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前世,这笔钱固然不少,但对于他所出身的那个家庭而言,或许不过是一辆顶级跑车,或是一次不大不小的投资试水。甚至不够在北上广的核心地段购置一套像样的豪宅。“不过如此。” 他心里掠过一丝属于前世贵公子的淡漠评价。
但,为何直觉却像警铃般在脑海深处隐隐作响?仿佛有哪里不对。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漆木棋罐边缘敲击,发出极轻的“哒、哒”声。柳生和阿福都屏息凝神,不敢打扰主公这突如其来的沉思。
‘金价……黄金……产量……’
零碎的知识碎片开始碰撞、拼接。他想起曾为撰写讨伐德川的檄文(或者说,为自己正名而炮制的“建文帝后裔”故事)时,翻阅过的一些杂书笔记,其中似乎提及……近代以前,黄金的极度稀缺。
一个冰冷的数据骤然划过脑海,清晰得令他手指一顿。
1601年至1700年,整整一个世纪,全球黄金总产量,不过两百吨。
平均到每年,只有两吨。
而他所来的那个时代,仅仅一年的全球黄金开采量是多少?他努力回忆那个信息爆炸年代灌入耳中的庞杂数据——似乎是……三千吨以上?甚至更多?
两吨。
三千吨。
一千五百倍的差距。
赖陆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不是八百四十万。远远不是。
他之前的换算,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他用21世纪黄金供应爆炸、价值被严重稀释后的价格,去衡量17世纪这个黄金极度稀有、甚至带有神性和王权象征的时代的黄金价值。
这就像用工业化时代泛滥的铝制品价格,去衡量拿破仑时代铝冠的珍贵。
更何况,黄金的分布绝非均匀。西班牙人从美洲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掠夺的黄金,如潮水般涌入欧洲,很大程度上压低了欧洲的“相对”金价,催生了所谓的“价格革命”。但在远东,在日本,黄金的稀缺性更为凸显。这里的金银比价与欧洲迥异,黄金更为贵重。石见银山产出大量白银,但黄金呢?佐渡的金山尚未大规模开发,本土黄金产量对于他即将发动的倾国之战而言,可谓杯水车薪。
这二十一公斤黄金,在1601年的日本,其“购买力”和“战略价值”,需要乘以一个难以精确估算、但必然极其惊人的“稀缺系数”。
赖陆刚要心里核算一下。他迅速用笔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字:
3000英镑x7{克/镑} =
{克} = 21 {公斤}
21 {公斤} x 1500 {稀缺系数}) =
公斤{等效21世纪黄金}
{克} x480 {元/克} =151.2 {亿元}
他心算极快,几乎瞬间得出了那个超过一百五十亿人民币的数字。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柳生新左卫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新左,此三千英镑,按孤心中所计之‘另一套算法’,其意涵……约合一百五十余亿‘人民币’。”
“一百五十……亿?”柳生新左卫门下意识地重复,作为深悉赖陆前世秘密的心腹,他自然明白“人民币”与“亿”在这个语境下的含义。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眼角余光瞥见垂手侍立在旁、面无异色的阿福,立刻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被呛到似的闷响。
赖陆注意到了柳生的异样和阿福的存在。他略一沉吟,对阿福温和道:“阿福,且去看看小厨房今日备了何种茶点。若有新到的南蛮糖,取些来。”
“是。”阿福何等聪敏,立刻躬身应道,悄然退出了房间,并轻轻拉上了纸门。
待到阿福的身影消失在纸门外,室内只剩下棋子轻碰和远处隐约的海潮声。柳生新左卫门终于不必掩饰,他抬起头,眼中是无法置信的惊涛骇浪:“主、主公……一百五十余亿……人民币?!”
柳生新左卫门听到“一百五十亿”这个数字,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前世作为历史Up主“皇明之殇”的考据习惯立刻让他产生了质疑。
“主公,”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疑虑,“属下并非质疑主公的算法,只是……按属下所知,万历年间一名长工一年所得不过十几两银子,折合不到两英镑。若按此算,三千英镑确系巨款,但说其值百五十亿……是否过于骇人?先太阁赏赐明使沈惟敬,史料确载‘黄金二百枚’,即便全按大判计,也不过三十余公斤黄金。若按主公算法,此赏赐岂非也值两百亿以上?这……这与属下所知当时物价,似乎难以对应。”
柳生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当时英格兰农夫年入不过五英镑,按此换算,三千英镑不过一农夫六百年所得。若按你我前世所处时代农夫年收入五万人民币计,也不过三千万人民币之数。与百五十亿相差何止百倍?”
他抬起头,眼中是纯粹的学术困惑:“主公,是否……黄金的稀缺性算法,与当时实际的民生购买力,存在某种脱节?”
赖陆的回应——富二代的资产维度:
赖陆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轻轻放下茶盏,嘴角露出一丝微妙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嘲讽,而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了然。
“新左,你没错。”赖陆平静地说,“用农夫年收入、日常米价去衡量,这笔钱确实‘只有’数千万人民币的量级。这是历史学者最习惯的视角——用‘当时当地’的‘消耗品’购买力去锚定价值。”
他话锋一转:“但你想过没有,有钱的资本家有另一套方法来衡量财富,从来不会用‘能买多少碗拉面’来计算。”
赖陆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柳生,声音里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疏离感:
“陆洪明他教我的是另一套算法。看财富,要看它能在‘跨时空价值储存池’里兑换多少份额。”
“什么叫‘跨时空价值储存池’?”赖陆转过身,目光如炬,“就是在任何时代、任何文明,都被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公认的、能够穿越周期、承载巨额财富的‘容器’。在17世纪,是伦敦核心区的土地、顶级艺术家的画作、还有……黄金本身。在21世纪,依然是顶级地段的房产、大师真迹、以及黄金。”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边写边说:
“你考据的没错,1601年伦敦一座富人区联排住宅,价格在300到500英镑。我前世在伦敦肯辛顿买过一栋,交易时,原主人的家族档案里记载着,他的祖先在1602年购入时,花费是420英镑。”
赖陆抬起头,看向柳生:“你知道那栋房子,在我买的时候,值多少钱吗?”
不等柳生回答,他报出一个数字:“两千八百万英镑。按当时汇率,约合两亿五千万人民币。”
“简单换算:400英镑(1601年)→ 2.5亿人民币(21世纪)。那么3000英镑,相当于多少?”赖陆笔尖一顿,“约18.75亿人民币。这是房产这个‘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
柳生瞳孔微缩。
“再说画。”赖陆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你提到小汉斯·荷尔拜因。1601年,请他画一幅全身肖像,大约150英镑。我父亲收藏过一幅荷尔拜因为某伯爵绘制的肖像,1990年代拍卖价是两百三十万英镑,当时约合两千万人民币。而到了我穿越前,同等级别的荷尔拜因真迹,拍卖成交价已在八百万至一千五百万英镑之间,折合人民币七千万到一亿三千万。”
“取一千万英镑算,简单等比:150英镑(1601年)→ 1亿人民币(21世纪)。那么3000英镑,相当于多少?”赖陆在纸上写下另一个数字,“约20亿人民币。这是顶级艺术品这个‘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
他放下笔,看向已经有些失神的柳生:
“新左,你现在明白了吗?农夫的年收入、米价,衡量的是‘生存成本’。而伦敦豪宅、荷尔拜因的画,衡量的是‘剩余财富的储存成本’。前者是水面的浮萍,随波逐流;后者是水底的礁石,穿越周期。”
“你用浮萍的高度去丈量礁石,自然会觉得不可思议。”赖陆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因为历史学者研究的是‘大多数人的日常’,而财富的游戏,从来只属于‘极少数人的选择’。”
“我父亲陆洪明,就是玩这种游戏的人。所以他教我,看钱不要看它能买多少碗面,要看它能置换多少‘礁石’份额。”
赖陆重新坐回位置,语气恢复平静:
“所以,回到你的问题——黄金的算法是否与民生脱节?”
“是的,脱节。因为它根本就不是为民生服务的。”赖陆斩钉截铁,“黄金、顶级地产、传世名画……这些是‘财富的容器’,是‘权力的刻度’。它们只与最顶层的财富流动和权力博弈挂钩。”
“雷利这三千英镑,如果用来买面包,能养活一城人。但他不会那么做。他会用来买船、买爵位、买影响力——也就是购买‘未来的权力份额’。”
“而我,”赖陆的目光变得深邃,“要做的,就是让他这笔钱,在我这里,能买到‘未来东亚的权力份额’。这才是这笔钱真正的‘时空价值’。”
柳生彻底沉默了。他感到自己过去所有的历史研究,都建立在“浮萍”的尺度上,而主公此刻向他展示的,是“礁石”的世界。那种认知的碾压,比任何数字的震撼都更让他心悸。
“现在,你还觉得一百五十亿不可能吗?”赖陆最后问道,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洞察本质的清明,“用黄金算,是一百五十亿。用伦敦房产算,是近二十亿。用名画算,也是二十亿上下。不同‘价值储存池’给出的定价虽有差异,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笔,足以在任何一个时代,敲开最顶层游戏大门的入场券。”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赖陆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就是给这张入场券,开出最高的溢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