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莽夫策(2 / 2)

督姬瘫坐在叠蓆上,那封信从她脸上滑落,掉在膝头。她看着信封上自己亲手写下的“伊奈扫部忠次様”,看着那秀丽的字迹,忽然觉得无比恶心。

正则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寝殿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正则才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里透着刺骨的冷。

“内府公钧命。”

督姬浑身一颤,连忙伏下身,额头抵着叠蓆。

“一,”正则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自即日起,你禁足本丸。无内府公亲笔朱印文书,不得踏出本丸半步,亦不得于城内另建别馆、茶室、庭园。江户城就是你家,切莫心生妄念。”

督姬的手指死死抠进叠蓆。

“二,”正则继续道,“民政诸事,你可依例办理。然,凡涉及五百石以上知行安堵、改易、转封之议,必须具文详述缘由,附上诸奉行连署,直报大阪,由内府公亲裁。你切莫——”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断了夫妻共患难之情。”

督姬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三,”正则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手指粗糙如砾石,捏得她颚骨生疼。

“未来五个月,你不必想着侍寝的事了。”正则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内府公身边,不缺你这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五个月后,若你安分,或许内府公还会来江户看看你。若你再敢动歪心思——”

他松手,督姬的下巴上留下几道红痕。

“我就让你去高野山,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说完,正则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至于江户城的政务,”他走到纸门边,拉开门,对外面喝道,“高晴!正守!”

“在!”门外传来两声沉应。

福岛高晴与福岛正守踏进寝殿,二人皆已脱了胴丸,只穿直垂,可那股沙场悍将的气息,依旧压得督姬喘不过气。

“从今日起,”正则指着二人,对督姬道,“高晴任江户军奉行,城内及周边武备、警跸,归他管。正守任江户纳户头,一应仓库、甲械、钱粮支用,由他核记。”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笑意。

“这二人,见了你,会恭敬行礼。你说什么,他们也会照办。但——”

正则弯下腰,凑到督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你做了什么,他们都会原原本本记下来,报到该知道的人那里。督姬,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瘫坐在叠蓆上、面如死灰的督姬。

而不远处静候的,福岛高晴上前一步,目光如铁,沉声道:“臣高晴,谨奉主公与正则公之命,协理江户武备。凡军械出入、城门启闭、武士巡哨,皆依《羽柴军法式目》而行,账册日清,随时备查。” 他的汇报对象,更像是正则和远在大阪的赖陆,而非眼前的督姬。

福岛正守则微微躬身,语气更缓,却更让人心惊:“臣正守,掌纳户诸事。自今日起,本丸一应用度、赏赐、修缮,皆需具单,由臣副署,按月呈报骏府结城様与大阪。殿下日常所需,臣必尽心备办,绝无短缺。”

二人行礼结束后依次退下。

“相模院,”正则的声音恢复了寻常的音量,却冰冷如铁,“老夫今日,是以虎千代父亲的身份,打你,管教你。别忘了你是怎么到今天的。好生看家,别再动不该动的心思。否则——”

他转身,马沓踏过叠蓆,留下一个个泥印。

“下次来的,就不是老夫的巴掌了。”

纸门“哗啦”一声拉上。

寝殿里,重新陷入昏暗。

督姬依旧瘫坐在叠蓆上,一动不动。那封樱色的信函还躺在膝头,那套切腹的胁差与短刀还摆在面前。

可她知道,她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了。

一通发泄的正则走出督姬的寝殿,在廊下站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儿吉长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公,小田长时与多目昌吉已在广间等候。”

“让他们等着。”正则摆摆手,脱下沾满泥污的马沓,随手扔给一旁的侍从,“给我拿双干净的草履来。”

侍从连忙捧来一双新草履。正则换上,对可儿吉长道:“你带高晴、正守去广间,先与那二人叙话。我去见北政所。”

“是。”可儿吉长躬身应道,却又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正则,“主公,您方才……”

“打了。”正则淡淡道,“两巴掌。怎么,你觉得打轻了?”

“不、不敢……”可儿吉长连忙低头。

正则没再说话,转身朝着本丸深处走去。

北政所宁宁的居所,在本丸最西侧的一座独立院落。这里原是太阁丰臣秀吉在江户的行馆,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雅致。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此时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满树青叶。

正则走到院门前,两名奥女中已跪在两侧。

“正则公,夫人已等候多时了。”年长的奥女中低声道。

正则点点头,脱下草履,只穿足袋踏上走廊。奥女中拉开纸门,他弯腰进去。

屋里点着淡淡的薰香,北政所宁宁正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面前摆着一局未完的围棋。她已年过五旬,头发梳成传统的垂发,穿着朴素的茶褐色小袖,外罩墨色羽织,脸上没有敷粉,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夫人。”正则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

宁宁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棋盘,手里拈着一枚白子,良久,才轻轻放在棋盘上。

“市松,”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打了她?”

正则保持躬身的姿势:“是。”

“打了几下?”

“两下。”

“左手还是右手?”

“左右各一下。”

宁宁终于抬起头,看向正则。她的目光平静,可正则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涌动的暗流。

“虎千代,”宁宁缓缓道,“没有命令你打人。”

正则沉默片刻,直起身,在宁宁对面的坐垫上盘腿坐下。这个动作有些失礼,可宁宁没有责备,只是静静看着他。

“是,”正则承认,“内府公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那为什么打?”

“因为她该打。”正则的声音粗了起来,“夫人,您是没看见那封信!‘樱下赠扇’、‘妆奁藏物’、‘后园密会’——这是人写的话吗?!内府公给她江户,给她城代的位置,是让她替羽柴家看家,不是让她用这种腌臜手段拉拢臣下!池田家的脸她丢尽了,现在还想来丢羽柴家的脸?!我——”

“市松。”宁宁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你打她,真是全为了虎千代,还是……也为了池田胜三郎?”

正则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宁宁,宁宁也看着他。良久,正则猛地别过脸,粗声粗气道:“都有!这女人害了胜三郎,让他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如今还想来害我儿子!我、我忍不了!”

宁宁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茶壶,给正则斟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茶凉了,将就喝吧。”她说。

正则端起茶碗,一饮而尽。茶水确实凉了,涩得他皱起眉。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宁宁重新看向棋盘,拈起一枚黑子,“这事,就到此为止。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儿子管教过的侧室,你不可再拿旧事轻慢她。明白么?”

正则闷闷地“嗯”了一声。

“高晴和正守的安排,很好。”宁宁落下黑子,“政务让她做,人要看住。我会让这边的老女房也留心。江户,不能乱。”

正则抬起头:“夫人,那伊奈忠次……”

“伊奈忠次是聪明人,”宁宁淡淡道,“他知道该怎么做。你把他押去大阪,交给虎千代发落。是杀是留,虎千代自有决断。”

正则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夫人,松平秀忠那小子……”

“秀忠的事,你不用管。”宁宁打断他,“那是赖陆公‘亡其国不绝其嗣’的仁之证。怎么处置,虎千代心里有数。你只要记住,在江户,你是来帮忙,不是来惹事的。”

正则咧嘴笑了:“您放心,我晓得轻重。”

宁宁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还是那个跟在秀吉身边、看着这群愣头青打仗的“阿宁”的时候。

“好了,”她摆摆手,“你去忙吧。小田和多目还在等你。江户的町政、军役,都得理顺。记住,你是虎千代的养父,是羽柴家的笔头,做事要有笔头的样子。”

“是。”正则肃然应道,起身行礼。

他走到纸门边,正要拉门,宁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市松。”

正则回头。

宁宁依旧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回去告诉虎千代,江户的事,我替他看着。相模院……我会让她明白,该怎么做一个羽柴家的女人。”

顿了顿,她补充道:

“你,也辛苦了。”

正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拉开纸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外,阳光正好。

正则眯起眼,看着远处江户城天守阁的轮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可儿吉长匆匆走来,低声道:“主公,小田长时与多目昌吉已等候多时,还有……”

“还有什么事?”正则问。

“方才得到消息,”可儿吉长压低声音,“结城越前守秀康大人,已离开骏府,正在赶来江户的路上。最迟明日午后便到。”

正则的眉毛挑了起来。

“秀康要来?”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忽然笑了,“好啊,来得正好。江户这盘棋,人齐了,才好玩。”

他拍了拍可儿吉长的肩膀。

“走,去见见咱们的町奉行和军役奉行。这江户城,从今天起,得换个活法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草履踩在走廊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那声音,仿佛某种宣告,在这座刚刚经历过风暴的城池里,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