话绝非虚言,赖陆要杀他,不过是一念之间。
“正则公!臣愿戴罪立功!”伊奈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绝境中的求生欲,“督姬殿下在江户城内,不止与臣有过联络!臣听闻她近日频繁召见西之丸旧部,似在打探京中动向,还曾私下询问北条旧臣的领地收成——她定是不甘心只做个傀儡城代,想暗中培植势力!臣愿即刻写下自白书,揭发她的所有异动,再随正则公前往江户,当面与她对质,以证臣的清白!”
他此刻已然明白,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与督姬切割,甚至主动成为扳倒督姬的利刃。他是德川旧臣,参与过德川狩,本就无退路可走,唯有死死抱住赖陆的大腿,才能保住家族与领地。
福岛正则看着他这副急于表忠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缓缓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孤臣就要有孤臣的觉悟,别想着投机取巧,更别以为主君的眼睛是瞎的。”
他站起身,走到伊奈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白书你且写,要写得字字属实,半点掺不得假。至于对质——倒也不必你亲自去。”
福岛转头看向殿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威严:“传我命令,即刻备马,亲赴江户!”
“正则公要亲自去江户?”伊奈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福岛这是要亲自处置督姬,彻底掌控江户局势。
“自然。”福岛正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中却带着冷光,“督姬这女人,仗着是北条遗孀、羽柴内大臣之相模院,就敢在东国兴风作浪。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以为羽柴家没人能治得了她!”
他顿了顿,又看向伊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暂且留在小田原,好好反省。等我处置完江户的事,再把你押去大阪,听候内府公发落。记住,你的生死,全看你这自白书有多实在——若敢有半句隐瞒,就算内府公饶了你,我也会让你尝尝日本号的厉害。”
“谢正则公!谢正则公!”伊奈忠次连连磕头,额角的血迹蹭在榻榻米上,留下点点暗红,心中却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只要能扳倒督姬,证明自己的忠诚,赖陆或许真的会饶他一命。
殿外,阳光正好,小田原城的街道上,武士们正忙着备马整队,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马蹄踏地的笃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肃杀的气息。福岛正则身披赤丝威胴丸,手握蜻蜓切,大步走出大广间,身后跟着数百名精锐武士,朝着江户的方向进发。
东国的风,似乎更烈了。江户城内的督姬还不知道,一场针对她的风暴,已然在路上。而大阪的赖陆,端坐于书院之中,看着柳生新左卫门送来的东国急报,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场压力测试,终究是他赢了。东国的权力洗牌,也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