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菰米饭(1 / 2)

庆长六年四月,江户,米藏奉行松平秀忠宅邸。

晨光透过唐纸门,在叠蓆上投下模糊的格影。秀忠睁开眼时,只觉得颅骨内侧仿佛被人用钝刀来回刮擦。喉咙干得发疼,胃里空荡荡的,却翻涌着某种酸腐的余味。

“醒了?”

温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阿月跪坐在枕边,手里捧着铜盆,正拧着一方湿帕子。水汽氤氲,带着淡淡草药味。她将热帕子敷在秀忠颈侧,动作轻柔。

秀忠喉结滚动,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干响。

“别急。”阿月低声道,又换了一方帕子,细细擦拭他的额头、脸颊,“您睡了三天了。”

三天?

秀忠混沌的脑子缓慢转动。记忆的碎片浮上来:浅草町的酒肆、摇晃的灯笼、福岛正则那张在暮色中冷硬如铁的脸……还有那三百骑黑甲武士的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像踏在他的心口。

之后呢?之后便是彻底的黑暗。他被人架回来,吐了一路,最后倒在玄关,人事不省。

“阿静呢?”他哑声问。

“在厨下熬粥。”阿月替他擦净脖颈,将帕子浸回盆中,水色已浑,“督姬殿下前日派人将她寻回来了,说……府中总要有人照料您。殿下还赐了些米粮。”

秀忠想扯出个笑,脸颊肌肉却僵硬。阿姊……终究还是顾着他的。

他撑起身,叠蓆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屋内陈设如旧,只是多了一股陌生的清苦气。透过半开的袄户,能看见中庭那株老枫树,新叶已染了薄薄的翠色。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是女子压低的絮语,从廊外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唐纸,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福岛”、“殿下”、“拆了”……

然后是另一个名字。

“……结城越前守……”

秀忠浑身一僵。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退去。他猛地从叠蓆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侧的矮几。茶碗滚落,在叠蓆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阿月脚边。

“您——”阿月惊得后退半步。

秀忠没理她。他赤着脚冲到门边,一把拉开唐纸门。

廊上空空荡荡。方才低语的两个婢女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四月的风穿廊而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樱瓣。

“秀忠様?”阿月跟过来,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怎么了?”

秀忠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河越城下——铁炮的轰鸣、箭矢的尖啸、士卒濒死的惨嚎,还有城头上,结城秀康那张在硝烟中模糊不清的脸。

那个叛徒。

那个在他背后捅刀、将德川家最后一点家底连同他的尊严一起碾碎、转头便对羽柴赖陆摇尾乞怜的混账——

“秀忠様?”阿月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惶惑。

秀忠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猩红已褪去大半,只余下疲惫的阴翳。

“没什么。”他松开攥紧门框的手,指节泛白,“方才……似乎听见婢女在议论我二哥。”

阿月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些人,有些事,您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秀忠嗤笑一声,抬手用力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怎么能不想?我现在一妻两妾,还有这一宅的老仆婢子要养活。赖陆公封了他越前国好几十万石,不找他要点钱,咱们的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再让我去挨阿姊的骂,换几袋糙米吧?”

他话说得刻薄,阿月却只是垂着眼,将倒下的矮几扶正,拾起茶碗。

“您还不知晓么?”她轻声道,“本丸那边传来的消息,正则公……已不许督姬殿下再修建别馆了。”

秀忠动作一顿。

“什么?”

话音未落,二之丸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那声音隔着重重屋宇传来,并不震耳,却沉甸甸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崩塌。接着是木料断裂的噼啪声、砖石滚落的哗啦声,混杂着隐约的人声呼喝。

秀忠冲回屋内,一把拉开面向二之丸的障子。

远处,督姬那座刚刚动工不久的别馆——他三日前醉酒归来时,还看见工匠在搭脚手架——此刻,正被数十名足轻用粗绳拉扯着。墙垣在绳索的绞力下呻吟、倾斜,最后轰然倒塌,扬起漫天尘灰。

尘烟中,隐约能看见一道纯白的身影立在废墟前。

是督姬。

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小袖,长发未束,在风里散乱地飘。隔得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见她的声音,借着风,断断续续飘来:

“……妾身奉赖陆公钧命镇守江户……自当恪守本分,不同于公之其他妻妾……今特此摧毁别馆,以示……绝无私心……”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秀忠僵在窗前。

“一会儿的功夫……”他喃喃道,“阿姊就……拆了?”

明明三天前,他还看见正则的马队踏过浅草町的街道,朝本丸去。明明昨日——不,按阿月的说法,是三日前——督姬还派人将阿静寻回,赐下米粮。

怎么一觉醒来,天就变了?

阿月走到他身侧,也望着远处那片废墟,低声道:“正则公进城已三日了。结城越前守是前日来的,今日晌午才走。方才婢女们议论的……便是秀康様离城时的排场。”

秀忠猛地转回头:“我睡了几天?”

“三天。”阿月重复道,顿了顿,又补充,“您醉得厉害,怎么唤也不醒。妾身和静夫人轮流守着,米水都喂不进去。”

“三天……”秀忠重复着这个数字,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三日。正则进城。秀康来了又走。督姬拆了别馆。

而他,在醉梦中,浑然不知。

“您该用些吃食了。”阿月转身要走,“静夫人熬了粥——”

“不必。”秀忠打断她,赤着脚便往外走,“阿静在哪儿?”

“在厨下……”

话音未落,秀忠已拉开袄户,径直穿过中廊,朝后厨方向去。

还未到厨下,便听见里间传来一个苍老含混的嗓音,似乎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谣曲。秀忠脚步一顿,挑起厨房间的帘子。

灶火正旺,阿静跪坐在釜前,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黏稠的米浆。她身侧,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褐色直垂、头发花白凌乱的老者,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握着一方石臼,慢悠悠研磨着什么草叶。

听见脚步声,老者抬起头。

是今川氏真。

“哟,醒啦?”氏真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老夫还当你这一醉,要睡到明年开春呢。”

秀忠没理他的调侃,只盯着他手里的石臼:“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氏真将石臼搁在腿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你好赌,更好色,俸禄本就不够花。这几日本丸禁闭,你那两位夫人也不方便去找督姬殿下讨钱了。米缸见了底,不找老夫来,难道等着饿死?”

秀忠皱眉:“找你作甚?你还会变出米来?”

“变不出。”氏真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袋,倒出些黑褐色的、细长如草籽的东西,“但老夫有这个。”

秀忠凑近看。那些草籽模样古怪,带着股淡淡的青草气。

“这是什么?”

“菰米。”

“菰米?”秀忠怔了怔,随即啐了一口,“狗贼,你糊弄谁?菰草不是编草履的玩意儿么?草籽也能吃?”

“无知小儿。”氏真嗤笑,将草籽倒进阿静手边的陶碗里,“在明国,在三韩,这都是好东西。荒年能救命,丰年也算个嚼谷。”他用木勺舀起一勺热水,冲进碗里,草籽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泛出浅褐的色泽,“你昏迷三日,水米未进,肠胃虚弱,吃不得油腻。这菰米饭,最是养胃。”

阿静已将釜中的米浆盛出,又将氏真处理过的菰米倒进釜中剩下的热汤里,加了把不知名的野菜,慢慢搅动。

不一会儿,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草叶的清苦和米粮朴素的香气。

氏真从阿静手里接过一碗熬得稠厚的菰米粥,又夹了一筷子用味噌渍过的、炸得酥脆的鲷鱼,便要往自己嘴里送。

秀忠眼疾手快,一筷子挡下。

“做什么?”秀忠瞪他。

“替你试试毒。”氏真理直气壮,筷子一转,又要去夹。

秀忠索性将整碟炸鲷鱼拖到自己面前。

“你这老儿,平白来我这儿蹭吃蹭喝,还要偷我的菜?”

“偷?”氏真嘿嘿一笑,也不强求,只捧着那碗菰米粥,慢条斯理地啜饮,“你又不思不想,吃这般好作甚?留点脑子,想想往后该怎么活才是正经。”

秀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没接话,只夹了块炸鲷鱼,放进嘴里。鱼肉炸得酥脆,味噌的咸鲜渗进纤维里,咀嚼时咔吱作响。可往日觉得美味的食物,今日却有些咽不下去。

“往后……”他咀嚼的动作慢下来,目光落在碗中褐色的菰米饭上,“恐怕往后,真就要日日吃这些东西了。”

氏真从碗沿抬起眼皮:“发什么牢骚?”

“阿姊……”秀忠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连别馆都拆了。正则公不许她再建,秀康又来了……她自身都难保,往后,怕是再难照拂我了。”

他说得平淡,可阿静搅动粥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氏真却笑了。

那笑声干哑,像破风箱在拉扯。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锐光。

“蠢材。”他吐出两个字。

秀忠抬眼看他。

“你当赖陆公罚她,是厌了她?”氏真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禁修别馆,是为绝内外交通。五个月不得侍寝——嘿嘿,那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秀忠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氏真截断他,枯瘦的手指在榻榻米上敲了敲,“你算算日子。眼下是四月,五个月后是九月。这五个月里,赖陆公既要稳定西国,又要征伐三韩——他回得来么?回不来。所以这五个月,就是给督姬殿下清心寡欲、养好身子的时辰。等时候到了,身子净了,再承恩宠,生下的子嗣,那才是干干净净、无可指摘的羽柴血脉!”

厨房间一时寂静,只剩釜中粥汤翻滚的咕嘟声。

阿静已停了手,垂着眼,盯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暗不定。

秀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氏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脑子里。

是了。

禁绝内外。断绝私交。五个月不近身。

不是厌弃,是……是要确保,将来若真有子嗣,那子嗣的血脉,不容任何人置喙。

赖陆公要的,是一个绝对干净、绝对可控的江户。而督姬,必须在那个位置上,继续做她的“城代”,做那个象征,但绝不能再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至于你——”氏真重新捧起碗,啜了一口粥,咂咂嘴,“你该想的,不是怎么从你阿姊那儿讨钱,而是怎么在赖陆公那儿,讨一条活路。”

秀忠喉结滚动:“什么……活路?”

“请战。”氏真吐出两个字。

“请战?”

“对。征伐三韩,赖陆公必亲征。你如今在江户,算个什么?是前德川家的余孽,是赖陆公妹夫,是督姬殿下的拖累。正则公看你碍眼,秀康公看你更碍眼。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

氏真放下碗,那双老眼直勾勾盯着秀忠:

“不如去请战。跟着大军去三韩。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了,你是为羽柴家尽忠的忠烈;活着回来,哪怕只是混个脸熟,在赖陆公跟前露个面,也好过在江户这地方,当个谁都不待见的米虫。”

秀忠怔怔看着他。

去三韩。

上战场。

那个他只在父亲和祖父的谈笑间听说过的、远在海那边的国度。烽火,厮杀,血与铁。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我没打过仗……”

“谁生下来就会打仗?”氏真嗤笑,“你祖父,你父亲,当年也是提着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你如今二十有四,整日醉生梦死,再这么下去,到老夫这个年纪,怕还不如老夫——老夫至少还会踢两脚蹴鞠,你会什么?”

秀忠沉默了。

灶火噼啪,映着他苍白的脸。远处,二之丸方向的烟尘已渐渐散去,只余下一片废墟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沉默地伫立。

阿静起身,将熬好的菰米粥盛出一碗,轻轻放在秀忠面前的矮几上。粥汤浓稠,米粒与野菜混在一处,泛着温润的光。

秀忠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

碗壁温热,透过掌心,一点点渗进血脉里。

他低下头,喝了一大口。

菰米粗糙,带着草籽特有的青涩,野菜微苦,咀嚼时梗在喉间。可热腾腾的粥汤滑入胃袋,那股暖意,却让他冰冷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有了一丝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