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莽夫策(1 / 2)

四月的江户,浅草寺的晨钟还未散尽,町屋街道上已有了人声。

“快些!把那几捆唐栈(进口棉布)搬进里间——听说关东又要变天了,压在手里的货得赶紧清点!”

吴服屋的老板森田久兵卫扯着嗓子吆喝,额头上沁出细汗。他年过五旬,在江户住了三十年,从太阁检地那会儿就在这里做买卖,早已练就了嗅出风雨的本事。这几日,大道寺家、远山家那些北条旧臣的府邸闭门谢客,江户城里的武士脚步匆匆,连町奉行所的与力巡视时都板着脸——这架势,他见过不止一次了。

“老板,”一个年轻伙计抱着布匹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城代殿下那边……”

“少打听!”森田瞪了他一眼,手里却不停,将账本塞进桐木箱,“贵人之间的事,咱们商人只管做买卖。记住了,无论城头换什么纹,浅草的商人只管低头看秤——”

话音未落,街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起初只是零星的嘚嘚声,随即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响。森田久兵卫猛地抬头,手里记账的毛笔“啪”地掉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渍。

街道尽头,一队骑兵正缓缓驶入浅草町。

约莫三百骑,俱是精悍武士。当先五十骑皆穿朱漆涂桶侧胴,背后插着黑色母衣,母衣上以金丝绣着七宝纹——那是福岛家的家纹。再往后,两百余骑的铠甲制式各异,但背上清一色插着绣有五七桐纹的指物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街道两旁的町人早已跪伏在地,森田也连忙扯着伙计伏下身,额头抵着町屋的门槛。他用余光瞥去——

队伍最前方,一匹高大雄壮的帝释栗毛战马迈着沉稳的步子。马背上的人,头戴一顶漆黑铁张子之兜,兜形如侍乌帽子,两侧立着金色的前立,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那人身披白糸威胴丸,外罩墨色阵羽织,腰间佩着一柄大身枪,枪鞘上缠着赤丝——正是羽柴家笔头家老、从四位下左卫门大夫、福岛正则。

森田久兵卫屏住呼吸。

他认得这位。庆长五年的大阪冬之阵,正则率三千亲兵强攻玉造口,身先士卒斩首十七级,战后羽柴内府公亲自为他斟酒。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在这个时节,带着如此阵仗来到江户?

“老板……”身旁的伙计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那、那位就是正则公?牵马的是……”

“噤声!”森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却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

正则的帝释栗毛前,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武士正执着马辔步行。那人身形精悍,穿一身浅葱威胴丸,腰间挎着三尺余长的大刀,走路的步伐稳健得仿佛丈量过一般。森田曾在某次祭典上远远见过——那是“枪之才藏”可儿吉长,正则麾下头号猛将,据说一杆朱枪曾在大阪阵中连挑七员骑马武士。

而在正则马后,并辔跟着两骑。

左首那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庞方正,蓄着短髭,穿绀丝威胴丸,腰间佩着太刀,神色沉稳。右首那人稍年轻些,约莫三十七八,脸型瘦削,目光锐利,一身萌黄威胴丸,马鞍旁挂着一杆片镰枪。

森田久兵卫心跳如鼓。

他认出来了。左首是正则的异母弟、乳名小吉的福岛高晴,现任信浓饭田城代。右首是正则的同母弟、乳名小源太的福岛正守,任美浓大垣城代。这二人,皆是内府公赖陆幼时在福岛家寄养时的“叔伯”,在羽柴家中地位超然。

“老板,”伙计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那两位……”

“闭嘴!”森田低吼,额角渗出冷汗,“那是正则公的两位弟弟,高晴大人与正守大人——记住,内府公是在福岛家长大的,这两位便是内府公的叔伯辈!从今日起,江户的天要变了……你我在街上若遇见,万不可失了礼数,须行最恭敬的土下座,明白了么?!”

伙计吓得连连点头。

马背上,福岛正则的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町人,又缓缓抬起,望向远处江户城天守阁的轮廓。那座五层六阶的天守,在晨雾中只露出漆黑的屋瓦与白色的壁板,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正则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才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牵马的可儿吉长立刻侧耳。

“在。”

“马蹄陷泥了。”正则淡淡道。

可儿吉长低头一看——帝释栗毛的前蹄确实沾了些许泥泞,是方才过浅草桥时溅上的。他立刻单膝跪地,抽出怀中的白布,仔仔细细将马蹄擦拭干净,连蹄铁缝隙里的泥都不放过。

待他起身,正则才继续道:“进了城,即刻去町奉行所,唤小田长时来见我。再去军役所,叫多目昌吉一同来本丸。”

“是。”可儿吉长沉声应道,心里却是一凛。

小田长时,本是下总国古河城代,当年内府公起兵时,他是最早献出河越城、打开关东门户的功臣之一。此人还是结城秀康的远房表亲,如今从军奉行转任江户町奉行,掌江户城下治安与商事,是个实权人物。

多目昌吉,相模国出身,原北条家旧臣。北条灭后,他率先归附德川,后归附羽柴赖陆公献德川家的河越城,立下战功。如今任江户军役奉行,掌东国诸大名的军役摊派,是个油水足、也得罪人的位置。

正则公甫一进城,就要召见这二人……

可儿吉长心念电转,又低声问:“主公,可要一并……控制米藏奉行松平大人?”

他说的“松平大人”,指的是松平秀忠——原德川家督,现领武藏国川越城四万石,挂名江户米藏奉行,实则是个闲职。此人身份特殊,既是内府公的妹夫(娶了阿江,虽未合离,但是阿江侍寝了赖陆公正则却看得分明)又是德川旧主,在江户城里地位尴尬。

正则还没答话,街道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让开——!”

四名足轻抬着一顶简朴的驾笼,正从斜里的小巷歪歪扭扭冲出来。抬笼的足轻满脸惶恐,显然没料到会撞上正则的马队。驾笼的帘子随着颠簸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歪坐着的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皱巴巴的直垂,头发散乱,手里还拎着个酒壶。他满脸醉红,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不、不回家……我不回家……再、再喝一壶……”

正是松平秀忠。

可儿吉长脸色一沉,正要呵斥,正则却抬了抬手。

队伍停下。

驾笼的足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下笼子,跪伏在地连连叩头:“正则公恕罪!正则公恕罪!秀忠大人他、他昨夜在吉原喝多了,小的们正要送他回府……”

秀忠被这一颠,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晃晃悠悠地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看了看马队,又看了看马背上那顶铁张子之兜。

“哟……”他打了个酒嗝,咧嘴笑了,“这不是……福岛左卫门大夫吗?怎么,来江户……喝酒?”

可儿吉长额角青筋一跳,正要上前,正则却缓缓抬起了手。

“秀忠样。”正则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是我……”秀忠摇摇晃晃地爬出驾笼,脚下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栽进了路旁的泥水沟里。泥水溅了他满脸满身,他却还在傻笑:“这、这地怎么这么软……”

可儿吉长叹了口气,大步上前,伸手抓住秀忠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泥沟里提出来。秀忠满脸污泥,连眼睛都糊住了,可儿吉长只得用袖子粗鲁地替他抹了两把,才勉强露出五官。

正则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送他回府。”他淡淡道,“告诉川越来的家老,看好他们的主子。再让我在街上见到他这副模样——”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我就替内府公,好好管教管教这个妹夫。”

“是!”可儿吉长肃然应道,挥手让两名武士架起烂醉的秀忠,拖向一旁。

正则不再看秀忠,一抖缰绳。

帝释栗毛迈开步子,三百骑重新启程。马蹄声踏过浅草的町街,踏过跪伏的町人,踏过泥沟旁秀忠留下的酒壶,一路向北,朝着江户城的方向而去。

及江户城外郭时,城门敞开着。

没有守军列队,没有武士迎接,甚至连一个像样的门卫都看不见。只有两名足轻打扮的年轻人抱着长枪,缩在城门旁的番所里,见正则的马队到来,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

正则骑在马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门洞,又扫过城头上寥寥几面飘扬的北条鳞纹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算她识相。”

他吐出四个字,一夹马腹,帝释栗毛当先踏入城门。

穿过城门,便是二之丸。这里本该是重臣屋敷林立之地,此刻却寂静得诡异。一栋栋屋敷的大门紧闭,可正则能感觉到,那一扇扇格子窗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偷偷窥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屋敷门楣上的家纹——大道寺、远山、太田、成田……都是北条旧臣。此刻,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回避。

正则脸上的冷笑更浓了。

队伍穿过二之丸,进入本丸。这里的戒备明显森严了许多,随处可见身着胴丸的武士,可他们见到正则的马队,无一例外地跪地垂首,没有一人敢抬头直视。

御殿的玄关前,正则翻身下马。

马沓沾满了泥土,他却没有脱下的意思,就这么穿着沾满泥污的马沓,一步踏上了御殿走廊光洁的木板。跟在他身后的可儿吉长、福岛高晴、福岛正守三人,却都在玄关处脱了鞋,只穿着足袋跟上。

“嗒、嗒、嗒……”

沉重的马沓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沿途遇见的中臈、下臈侍女,皆吓得跪伏在地,头不敢抬。有年长的奥女中想要上前说什么,可儿吉长已沉声喝道:“正则公奉内府公钧命而来,所有人退回屋敷,不得擅出!”

话音落,数名正则带来的亲兵已按刀而立,堵住了走廊两侧的出口。

无人敢违逆。

正则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几道回廊,最终停在一间寝殿的纸门前。

纸门上绘着松竹梅的图案,里面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正则伸出手,猛地拉开了纸门。

“哗啦——”

寝殿内,一个身影正坐在叠蓆中央。

督姬。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无纹小袖,外罩墨色袴,头发梳成垂发,没有戴任何首饰。在她身前的地板上,整齐地摆着一柄胁差,胁差旁是一叠怀纸,纸上压着一柄短刀。

那是切腹的装束。

她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笔直。晨光从拉开的纸门外涌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脸上敷着厚厚的白粉,唇上点着淡红,可那红在惨白的脸上,却显得格外刺目,仿佛濒死之人最后一点血色。

正则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督姬,看着那套切腹的摆设,看着她那身仿佛随时准备赴死的装束。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极轻的一声冷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厌恶。

“相模院,”正则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你这是演给谁看?”

督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声音却平静得诡异:“正则公奉钧命而来,妾身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一死,以谢赖陆公之恩。”

“死?”正则踏进寝殿,马沓在叠蓆上留下一个个泥印,“你想死,容易。老夫现在就成全你。”

他走到督姬面前,阴影笼罩了她。

督姬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眶泛红,眼底布满血丝,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正则,没有半分退缩:“正则公若要取妾身性命,妾身绝不反抗。只求正则公念在妾身曾为池田家妇、曾为北条家未亡人、曾为羽柴内府侧室的情分上,给妾身一个体面。”

“体面?”正则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你也配提体面?”

他猛地俯身,那张被战场风霜刻满皱纹的脸逼近督姬,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铁与血的气息。

“池田家妇?”正则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当年在吉田城,是谁在火场里被垣屋光成抱出来,衣衫不整?是谁在吉田驿,被我那不成器的虎千代和池田胜三郎撞见,你和垣屋光成行苟且之事?!我不说池田家的脸,早被你丢尽了,就是你先父家康公和筑山殿的脸那时也都没了!”

督姬的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那是她最不堪的往事,是她拼命想要掩埋的耻辱。此刻被正则当着面撕开,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北条家未亡人?”正则继续逼近,唾沫几乎溅到她脸上,“北条氏直死了才多久,你就改嫁池田,为了报仇你就爬上了我儿虎千代的床!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我告诉你,他再宠你,我是他爹也能用家法惩戒你!”

督姬的嘴唇开始发抖。

“至于内府公侧室的名分?”正则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嘲弄,“你也配?!内府公给你江户,给你城代的权柄,是让你安分守己,替他看好东国!可你呢?!你写了什么?‘樱下赠扇’?‘妆奁藏物’?‘后园密会’?!你还想学你那不知廉耻的母亲筑山殿,学你那被砍了头的兄长信康,把德川家的脏病带到羽柴家来?!”

“我没有——!”督姬终于尖叫出声,眼泪夺眶而出,“我没有!那封信、那封信我只是——”

“只是什么?”正则猛地打断她,从怀里掏出那封樱色的信函,狠狠摔在她脸上,“只是‘表表心意’?只是‘拉拉关系’?督姬,我告诉你,内府公能容你一次,能容你两次,是因为你还有用!可你要是以为自己那点姿色、那点心机,就能在内府公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