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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信风吹来沉默的恋人(1 / 2)

信风带着海洋特有的咸腥与远方陆地植物的气息,涌入名护屋港区为“南蛮”使节与商人预留的馆舍。这风也唤醒了托马斯·哈维,这位受雇于某个对东方充满好奇的英格兰贵族、随船前来记录“奇异风俗与博物”的学者。他揉着惺忪睡眼,习惯性地看向对面那张床铺——空的。

上帝啊,那个沃尔特·雷利又跑到哪里去了?他脑子里“嗡”地一声,残留的睡意瞬间飞散。那个矮小但眼神精悍的日本通译,来岛通亲,不是再三警告过他们,未经允许不得随意在城内走动,尤其不能接近本丸区域吗?这片土地上的人对窥探敏感得近乎偏执,一个被当作间谍抓走的佛朗机商人(天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真商人)就是前车之鉴。

哈维慌忙起身,胡乱套上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的名护屋城笼罩在薄雾与炊烟之中,远处庞大的天守阁在渐亮的天空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很快,在馆舍外侧一处可以望见天守阁的短廊尽头,看到了那个身影。

沃尔特·雷利爵士,即使穿着便于旅行的简装,也难掩其刻意维持的华丽气度。他身材高大,在普遍矮小的日本人中堪称鹤立鸡群,黑发在脑后扎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侧脸,深目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专注,肤色是长期海上生涯也未能完全侵蚀的、属于北方贵族的白皙。此刻,他并未佩戴那对标志性的、硕大得有些招摇的珍珠耳环,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关于财富、冒险,以及某种近乎傲慢的自信。他正微微仰头,望着远方天守阁最高层的栏杆处。

哈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距离甚远,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立,似乎在俯瞰着下方如同巨大蜂巢般苏醒的军营与城下町。那身影在朦胧的晨雾与渐强的天光映衬下,竟有几分不真切的、仿佛冰雕或雪塑般的质感。

然后,哈维听到了雷利的低语,不是英语,而是发音清晰、带着某种韵律的拉丁文,宛如吟诵:

“激情最似洪水与溪流:

浅滩喧哗,深渊沉默;

当爱意化作滔滔言语,

便显露其根源浅薄。

辞藻丰盈者,以言自陈:

他们匮乏的,正是爱人的灵魂。”

哈维头皮一麻。又是诗。这位爵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他曾在玻璃上刻下对女王陛下的名句,现在,难道对着一位东方的君主也要来这一套?

“爵士!”哈维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扑过去,用英语急促地说,“沃尔特·雷利爵士!您……您是在称赞远处那个人?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有必要提醒您,他是这块土地实际上的国王,是比奥斯曼苏丹更不容窥探的统治者!他们称之为‘关白殿下’!”

雷利似乎这才注意到哈维的到来,他缓缓转过头,深绿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沉浸在诗意思绪中的迷离,但很快被惯有的、略带嘲讽的锐利所取代。“托马斯,我亲爱的朋友,你的惊慌总是如此及时,像伦敦塔的报时鼓。”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看见了美,或是一种近似美的、令人心悸的权威,于是语言自己流淌出来。这有什么不对吗?”

“美?”哈维几乎要呻吟出来,他紧张地瞥了一眼远处天守阁上那个依然伫立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周围,幸好没有通译或守卫在近处。“爵士,掩盖这篇诗歌是对文学的不负责任,而公布它……这简直是对那位殿下的挑衅!这里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向君主献上情诗(即使只是比喻)的宫廷!这是一个比我们欧洲任何王国都更加……更加注重等级、父权和含蓄的国度!我听说,”哈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恐惧的颤音,“他曾经把自己的……嗯,继父?德川家康,对,是叫这个名字,把他全家都杀了!”(尽管哈维的日本知识有限,传闻多有讹误,但可怕的程度足够)。

雷利听了,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清晨显得有些突兀。“德川家康?啊,有趣的传闻。不过,托马斯,”他拍了拍哈维紧绷的肩膀,“有时候我在想,砍头或许是个好东西。‘嘭’的一声,”他做了个简短有力的手势,“干脆利落。一切烦恼,野心,恐惧,甚至……诗兴,就都没有了。多么彻底的寂静。”

哈维被他这番骇人听闻又带着诗人式癫狂的言论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雷利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朝着他们临时的居室走去,步伐轻快,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砍头,而是去赴一场愉快的早餐。哈维愣了片刻,才急忙跟上。

回到室内,雷利已经坐到简陋的书桌前(这大概是馆舍里最像样的家具了),摊开一本厚厚的、封面是意大利小牛皮的精装笔记本,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他写下标题:《the Silent Lover》(沉默的恋人)。然后,在标题下方,流畅地写下一行优美的意大利文花体字:“Al Nobilissio Signore haneochi Rairiku”(致尊贵的羽柴赖陆阁下)。

“上帝啊!”哈维这次是真的叫出了声,手里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雷利爵士!您、您竟然真的要写下来?!还用了他的名讳!”

“为什么不呢,托马斯?”雷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刚才灵感的片段,并开始润色扩充,“谁会拒绝赞美呢?尤其是如此真诚的、来自一个……嗯,远方的、某种程度上同病相怜的灵魂的赞美。”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

“同病相怜?上帝,您可千万别让他或者他的手下觉得你们‘同病相怜’!”哈维急得在原地打转,“爵士,您必须明白,在这里,这样的诗歌,别人绝不会认为您是在称赞女人,甚至不是称赞他的妻妾!他们会解读出完全不同的、危险的意味!傲慢?窥探?或者更糟……一种令人不快的暗示!”他无法直言那“暗示”是什么,但雷利应该懂。

“暗示?”雷利终于停下笔,抬起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狡黠和某种近乎天真的狂热光芒,“托马斯,你太紧张了。诗歌是灵魂的镜子,照见的是观者自己。如果那位‘关白殿下’如你所说,是位心如深渊的统治者,他会看懂的。如果他只是个……嗯,普通的暴君,那这诗就算白写了,烧掉便是。”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实际起来,“比起这个,我有更重要的事。我们需要见到那个矮个子通译,来岛……什么来着?”

“来岛通亲。”哈维下意识地回答,随即警惕起来,“您要做什么?”

“购买。”雷利合上笔记本,动作小心,仿佛那是圣物,“我要买他们发行的那个……‘三韩征服券’。认购一部分。”

哈维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心来:“您要投资这个?用谁的名义?女王陛下?”他记得雷利虽然因卷入埃塞克斯伯爵的叛乱密谋,一度失去女王的宠信和职位,但凭借其在殖民探险和航海贸易上无可替代的价值(以及或许还有旧日情分),他终究还是获得了有限度的赦免和重新起用的机会,这次远东之行某种程度上也是重新证明自己的途径。以女王的名义投资,或许是个稳妥的示好。

雷利摸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沉吟了一下:“收益人嘛……最初是考虑女王陛下。不过,”他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还是写我自己吧。认购人是沃尔特·雷利。具体的数额……”他开始翻找自己随身的那个镶嵌着玳瑁和银饰的行李箱,里面传来金币碰撞和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哈维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爵士,我得提醒您,信风一旦转向,我们就要跟随使团的船只返回英格兰的!从日本到朝鲜,再到征服、获取收益,这需要多长时间?我们根本等不到羽柴赖陆兑现他的承诺!”

“他会想办法送到英格兰的,托马斯。”雷利终于从箱子里翻出一个小羊皮袋,掂了掂,里面发出沉甸甸的悦耳声响,他转头看着哈维,眼神锐利,“想想看,有什么能比跨越半个世界,将一份实实在在的金银或汇票,安全送达一个陌生投资者手中,更能证明他的信誉和实力呢?这不仅仅是投资,托马斯,这是‘信用’的跨国建立。用东方人的话说,这叫‘千金买马骨’。我要做的,就是那块最显眼、最昂贵的马骨。”

哈维被他的大胆和远见(或者说疯狂)震住了,他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试图让自己冷静:“那……您打算认购多少?”

雷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心算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嘴里念叨着英镑、西班牙银元、杜卡特之间的换算。“三千英镑。”他最终吐出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三先令。

“噗——!”哈维一口茶全喷在了地板上,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铜铃,“三、三千英镑?!我的上帝,爵士!您知道这是多少杜卡特吗?!这几乎是一笔……一笔巨额的领主年金!咱们英格兰的东印度公司,它的全部价值,据说现在评估下来值不值七万英镑都还在两说!您要把相当于它一大块的钱,投给一个万里之外、我们几乎一无所知的东方君主发动的、胜负未卜的战争?!”

他的惊叫声在房间里回荡,托马斯·哈维的惊呼还悬在空气里,青瓷茶杯“哐当”一声撞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洇湿了摊开的航海日志——他盯着雷利爵士掷地有声的“三千英镑”,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发着颤:“爵士,您疯了?!”

这话像块石子投进池水里,惊得廊外的夜鸟扑棱棱飞起。托马斯伸手按住狂跳的胸口,指尖都在抖,那些压在心底的账册数字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眼下英格兰一个农夫整年劳作,挣到的不过五英镑;一艘能闯过好望角的武装商船,造价也才五百英镑——三千英镑,能造六艘战船,能养活一支六百人的步兵队整整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的急促:“更别说咱们东印度公司,拢共才凑了七万二千英镑的本金!您这一笔,就占了近二十分之一!按当下的汇率换算,足足是八千四百杜卡特!”

雷利爵士捻着耳坠上那颗圆润的珍珠,唇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他身上那件乔装用的粗布学者袍,掩不住内里织金衬里的奢华,精心修饰的胡须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听到托马斯的话,他只是挑眉,指尖在案头的宣纸上轻轻敲着:“所以才叫投名状,不是吗?”

话音未落,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声。纸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赤穗藩士来岛通亲站在门口,腰间的太刀撞出沉闷的声响。他那张被海风晒成古铜色的脸绷得紧紧的,通译跟在身后,用生硬的葡萄牙语低声呵斥:“彼方如此喧哗……”

雷利爵士没等他说完,便抬眼看向来岛通亲,语速极快的葡萄牙语流畅地从唇边溢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不必叨扰通译,我知道你能听懂。我要认购三千英镑的三韩征服券——按市价折成白银,不赊不欠。”

来岛通亲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是海贼出身,这辈子见过最多的白银,也不过是某次劫掠西班牙商船时,分到的那几十枚杜卡特。八千四百杜卡特——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指节都泛了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一句日语,惊得通译都愣了愣。

托马斯看着来岛通亲脸上的震惊,急得直跺脚:“爵士!咱们的船十天后就要借着信风起航!就算他真的征服了三韩,这笔钱要漂洋过海送到英格兰,少说也要两年!您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一个东方君主的承诺上!”

雷利爵士却转身走向案头,拿起一支狼毫笔,蘸了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遒劲的英文。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晕。他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野心:“千金买马骨,从来都不在乎马骨值多少钱——在乎的是,能不能引来千里马。”

他落笔的最后一笔,恰好落在“to haneochi Rairiku”的落款旁,然后,在标题处写下《沉默的恋人》四个英文单词。

且说赤穗藩士来岛通亲,这位来岛通总的亲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那间充满异国气息的馆舍,直到冰凉的夜风灌入喉咙,他才猛地喘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八千四百杜卡特!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大的数目,那个红毛巨人说这话时的神情,却像在谈论购买一桶麦酒般随意。还有那首诗……献给関白殿下的诗?这、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海贼出身的藩士所能理解和处理的范畴。

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逐渐苏醒的城下町,奔向本丸。沿途巡逻的武士和早起劳作的町人,都讶异地看着这位平时也算稳重的赤穗组头如此失态。通亲顾不上这些,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马上,将这件事原原本本,禀报给能决断的人。

虽然赤穗藩主森弥右卫门大人是赖陆公的亲外公,通亲的哥哥来岛通总还是赖陆公的姨夫,可他也是没有直接求见関白殿下的资格的。

森老船主此刻是否在本丸?他略一犹豫,脚步已本能地转向奥向与表向交界处的“定番所”。那里日夜有奥向总取缔役阿福的心腹值守,传递消息、处理紧急事务。此事涉及外国使节、巨额金钱和直呈関白殿下的诗文,太过敏感,走奥向阿福大人的渠道,或许比通过藩主更快、更稳妥。

当他气喘吁吁地将事情(尽量清晰地用日语描述了所见所闻,特别是“三千英镑≈八千四百杜卡特”和“献给関白殿下的诗文”)告诉当值的奥女中时,那位一向沉稳的女中脸色也变了变,低声说了句“稍候”,便匆匆消失在廊道深处。

消息,以一种高效而隐秘的方式,在清晨的名护屋城本丸内传递。先到阿福处,再由阿福权衡后,选择在赖陆用过早膳、批阅第一批文书前的短暂间隙,亲自禀报。

赖陆听完阿福简洁清晰的叙述,手里正拈起一枚棋子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如常落下。棋盘对面,柳生新左卫门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三千英镑……八千四百杜卡特。”赖陆复述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拿起旁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位雷利爵士,倒真是豪阔。瓦利尼亚诺神父那边,认购了多少?”

阿福垂首,声音平稳无波:“瓦利尼亚诺神父所代表的耶稣会及关联商社,以‘对东方传教事业之支持与投资’名义,分三次认购,总额折合白银约……五百杜卡特。”

五百杜卡特,是巨款,三千英镑的价值,又该如何衡量呢?赖陆将那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而后,提笔计算。

“孤想起一桩旧闻。”赖陆将笔搁下,指尖轻叩棋枰,“昔年刘季为泗水亭长时,闻沛县吕公设宴,豪杰皆往贺。萧何主吏,令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刘季身无分文,径自高声:‘贺钱万!’遂直入上坐,面无惭色。”

他略顿,目光似穿过轩窗,投向馆舍方向:“吕公奇其状貌,竟以女妻之。后人或笑吕公轻率,或赞刘季胆略。然究其根本,吕公所求,岂真是那虚悬的万钱?他要的是沛中豪杰云集的声势,是自家宴席的体面。而刘季所献,正是这份体面——哪怕它当时一文不名。”

阿福垂首静听,柳生宗矩则微微颔首,目中露出思索。

赖陆指尖在“三千镑”三字上轻轻一点:“此人之举,颇有刘季‘贺钱万’的胆气。他看出孤此刻最需要的,未必真是他这三千镑黄金,而是这三千镑背后,天下人将看到有远方豪商,愿以重金押注孤征服三韩之前程。此乃千金市马骨,更是为孤这场盛宴,献上的一声‘贺钱万’,撑起一份‘体面’。”

他忽而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刘季当年是空口白牙,这位雷利爵士却是真金白银。这份‘体面’,分量不轻啊。”

言罢,他重新提笔,就着那张怀纸,开始心中默算。

‘一英镑,合黄金几何?’

赖陆脑海中浮现出穿越前偶然瞥过的零碎知识。17世纪初的英镑,与黄金挂钩,大约……一镑折合纯金七克有余?就算七克吧。那么三千英镑,便是两万一千克黄金。嗯,两万一千克,二十一公斤。

他在心中迅速做了一个粗暴的换算:按穿越前那个时代的金价,一克黄金大约数百元(他模糊记得是三四百?),就算四百吧。二十一公斤,便是……八百四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