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菰米饭(2 / 2)

“你说得对。”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抬眼看向氏真,眼底那点茫然的醉意,终于彻底散了。

“赖陆公去了名护屋,还得操心我这个不成器的浪荡子。与其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如去他跟前丢人。”

氏真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奚落,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总算说了句人话。”他嘟囔着,重新捧起自己那碗粥,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阿静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火光跳跃在她眼底,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窗外,四月的风穿过庭院,拂过老枫树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

更远处,江户城的天守阁静静矗立在春光里。瓦檐上的金鯱,在日光下折射出冰冷耀眼的光。

秀忠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

菰米的涩,野菜的苦,一点点,漫过舌尖。

秀忠将碗底最后一点粥渣刮净,仰头倒进嘴里。粗糙的菰米混着野菜的微涩滑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种沉实的饱足感。他抹了把嘴,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碗底与木板相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今川氏真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褪了色的钱袋,解开系绳,倒出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搁在秀忠面前的席上。

“喏。”

秀忠低头看去。那串钱约莫百来文,磨损得厉害,边缘泛着幽暗的光。他捡起来,一枚枚细细摩挲、辨认。出乎意料,除了四五枚成色极差、字迹模糊的“恶钱”,其余皆是厚重规整的“永乐通宝”和近年新铸的“羽柴永乐”。

“竟然……多是良钱?”秀忠有些吃惊。乱世之中,私铸恶钱泛滥,这般成色的钱串,已算硬通货。

“老夫年轻时攒下的棺材本儿,”氏真拍拍衣摆,站起身,身形有些佝偻,“留给你家小。别动心思揣着当盘缠——饿死在路上,还不如死在江户。”

秀忠捏着那串钱,指尖能感受到铜钱冰凉的触感,和麻绳粗糙的纹理。他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小柄短刀,割断麻绳,仔细数出约莫八百文,推到阿静面前。

“收好。往后家中用度,你来支应。”他看着阿静,声音没什么起伏,“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依旧可去本丸告求。不必提我,只说你与阿月是女流,无以为继。阿姊她……总不至于眼看着你们饿死。”

阿静抬起眼,深深望了秀忠一眼,俯身行礼,将那八百文仔细收进怀中。

秀忠又拿起剩下的两百余文,连同那几枚恶钱,揣进自己怀里。想了想,起身走回寝室,不多时,捧出一方用锦布包裹的砚台。

那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紫石,形制古朴,石质温润,一侧有淡淡蕉叶白的纹理。是当年离开西之丸时,他唯一带出的、还算值钱的旧物。

他将砚台递给阿月。

阿月不接,只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拿着。”秀忠将砚台塞进她手里,触手冰凉沉重,“家里若真揭不开锅,便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卖了。总能换些米粮,撑些时日。”

阿月捧着砚台,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哽咽道:“您……务必保重。”

秀忠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廊下,穿上草履。晨光已高,庭院里树影婆娑,远处本丸的天守阁静默地矗立在蓝天之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勉强算是“家”的宅院,看了一眼廊下跪坐的两位女子,和靠在厨门边、抱着胳膊、看不出神情的今川氏真。

然后,他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从米藏奉行宅邸到本丸的路,秀忠闭着眼也能走完。过去数月,他时常醉醺醺地走过这条道,去寻阿姊讨钱,或是挨骂。路旁的町人、巡逻的足轻,乃至本丸门前的守卫,都认得这张脸——这张属于“松平秀忠”,却又与这座城池新主人格格不入的脸。

无人阻拦。

守卫们看着他走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漠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他们默默让开通路,如同让开一截无关紧要的枯木。

秀忠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御殿阶前。此处原本是德川时代他常来的地方,如今廊柱依旧,叠蓆已新,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熏香气息。督姬的寝殿外,唐纸门紧闭,两名身着浅葱色小袖的年轻侍女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两尊没有生气的偶人。

秀忠在廊下站定,整了整略显皱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对着那紧闭的袄户,跪了下去。

膝盖触及冰冷的地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松平秀忠,”他抬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蒙阿姊多年照拂,愧无以报。今闻赖陆公欲征不廷,秀忠虽不才,愿效犬马,随军出征。特来辞行,万望阿姊……保重。”

话音在空旷的廊间回荡,渐渐消散。

袄户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细碎声响。

许久,督姬的声音才从门后传来,隔着厚重的唐纸,显得有些模糊,却依然能听出那刻意压制的、冰片般冷硬的质地:

“糊涂。”

只两个字,便再无下文。

秀忠跪在冰冷的地上,腰背挺得笔直,没动。

又过了片刻,督姬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乃松平氏最后血脉,赖陆公既有‘亡其国不绝其嗣’之约,你便该安守本分,延绵血食。战场凶危,岂是儿戏?退下!”

秀忠怔了怔。“亡其国不绝其嗣”——这是赖陆当年接受德川降伏时的承诺。他从未深思过这句话的分量,此刻被督姬骤然点破,心头却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提高了声音:“正因是松平最后血脉,秀忠才更不该苟安于此!赖陆公宽仁,留我性命,赐我宅邸,秀忠岂能终日醉卧,徒耗米粮?此番请战,非为虚名,但求……但求不愧此身!”

“不愧此身?”门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哗啦”一声,袄户被猛地拉开一道缝隙。

午后的天光泻入昏暗的室内,也照亮了门后那张脸。

督姬站在背光处,一身素白,未施粉黛。长发松松绾着,几缕散落在颊边。而最刺目的,是她左侧脸颊上,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鲜红的五指印痕。痕迹已转为深红,微微肿起,在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似乎毫不在意这伤痕暴露于人前,只死死盯着跪在廊下的秀忠,眼底翻涌着怒火,以及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若是死了,”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松平这一苗字断绝,你承担得起吗?父亲、祖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你拿什么去见?!”

秀忠被她脸上的掌印和眼中的厉色慑住,一时语塞:“阿姊,你的脸……”

“我的脸?”督姬冷笑一声,那笑容扯动伤处,让她眉头蹙了一下,更显狰狞,“拜你所赐!若非你这不成器的弟弟,我又何至于此?!”她向前一步,逼近门槛,阴影笼罩着秀忠,“你以为请战便是男儿气概?便是洗刷耻辱?荒唐!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松平家呢?赖陆公会如何看我?看我,连一个弟弟都护不住,连最后一点血脉都保不全?!”

“我……”秀忠想辩解。

“闭嘴!”督姬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滚回去!回你的米藏奉行宅,守着你的妻妾,多吃几口米饭,多生几个孩子!这才是你该做的事,是你对松平、对德川、对你身上这点血脉,唯一该尽的责任!”

她说完,不再看秀忠一眼,猛地合上袄户。

“砰”的一声闷响,将内外斩成两界。

秀忠跪在原地,廊下的风卷着尘土吹过,扬起他额前散落的发丝。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阿姊话语抽打过的火辣。那鲜红的掌印,那绝望的眼神,和那句“滚回去生孩子”,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有些僵硬。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将他隔绝在外的袄户,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御殿的台阶。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远处天守阁上熠熠生辉的金鯱。

生……孩子?

秀忠在御殿阶下站了许久。

阳光晒得他额头冒汗,膝盖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被菰米粥暖起的微末热气,却被阿姊那记无形的耳光扇得冰凉。他想起今川氏真那句“你在这儿,除了喝酒赌钱、惹是生非,还能做什么”,想起那碗粗糙苦涩的菰米饭,想起阿月捧砚时发抖的手,和那串磨损的永乐通宝在掌心的冰凉触感。

一股浊气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发涩。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方才合拢的那道袄户。

“阿姊!”

督姬正背对着门,站在昏暗的室内,肩胛微微耸动。闻声,她脊背一僵,却没有回头。

“你又回来作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秀忠踏进室内,反手拉上门。光线骤然暗下,只有格子窗透进几缕微光,尘埃在其中浮动。他几步走到督姬身后,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喉结滚动。

“阿姊,”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能……我不能就这么‘滚回去’。”

督姬猛地转身,脸上的掌印在幽暗光线下愈发鲜明,眼中怒火重燃:“你——”

“阿月怀孕了。”秀忠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督姬的话噎在喉间,眼中的怒火凝固,转为惊愕,随即是更深的审视。她盯着秀忠,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这句话的真假。

“两个月了。”秀忠迎着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是我……在吉原,她告诉我的。只是那时心灰意冷,未曾对任何人言。”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督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以呢?”良久,督姬开口,声音冰冷,“你以为有了子嗣,便有了资本,便能去战场博那虚无缥缈的功名?松平秀忠,你清醒些!若你死了,那孩子便是遗腹子,在这世道,一个没有父亲的庶出子,能有什么下场?你又可曾为他想过半分?!”

“我想了。”秀忠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惨烈的清醒,“正因我想了,才更要去。”

他向前一步,逼近督姬,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阿姊,你看不清么?赖陆公要的江户,是一个干净、听话、没有‘松平’只有‘羽柴’的江户!正则公为何掌掴于你?秀康为何急急而来?又为何要你禁绝内外,五个月不得侍寝?阿姊,他们是要把江户,把你,把我,把‘松平’和‘德川’的影子,从这片土地上,一寸寸刮干净!”

督姬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留在这里,做什么?继续做一个靠着姐姐接济、仰赖赖陆公‘不绝其嗣’恩典的废物?等我那孩儿出生,让他看着他的父亲,是一个连自己妻儿都养不活的懦夫?还是等着哪一天,连这点‘恩典’也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被随便安个罪名,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秀忠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是某种近乎燃烧的决绝:“阿姊,赖陆公征伐三韩,势在必行。此战关乎他天下人之威,关乎羽柴家未来二十年国运!此等大事,最重要的,不是阵前斩将夺旗,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粮、秣、调、度。”

督姬瞳孔微缩。

“我如今挂着‘米藏奉行’的名头,虽无实权,却也翻阅过关东诸国近年检地账目,知晓各港仓储虚实,清楚去年关东是丰是欠!”秀忠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那点醉生梦死的混沌彻底消散,竟透出几分逼人的锐利,“赖陆公从名护屋渡海,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何止金山银海?粮道如何走?各港转运如何安排?朝鲜本地可征调几何?若有不济,如何从关东、从九州调补?这些,那些高高在上的武将懂么?那些算盘打得精的奉行,又有几人真上过阵,知晓前线瞬息万变?”

他抓住督姬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一颤:“阿姊,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能为松平家、为那未出世的孩子,能挣到的唯一一点‘用处’!我去朝鲜,不要做冲锋陷阵的武士,只求在军奉行、或是哪个转运使手下,做个通晓关东粮情的吏员!我用这双眼睛,这条命,去看,去学,去拼!哪怕只省下一船粮,只快了一日转运,在赖陆公眼里,我便不只是个‘需要养着的废物’!”

督姬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被呵护、任性、不成器的弟弟。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颓唐与油滑,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孤注一掷。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将她刚才用愤怒和恐惧筑起的堤坝,砸出裂痕。

“可是……战场凶险……”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留在江户,便不凶险么?”秀忠惨然一笑,松开了手,“阿姊,你的脸……便是明证。正则公敢如此对你,是因为他知道,赖陆公要的,就是一个被敲打、被管束、绝了念想的江户城代。我留在这里,是你的软肋,是正则、秀康他们随时可以拿来敲打你的把柄!我走了,你反而干净!”

他退后一步,深深伏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姊,求你。让我去吧。阿月……和她腹中骨肉,便托付给你了。我不求她们大富大贵,只求在江户,能有片瓦遮头,有口饭吃。若我……若我真有去无回,那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求阿姊看在松平血脉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肩背微微颤抖。

督姬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团颤抖的身影。日光移动,从格子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弟弟鬓边新生的几丝白发。他还那么年轻。

脸颊上的掌印,又开始火辣辣地疼。福岛正则那双冷酷的眼睛,结城秀康那看似恭谨实则疏离的姿态,还有赖陆公那封冰冷如铁的手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良久,她极轻、极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惫,有认命般的妥协,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起来吧。”她声音干涩。

秀忠没有动。

“我说,起来。”督姬提高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严厉,只是那严厉底下,终究泄出了一丝颤抖。

秀忠慢慢直起身,眼眶通红,额头上沾着灰。

督姬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庭院里那棵在风中摇曳的枫树新叶。

“阿月……我会照看。”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只要我一日还是这江户城代,便无人敢动她,和她腹中孩子。”

秀忠重重磕下头去:“多谢阿姊!”

“别急着谢。”督姬没有回头,声音冰冷,“你要去,可以。但需依我三件事。”

“阿姊请讲。”

“第一,不准逞强,不准冒进。你的差事,只在粮秣转运,绝不可亲临战阵。若让我知晓你提刀上了前线,我即刻派人绑你回来!”

“是。”

“第二,闭紧你的嘴。关东粮情,你知道多少,该说多少,一字一句,都要想清楚。不该说的,半个字也不许吐露。更不许借着我的名头,或是松平、德川的旧名,在外行事。你只是米藏奉行松平秀忠,一个戴罪求用的寻常吏员,明白么?”

“明白。”

“第三,”督姬终于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秀忠,“活着回来。”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他骨头里:“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钻营也好,苟且也罢,哪怕像条狗一样爬,也要给我爬回江户来。松平秀忠,你听清楚,你的命,从今日起,不止是你自己的。它是阿月和她腹中孩子的倚仗,是我在这江户城中,最后一点体面的凭据,更是松平这个苗字,能不能延续下去的希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强行压住:“所以,你给我活着回来!听明白没有?!”

秀忠浑身一震,再次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叠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秀忠……谨记!”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滚烫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督姬别过脸,不再看他,只对着空荡荡的室内,冷冷道:“滚吧。去准备。我会给赖陆公上书……陈情。至于用不用你,如何用你,是赖陆公的考量,是军奉行们的权衡。你……好自为之。”

“是。”

秀忠再次叩首,然后慢慢站起身。膝盖因为久跪和激动而发软,他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没有再看督姬,只是对着她的背影,深深地、深深地行了一礼。然后,拉开门,走入廊下刺目的阳光中。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飞扬。

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是灰,还是未干的泪。

然后,他挺直脊背,大步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走,越稳。

廊檐下,督姬依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

日光偏移,将她笼罩在窗格的阴影里。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脸上那火辣辣的掌痕,然后慢慢蜷起手指,攥紧了衣襟。

许久,空旷的室内,响起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