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六年四月末,大坂城,西之丸。
茶烟在午后的光影中袅袅升起,带着淡而涩的香气。羽柴赖陆盘膝坐在广间上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朱漆茶碗的边缘。碗是濑户烧的黑乐,釉色沉静,碗底残留着未饮尽的茶汤,已凉透。
下首,结城秀康端正地坐着,双手搁在膝上,脊背笔直如刀。他身上穿着深蓝色的小袖,外罩一件无纹的墨色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起前几日从江户赶回时风尘仆仆的模样,此刻已恢复了身为“越前守”的从容姿态。
只是那双眼睛,在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鹰隼般的锐光。
“这么说,”赖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广间里却异常清晰,“松平秀忠——你的三弟,主动请缨,要随军征韩?”
“是。”秀康俯身,额头几乎触及叠蓆,“督姬殿下的书信与秀忠的请愿书,昨日已一并送到。臣下已仔细阅过。”
赖陆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你怎么看?”
秀康没有立刻回答。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才缓缓直起身,抬眼看向赖陆。那目光里没有兄弟情谊,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秀忠此人,”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打磨过,“若论为将之才,臣下以为,不足论。”
赖陆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河越城下,他坐拥数万军势,却被主公屡屡夜袭得手,最后连本阵都被突破,本人被生擒。”秀康的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此等临阵之能,若放在战场上,只怕非但不能克敌,反而会拖累大军。”
赖陆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但,”秀康话锋一转,“若论理政守成,他并非一无是处。”
“哦?”
“德川内大臣在世时,对他管束极严。”秀康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意味,“行军布阵、临机决断,内大臣从不让他插手。但检地、收租、调运粮秣、安抚领民这些庶务,他自元服起便跟在奉行身边学习。内大臣常说,为将者需有决死之勇,为政者则需有耐烦之心。秀忠——或许缺前者,但后者,他多少是有的。”
赖陆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
“你的意思是,他在请愿书中所言,‘通晓关东诸国检地账目,知晓各港仓储’,并非虚言?”
“应非虚言。”秀康道,“德川家在关东经营多年,账册文书堆积如山。内大臣晚年精力不济,许多庶务实际是秀忠在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性子懦弱,又好逸恶劳。内大臣在时,尚能压着他做事。内大臣一去,他便如脱缰野马,整日沉溺酒色,将那些本事丢了个干净。”秀康顿了顿,补充道,“此番突然请战,臣下以为,必有蹊跷。”
赖陆没说话,只抬手,示意侍立在障子外的近侍。
纸门无声滑开,一名年轻妇人端着新沏的茶,低着头,碎步而入。她穿着淡青色的小袖,外罩一件绣有细碎樱纹的袴,头发梳成规矩的片轮髻,发间只簪着一支素银钗。
是阿江。
她走到赖陆身侧,跪坐下来,将漆盘中的新茶碗轻轻放在赖陆面前。动作标准,姿态柔顺,可放下茶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她转向秀康,将另一碗茶奉上。
秀康微微颔首,接过茶碗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阿江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抿得有些紧。奉完茶,她再次行礼,起身,碎步退了出去。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广间里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
茶烟重新升起。
秀康端起茶碗,啜饮一口,才继续道:“督姬殿下在信中说,秀忠此番是‘幡然醒悟,欲为国效命’。又说,他近日得一子,深感为人父之责,故而奋发。”
赖陆笑了。
那笑容很淡,浮在嘴角,未达眼底。
“幡然醒悟。”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在品味某种有趣的味道,“松平秀忠若真能幡然醒悟,那这世间,便没有不可救药之人了。”
秀康放下茶碗,正色道:“主公明鉴。臣下以为,此中关节,关键不在秀忠,而在江户。”
“说下去。”
“督姬殿下脸受掌掴、自拆别馆,此事已传遍各国。正则公执法之严,天下皆知。殿下在此时,将秀忠——这个她往日最为庇护、也最为软弱的弟弟——主动送至主公麾下,用意深远。”
秀康顿了顿,见赖陆没有打断,才继续道:“其一,是向主公表明心迹。她已严加管束亲族,绝无私心。其二,是将秀忠置于主公眼下,是为人质,亦是表态——松平一脉,从此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公一念。其三……”
他抬起眼,看向赖陆:“或许,也是真的想给秀忠谋一条生路。留在江户,他永远是个靠着姐姐接济的废物,正则公、臣下,乃至江户城中的任何人,都不会正眼看他。但若在战场上——哪怕是管管粮草——立下尺寸之功,他日后再回江户,腰杆也能挺直三分。这对督姬殿下,对松平家,都有好处。”
赖陆静静听着,手指仍在膝上轻轻敲打,节奏平稳。
“那依你之见,此事,准还是不准?”
秀康沉默片刻,伏身道:“臣下以为,可准。”
“理由?”
“秀忠虽无能,但对关东粮秣仓储,确有实学。征伐三韩,数十万大军渡海,粮道转运关乎生死。我军中虽多有旧德川能吏,但对关东诸港、历年收成、仓储虚实,未必有秀忠知晓得细致。用其所长,或可省去许多周折。”
“再者,”秀康直起身,目光沉静,“他既主动请缨,主公若不准,反倒显得心胸不广,不给人以改过之机。准了他,天下人会说,主公连德川余孽都能容,都能用,何等气度?对安抚关东、乃至天下诸大名,皆有裨益。”
“最后,”他声音低下去,“将他带在身边,总比留在江户,让督姬殿下日日看着,触景生情,再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要好。”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根针,扎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
赖陆敲打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广间里一时寂静。远处隐约传来城下町的喧闹,隔着重重屋宇,显得模糊而遥远。
良久,赖陆才缓缓道:“叫他来。”
“是。”
秀康行礼,起身,走到障子边,低声对外吩咐了几句。然后回身,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有些凉的茶,慢慢喝着。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
纸门拉开,松平秀忠跪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黄色小袖,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褐色羽织,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已无宿醉的颓唐,但眼底仍带着血丝,下颌紧绷。
“罪臣松平秀忠,拜见赖陆公。”
他伏下身,额头抵在叠蓆上,姿态恭谨,甚至有些过度。
赖陆看着他,没说话。
秀康放下茶碗,温声道:“秀忠样,羽柴内府当面,尽可以抬起头来据实禀告。”
秀忠缓缓直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上首。
“主公问话,你需如实回答。”秀康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你请战征三韩,是真心,还是一时意气?”
秀忠喉结滚动,哑声道:“是真心。”
“为何?”
“罪臣……往日荒唐,辜负主公宽仁,亦愧对先祖。如今……”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哽咽,“如今膝下将添子嗣,方知为人父之责。若再浑噩度日,非但不能荫庇妻儿,反是拖累。思前想后,唯有此身尚有几分可用之处,愿赴军前,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亦为妻儿谋一线前程。”
他说得恳切,眼眶微微发红。
秀康静静看着他,又问:“你信中言,通晓关东粮秣仓储。关东诸国,畿内,近畿,我方直领,去年收成几何?常平仓存米多少?若从鹿岛、铫子、品川三港调粮至九洲名护屋,各需几日?途中损耗,几何?”
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皆是实务。
“回禀主公、及越前守。去岁之收成,可分作两项禀报。”
“其一,关东八国,并骏、甲、信及东国诸地,此乃旧领,下臣稍熟。总计石高约在二百七十万上下,实收恐不足二百二十万石。”
“其二,近江、大和、摄津、纪伊、丹后等主公新领,下臣离中枢已久,仅能据过往账目与风声推测。石高约五百五十万石,因去岁主动西狩于摄津,实收约四百三十万石。”
“两项合计,天下总石高应在八百二十万石左右,实收……约六百五十万石。此乃下臣愚见,未必精准,望主公、及越前守明察。”
他语速平稳,数字清晰,对各港转运日程、海路风向、损耗比例,竟也说得头头是道。虽偶有停顿思索,但大体不差。
秀康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细节,秀忠皆能答上。
赖陆始终沉默,只静静看着。
待秀忠答完,广间里又陷入寂静。秀康看了一眼赖陆,见他并无表示,才缓缓道:“这些庶务,你倒是没丢下。”
秀忠伏身:“往日荒唐,唯这些琐事,尚记得几分。”
“你既有此心,又有些实学,主公或可给你一个机会。”秀康话锋一转,语气却微妙地冷了几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三弟解惑。”
“越前守请问。”
“你是从何时起,生出这‘幡然醒悟’之心的?”
秀忠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是见了阿姊脸上的掌痕,又见她自拆别馆,心中震撼,方才……”
“是么?”秀康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可我怎么听说,你在昏迷三日后醒来,是听了今川氏真一番话,才决意请战的?”
秀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自镇定下来:“氏真公……确有点拨之恩。他骂醒了我。”
“哦?他如何骂的?”
“他说……说我留在江户,不过是仰人鼻息的米虫,不如去战场上,是死是活,总算有个交代。”
“还有呢?”
“还说……赖陆公宽仁,或可给我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秀康盯着他,忽然问:“他还说了什么?关于督姬殿下,关于……五个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秀忠耳畔炸响。
秀忠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晶晶发亮。
赖陆的指尖,又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秀康不再逼问,只静静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哔剥声。
良久,秀忠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伏下身,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氏真公……他、他确曾提及……说阿姊五个月不得侍寝,是要等身子干净,怀上的种才、才无可指摘……他说,赖陆公是要一个干干净净的江户……”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叠蓆上,肩背微微颤抖。
秀康与赖陆对视一眼。
赖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淡淡的、近乎厌倦的冷漠。他抬起手,摆了摆。
“够了。”
秀忠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赖陆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能有这份心,是好事。粮秣转运,确需人手。你既有实学,便去军奉行手下,做个见习吏员吧。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做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军法从事。”
秀忠浑身一震,随即重重叩首:“谢……谢主公恩典!罪臣必肝脑涂地,以报主公!”
“下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