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茶烟与刀(2 / 2)

秀忠再次顿首,才踉跄着起身,倒退着出了广间。纸门合上,他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广间里,又只剩下赖陆与秀康二人。

茶已彻底凉透。

秀康提起铁瓶,为赖陆续上热水,又为自己斟了一碗。水汽重新蒸腾起来,却驱不散某种凝滞的气氛。

“今川氏真……”秀康缓缓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一个被人圈养了半生的老朽,竟有这般见识。”

赖陆端起茶碗,看着碗中荡漾的水面,没说话。

“他看穿了主公对江户的安排,看穿了督姬殿下的处境,甚至……看穿了主公要一个‘干净’子嗣的心思。”秀康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用这番话,点醒了秀忠,逼着他来请战。”

“不是逼。”赖陆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是劝。劝一个懦夫,走上一条对他来说,最有利的路。”

秀康抬眼看他。

“秀忠留在江户,是督姬的软肋,是正则和其他人的眼中钉,也是我的一块心病。”赖陆放下茶碗,碗底与漆盘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如今他自愿来军中,督姬去了块心病,正则和你去了根眼中刺,我得了个人质,还多了个或许能用的吏员。至于今川氏真——”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他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劝秀忠来,督姬念他的好,秀忠记他的恩,我——说不定也会觉得,这个老儿,总算还有点用处。”

秀康沉默片刻,道:“主公以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有意如何?无意又如何?”赖陆看向他,目光深沉,“他一个失了国、绝了嗣、靠蹴鞠取悦旁人苟活的老朽,再有心,又能翻起什么浪?倒是你们那个姐姐——”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复杂的意味。

“督姬她,为了这个弟弟,还真是煞费苦心。”

秀康垂下眼:“阿姊她……一向重情。”

“重情是好事。”赖陆淡淡道,“但过了,便是软肋。她脸上的掌印,是正则给的教训。她拆了别馆,是给我的交代。如今又把秀忠送到我面前——这是告诉我,她懂了,也认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到极致的八重樱。花瓣在午后的风里簌簌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只是她这份‘懂事’,来得太巧,做得太全。”赖陆的声音,飘在风里,有些模糊,“倒让我有些……舍不得了。”

秀康在他身后,深深俯身,没有接话。

赖陆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那阵风过去,庭院里重归寂静,才转身。

“你去安排吧。让秀忠去小西行长麾下,做个粮秣见习。盯紧些,但也不必过苛。是龙是虫,看他自己的造化。”

“是。”

秀康行礼,退出广间。

纸门合拢的刹那,他看见赖陆依旧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赖陆在内室走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穿过长廊的格子窗,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他推开内室的门,却见阿江跪在屋子中央,正将几件叠好的小袖,仔细收进一旁的唐柜里。

她听见开门声,动作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继续手上的活儿。夕阳从她身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另外半边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赖陆在门边站定,看着她。

阿江将最后一件小袖收好,合上柜门,又检查了一遍柜锁,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赖陆。她已换下了白日那身侍女服饰,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窄袖便服,头发松松绾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脸上没有施粉,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

“要走?”赖陆问,声音很平。

阿江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回江户?”

“是。”阿江抬起头,看向他,唇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能成功,“秀忠様既已决定从军,妾身……身为正室,理当回江户,打点行装,照料家中。阿月有了身孕,也需要人看顾。”

她说得平静,条理清晰,是正室夫人该有的模样。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内室一时寂静。远处隐约传来侍女们细碎的脚步声,和晚风拂过檐铃的轻响。

阿江见他沉默,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带子被她绞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然后,她忽然松开手,几步走到赖陆面前,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赖陆身子一僵。

阿江将脸埋在他胸前,手臂环得很紧,紧得有些发抖。他能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熨在胸口,也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赖陆様……”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哽咽,却强忍着,“妾身……妾身能遇见您,能在您身边这些日子,真的很开心……非常、非常开心……”

她没有说“舍不得”,也没有说“别让我走”。她只是反复说着“开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不该有的情绪,都压回去。

赖陆垂下眼,看着怀里乌黑的发顶,和那根微微颤抖的素银簪。他抬起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顿了顿,终究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他想说点什么。说“留下来”,或者“不必走”,又或者……至少给她一个承诺,一个念想。

可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是羽柴赖陆,是即将征伐三韩、问鼎天下的“天下人”。他的正室是浅野雪绪,他的侧室是督姬那位相模院,是鹭姬那位高座局,阿福那样法度严明的松涛局……更是淀殿腹中神子的父亲。可他唯独说不出阿江是谁…是浅井江,是德川秀忠的妻子,是江户大奥的总取缔。

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未来,甚至连“多留几日”这样的话,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奢侈而虚伪。

他只能沉默地站着,任由她抱着,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和那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夕阳一寸寸西沉,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侍女们低低的问候声:

“淀殿。”

“御前様。”

脚步声渐近,停在门外。然后是轻轻拉动纸门的声音。

赖陆怀中的阿江,像受惊的小鹿般猛地一颤,松开了手。她后退两步,匆匆用袖子抹了抹脸,低下头,对着赖陆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另一侧的袄户,闪身出去了。

纸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几乎同时,内室的正门被拉开。

淀殿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华美的橘色小袖,外罩绣满金色菊纹的唐衣,头发梳成高耸的“大垂发”,簪着繁复的金钗步摇。夕阳的余晖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美得近乎炫目。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双与阿江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妩媚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她迈步走进来,姿态优雅,裙摆拂过叠蓆,无声无息。

“夫君。”她在赖陆面前停下,微微歪头,笑容里带着几分娇嗔,如今的她已然敢在奥向与赖陆夫妻相称了,“怎么站在这里发呆?茶茶唤了您好几声呢。”

赖陆回过神,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淀殿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窗边的坐垫旁,按着他坐下。她自己则挨着他身边坐下,身子微微依偎过来,带着淡淡的白梅香。

“方才……是阿江?”她轻声问,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赖陆“嗯”了一声。

“她回去了?”

“嗯。”

淀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怜惜,几分无奈:“督姬姐姐也真是……早不送,晚不送,偏在这时候,把秀忠送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断了阿江对夫君你的念想么?”

赖陆没接话。

淀殿抬起头,看着他,伸手轻轻抚平他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软了下来:“茶茶知道,您舍不得阿江。她又懂事,又温顺,伺候得您周到。可她也毕竟是秀忠的正室,总留在您身边,不像话。如今秀忠要去朝鲜,她回江户照料,也是应当的。您呀,就别多想了。”

她说着,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发间的金钗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折射着最后一点天光。

赖陆垂下眼,看着怀中这张艳丽绝伦的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近江的竹生岛上,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情境,那时的他是福岛家的庶长子,她则是太阁的未亡人,她替太阁生下了鹤松,以及秀赖,更是给了他赖这个通字的女人。

不妨试想一下,赖陆的先父秀吉公,想必第一次见到眼前的茶茶时,也是自卑的吧。毕竟那时她是阿市的女儿浅井家的公主,织田信长的外甥女。而后她是秀吉的淀殿,是秀吉后宫中除了北政所外,最尊贵的女人。替他打理着大坂城的内务。

如今,茶茶是他的女人,也替他赖陆孕育着腹中的胎儿。

远处,隐约传来小孩子的说话声,脆生生的,带着笑:

“娘!您看,蝴蝶!”

然后是阿江有些慌张的、压低的声音:“完子,小声些……”

“是完子呢。”淀殿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这孩子,总是这么活泼。”

赖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隔着重重屋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那渐行渐远的、母女二人的细语声。

“完子……”他喃喃道,“是阿江的女儿?”

“是呀。”淀殿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骄傲,“是阿江和秀胜的孩子呢。您不知道吗?秀胜去后,阿江没有带着她改嫁,她便一直养在茶茶身边。茶茶我把她当亲女儿疼的。”

赖陆怔了怔。

他确实不知道。或者说,从未在意过。阿江嫁过三次,第一次是佐治一成,第二次是丰臣秀胜,最后才是秀忠。完子……是阿江和秀胜的女儿。秀胜死后,阿江改嫁秀忠,完子便被留在淀殿身边抚养。

他一直以为,完子是淀殿的女儿。

原来是阿江的。

他忽然想起方才阿江逃离时,那仓皇的背影,和袖口一抹未来得及擦干的湿痕。想起她反复说着“很开心”时,那强忍哽咽的声音。想起她抱着他时,那微微颤抖的手臂。

原来不只是为了他。

也为了那个叫她“娘”的孩子。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最后一点余晖消失在天际。内室暗了下来,侍女们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烛火。跳跃的烛光,将淀殿明艳的侧脸,和赖陆沉默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

咚,咚,咚。

沉沉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同一时刻,大坂城下,前往港町的街道上。

松平秀忠骑在一匹租来的瘦马上,缓缓前行。他腰间的木牌,已换成了“军奉行麾下见习吏员”的样式。马鞍旁,挂着一个简陋的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的衣物,和那串今川氏真给的、还剩两百文的铜钱。

他回过头,望向身后。

巍峨的大坂城,矗立在暮色中,天守阁的轮廓渐渐模糊,与深紫色的天幕融为一体。城上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悬在空中的星子。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转回头,轻轻踢了踢马腹。

瘦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港口的方向,慢吞吞地走去。

街道两旁,町屋的纸窗里,陆续透出昏黄的灯光。有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酒肆里传来的喧哗,有晚风拂过招牌的轻响。

秀忠挺直了脊背,望着前方越来越暗的道路。

远处,海的腥气,隐约随风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