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东海来书(1 / 2)

且说赖陆公答明廷书状之事,并未因奥向繁杂诸事而稍有迟滞。其书以“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名义,用泥金笺正楷誊写,盛于紫檀木匣——这“丰臣”之姓与“关白”之位,正是去岁末那场震动京都的公武合体之果。

原来,赖陆平定大阪、诛灭德川后,虽以“羽柴内大臣”之尊总揽武家,然欲名正言顺统摄天下,非登摄关之位不可。彼时,京都五摄家之首九条兼孝,眼见赖陆势成,更因其女绫姬已为赖陆侧室并怀有身孕,遂顺水推舟,行了一桩千古未有之交易:九条家正式收赖陆为犹子,令其袭名“九条赖陆”,以此摄家血脉就任关白;同时,赖陆以“承继太阁秀吉公遗志,光复丰臣宗祧”为由,请得天皇特旨,依太阁故例赐姓“丰臣”。于是,这位崛起于草莽的枭雄,便以“丰臣赖陆”之名,身兼“九条”摄家之贵与“丰臣”武家之统,就任关白,开府摄政。此番名分巨变,东海震动,消息传入大明,却因海路阻隔、译介混乱,朝廷至今尚未全然明晰。

国书礼仪之隆,竟远超昔年丰臣秀吉之时。 四月仲春,对马海峡信风未定,不利直航大明。使者一行遂取道陆路:国书自博多港登岸,经对马宗氏出具勘合关文,先递至朝鲜釜山倭馆。倭馆馆主小西飞骅守早得严令,此次非但不隐秘行事,反大张旗鼓,以“日本国关白特使递送国书于上国”之名,郑重知会釜山佥使。朝鲜官员虽对“关白”之称谓惊疑不定,然国书形制、仪仗俱合礼数,不敢怠慢,只得依《经国大典》中“传送倭国文书例”,动用驿马急递,由釜山而东莱,而大邱,而汉城,一路北上。

国书至汉城,朝鲜朝廷正值“清洗”余波,人心惶惶。领议政李山海与备边司诸臣得见国书副本封题,皆面面相觑,冷汗涔涔。“丰臣赖陆”之名,去岁方闻于“妖书案”牵连之人口中,倏忽之间,竟已代德川、复丰臣、摄关白,更以如此正式文书直通大明!光海君于深宫得报,默然良久,只朱批四字:“速递毋滞。” 其意难明,然朝臣皆嗅出山雨欲来之气。于是,朝鲜驿骑换马不换人,携此烫手之物,出义州,渡鸭绿,踏入大明辽东疆土。

四月廿八,辽东,镇江堡。

辽东总兵府遣员验看,见是日本国书,且走的是朝鲜官方驿路,不敢截留,加派夜不收护送,经辽阳、广宁,入山海关。沿途州府皆知此非寻常贡表,然文书流转皆符制,只得逐级上传。五月中,这份裹挟着东海腥风与三韩暗流的国书,终抵北京。

五月十八,晨,北京,通政司。

通政使赵焕值宿,亲自验看。解开明黄贡缎,见那紫檀木匣与泥金笺封,再阅附呈的公文摘要,眉头顿时拧成死结。“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奉书大明皇帝陛下……” 他低声咀嚼这名号,唤来经历:“查旧档,近年可有日本国书?‘关白’是何称谓?这‘丰臣’之姓……”

经历翻检片刻,呈上旧卷:“回堂官,万历二十一年,有过‘日本国王藤原氏近卫秀吉’(丰臣秀吉)奉书;万历二十五年后,皆为‘日本国源家康’(德川家康)表文。这‘关白’……乃彼国摄政,位在国王之上。‘丰臣’即太阁秀吉之姓。这赖陆,恐是秀吉子侄辈,复其宗祧,掌其权柄。”

赵焕心下一沉。倭国名分更迭,必伴兵燹。他不敢耽搁,即刻将国书登录,注明“日本国新政柄者首次奉书,事涉封贡、边情,急务”,依制装入云纹红匣,由通政司官直送会极门。

会极门内,文书房。

当值太监见是通政司加急红匣,又闻是日本国书,不敢擅启,径直捧往司礼监掌印太监陈矩直房。

陈矩年逾五旬,面白无须,眉眼平和,唯目光偶尔掠过时,有种经年累月阅览无数机密与人心后的深潭之静。他正与秉笔太监田义商议内承运库亏空之事,见红匣送至,暂罢议论。田义小心启匣,取出那紫檀木函与附文,略看一眼,眉头亦是一跳。

“宗主,”田义低声道,用的是司礼监内部对掌印的敬称,“是日本国新主,自称‘关白丰臣赖陆’。走的朝鲜驿路,正礼送来。这姓与职……透着古怪,似是重立了丰臣家,又坐了摄政位。”

陈矩“嗯”了一声,接过泥金笺封的国书副本摘要,慢条斯理地看。他看得极细,目光在“裔孙本建文君遗脉”、“德川构衅”、“陛下不朝或为奸佞所隔”、“三求”等字句上停留片刻,脸上却无丝毫波澜。

“你如何看?” 陈矩将摘要递还田义。

田义略一沉吟,谨慎道:“狂悖之言,夹枪带棒。然……似非一味逞凶。其复丰臣、就关白,名分上已与昔年太阁看齐。书中将征朝罪责推于德川,又自诩‘清君侧’,是欲在法理上先站住脚。更抬出‘建文’这面旧旗……心思颇深。尤以‘陛下不朝’之语,最为阴毒,直指我朝痼疾,若流传出去,恐惑乱人心。”

陈矩闭目片刻,道:“皇爷圣体违和,静养深宫,外廷早有烦言。此倭酋此言,是刀,也是探针。且看外廷诸公,如何应对罢。” 他提笔在通政司附文上批红:“日本国书,事关封贡边防,着内阁并该部院堂官,明日于文华殿后殿详议,司礼监随堂听记。原书封存,以副本议处。” 批毕,对田义道:“去请沈、沈二公,并郭明龙,先透个风。兵部田公、户部赵公那里,你也亲自走一遭,只说有倭国紧要文书,明日御前会议。这‘丰臣关白’四字,务必点到。”

“是。” 田义领命,匆匆而去。陈矩独坐直房,指尖无意识敲着那紫檀木匣,目光幽深。窗外暮色渐合,紫禁城的飞檐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五月十九,巳时初,文华殿后殿。

殿中已按例设座。阁臣与部院堂官分坐东西,司礼监太监设座于北面,以示“内廷代表皇爷听议”之意。首辅赵志皋卧病已久,缺席。次辅沈一贯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沈鲤分坐文臣首位左右,二人之间,空气似凝滞的胶。

沈一贯,浙党魁首,年过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常带三分温和笑意,此刻正端着一盏新沏的顾渚紫笋,细细吹沫。他身旁是礼部左侍郎、署部事郭正域,沈鲤门生,清流干将,面色紧绷,腰杆笔直如松。对面,兵部尚书田乐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户部尚书赵世卿则不停捻着腕间一串沉香念珠,似在计算什么。

司礼监这边,陈矩居首,田义陪坐,另有数名随堂太监捧笔持簿,侍立记录。

“陈爷,”沈鲤率先开口,对陈矩用了宫内常见的敬称,声如金石,“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吧?”

陈矩微微颔首:“皇爷有旨,倭国新主奉书,着诸臣工详议。田义,你念。先将彼国新主名号、职衔道明。”

“是。” 秉笔太监田义起身,自案上捧起那卷已译就的国书副本,清了清嗓子,以平稳而清晰的内官特有的嗓音,先作说明:“此书具名‘日本国关白丰臣赖陆’。据朝鲜咨文及旧档比照,此赖陆原称羽柴赖陆,官居内大臣。去岁底,彼嗣丰臣宗姓,就摄关白之位,总揽倭国军政。”

话音未落,沈鲤已然冷哼:“沐猴而冠!区区倭酋,安敢窃据摄关名器!丰臣绝嗣多年,何来宗子?此必矫诏伪立,僭越至极!”

郭正域立即附和:“沈师所言极是!关白之位,素为倭国藤原北家世袭。丰臣秀吉以武功强取,已非正统。今这赖陆重演故伎,足见其寡廉鲜耻,不遵法度。我天朝岂可承认此等伪职?”

沈一贯放下茶盏,温言道:“玄翁、明龙何必在名器上纠缠?倭国自守其制,纵有僭越,亦是其国内事。昔年足利义满求封‘日本国王’,亦非其国固有之号。我朝但观其行,听其言,衡其利害可也。彼既以‘关白’之名来书,我便以‘关白’视之,不过是一个称谓罢了。” 他语速平缓,将“利害”二字咬得微重。

陈矩不置可否,只对田义道:“念正文。”

田义点头,接续诵读:

“东海不肖裔孙羽柴……丰臣赖陆,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奉书于大明承天御极皇帝陛下……”

殿中落针可闻。

“裔孙本建文君遗脉,靖难后孤雏浮海,漂泊东瀛……”

“砰!” 沈鲤一掌拍在花梨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无耻之尤!建文旧事,乃我朝国本所系,岂容化外倭酋信口攀附,淆乱正统!此乃大逆之首!” 他须发皆张,怒视陈矩,“陈爷,此等狂悖之言,焉能宣之于殿堂,污诸公之耳?”

郭正域立即附和:“沈师所言极是!永乐先帝乃奉天靖难,承继大统,煌煌史册,天下共鉴。此倭酋伪称遗脉,其心可诛!当于国书驳回之始,即严词斥其妄诞,以正视听!”

沈一贯轻叹:“玄翁、明龙稍安。倭人素慕华风,或闻中原旧事,妄自比附,以求自抬身价,未必即是存心乱我法统。昔年安南、琉球贡表,亦不乏溢美攀附之词。我天朝上国,于此等荒诞之言,可一笑置之,显我气度。若过于较真,反落其彀中,显得我朝心虚。” 他语速平缓,却将“心虚”二字咬得微重。

陈矩目光扫过众人,对田义道:“继续念。”

田义稳住声线,将德川家康如何伪造遗书、勾结朝鲜奸党、蒙蔽秀吉、引发战祸,又如何在太阁死后囚禁天皇、屠戮忠良,最终被赖陆“持太阁真遗命”讨灭的“叙事”,娓娓道来。其间夹杂对《禁中并公家诸法度》草稿的引用,以证家康不臣。

兵部尚书田乐听到此处,捻须沉吟:“若此节为真,这德川家康倒真是彼国巨奸。赖陆讨灭之,于彼国可谓‘拨乱反正’。只是……他将征朝之役全数推于一个已死之奸臣,倒是撇得干干净净。我朝将士血战碧蹄馆、露梁海之仇,该向谁索?”

沈鲤冷笑:“田司马岂可被其巧言所惑?丰臣秀吉狼子野心,天下皆知!纵有奸臣煽惑,无其本意,焉能起倾国之兵?这赖陆既嗣丰臣,便是秀吉之嗣!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其言家康之恶,不过是为其父开脱,更为其自身窃国弑主粉饰耳!此乃大逆之次!”

郭正域补充道:“且其随书附呈所谓《法度》草稿,无非自证其‘清君侧’之名,欲求我朝承认其政柄之合法性。若我朝就此默认,岂非认可其以下克上、以臣篡君之行?此风断不可长!”

沈一贯轻轻摇头:“玄翁、明龙所言,自是正理。然治大国者,不可纯以义理衡利害。观此书文辞,这赖陆非等闲之辈。他既能迅速平定日本,复有胆略与我朝交涉,其势已成。我朝眼下,北有虏患,西有播州余波未靖,太仓空虚,实不宜在东海另启大衅。其既愿将征朝罪责推于德川,无论真假,总算给了我朝一个台阶。不若顺势而下,准其所谓‘肃清朝鲜德川余孽’之请,换其约束海寇,重开勘合。倭国金银铜料,于我朝钱法、边饷,不无小补。” 他最后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瞥向户部尚书赵世卿。

赵世卿捻动念珠的手指一顿,叹了口气:“沈阁老所言……亦是实情。去岁太仓银库实入不及四百万两,九边欠饷已累计逾二百四十万。东南市舶之利,岁入近八十万,若因倭事断绝,窟窿更大。然……” 他看向沈鲤,苦笑,“沈尚书坚持大义,户部……户部亦知大义所在。”

田义等待这番争论稍歇,方继续念出那最尖锐的一段:“……窃闻陛下久不视朝,南北诸司奏章湮滞。裔孙于东海惊闻,初以为陛下圣体违和……然细察年来……朝中竟无北伐之议、东靖之策……故中外纷传,陛下非不朝,实不能朝;非静养,或为奸佞所隔!”

“放肆!!!”

这一次,不仅是沈鲤,连素来沉稳的沈一贯也霍然变色,田乐、赵世卿等人皆面露惊怒。

沈鲤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田义(手中国书):“恶毒!至极恶毒!此非议圣躬,离间君臣,辱我满朝文武!陈爷!此獠已非狂悖,实是猖狂逆天!若不加以雷霆之诛,我大明颜面何存?皇爷天威何在?!” 他转向田乐,“田司马!兵部当即刻咨文辽东李成梁、登莱巡抚,整饬水陆,调集战船粮秣,准备跨海征讨!此等国仇,无可妥协!”

郭正域更是疾言:“此语用心之险,远超伪称宗室!其意直指我朝中枢有奸佞蒙蔽圣听,将皇爷静养与倭国天皇被囚相提并论!此乃诛心之论,乱政之源!必须痛剿,将其首级传示九边,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激昂,主战之声高涨。

沈一贯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道:“此语确是大不敬,罪不可逭。然,诸公请冷静思之。” 他环视众人,“此獠为何敢出此诛心之言?正因他窥见我朝隐疾!皇爷不朝,章奏滞留,边事纷扰,此乃事实。彼以此挑衅,正是欲激怒我朝,使我朝不顾一切兴兵远征!须知跨海伐国,非同小可。万历二十五年援朝之役,耗费帑银数百万,转运死者相望于道。今国用更绌,虏患更急,岂可再蹈覆辙?此獠或正盼我劳师远征,彼则可凭海以逸待劳,重创我师,则其国势更固,野心更炽!”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故,于此狂言,吾意当在敕书中严辞斥责,痛陈其谬,维护圣威。然于实务,仍宜采取羁縻之策。可驳其建文妄言,斥其非议之罪,但仍可就其‘三求’商议。譬如,默认其在朝鲜肃清所谓‘余孽’(实则限其范围、时限),换取其正式上表称臣、纳贡、约束海船。如此,于朝廷体面可稍存,于实际边患可暂弭,于我朝重整内务、应对北虏,赢得喘息之机。此乃以缓制急,以柔克刚。”

“绥靖!此乃养虎遗患!” 沈鲤断然反对,“今日容其在朝鲜,明日必图琉球,后日祸必及于浙闽!沈阁老只计钱粮,不顾社稷长远!当年严嵩、赵文华辈,亦是以‘抚’代‘剿’,酿成嘉靖大患!前车之鉴,岂可复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