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千代?
阿鲷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的儿子……她的蛟儿!能见到他了?隔着帘子……哪怕是隔着帘子,只要能看一眼,知道他好不好,胖了还是瘦了……
巨大的惊喜冲得她头脑发晕,方才的惶恐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他略略侧过脸,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阿鲷愣了一瞬,随即福至心灵。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身子沉重,凑到赖陆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上那被烛光勾勒出的明晰轮廓。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带着无比的虔诚和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感激与喜悦,将自己油腻而柔软的嘴唇,轻轻印在了赖陆点过的脸颊上。
一触即分。她飞快地退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几乎要撞出来。她亲了殿下!殿下让她亲的!
赖陆被她这郑重其事又笨拙无比的亲吻弄得有点想笑,那笑意最终化作了唇角一丝极淡的弧度。他抬手,用拇指指腹随意地擦了擦被她亲过的地方,仿佛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行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铺床吧。明日还有的忙。”
“是!是!”阿鲷忙不迭地应着,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她手脚麻利地(以她目前的身形而言)爬起来,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衣衫和鬓发,就欢天喜地地去整理床铺了。
她哼起了歌。调子是她幼时在乡间听来的、不知名的小曲,荒腔走板,还时不时忘词,就用含糊的哼哼代替。歌声说不上好听,甚至有点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但里面透出的那股子纯粹的、毫无阴霾的欢喜劲儿,却像一道暖流,冲散了屋内残留的油腻肉味和方才的紧张气氛。
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边费力地弯下腰,将铺盖展开、拍平,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轻快。
赖陆依旧靠在凭肘上,看着阿鲷圆滚滚的背影在榻榻米上忙活,听着那魔音灌耳、却快乐无比的小调,终于忍不住,几不可闻地、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歌,真是难听得紧。
可看着那在烛光下晃动的、臃肿却洋溢着简单快乐的背影,他终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听着身后那荒腔走板却充满生命力的哼唱,和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眼底深处的些许疲惫,似乎也被这嘈杂的温暖,悄无声息地熨平了些许。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铺好了,可是阿鲷跑调的哼唱还在屋内盘旋,像颗滚落在丝绒上的糙石,突兀却鲜活。赖陆靠在凭肘上,目光落在她晃动的圆滚滚背影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才被她亲吻过的地方,那点油腻的触感早已散去,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
不知怎的,那荒腔走板的调子,竟扯动了记忆深处一根沉寂多年的弦。
他想起前世母亲的声音。
母亲说话总是很轻,像春日里拂过窗棂的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连劝陆洪明少挣点钱时,语气里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她不会唱歌,最多在他小时候睡前,用低低的声音念几句戏文里的唱词,调子平缓得像流水,却能让彼时顽劣的他渐渐安静下来。
那时家里的客厅总是铺着光洁的大理石,佣人走路都放轻脚步,连呼吸都带着章法。母亲坐在沙发上,指尖总会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新做的真丝旗袍,月白色的,绣着细碎的兰草,是陆洪明特意让人从苏杭定做的。可她总穿不惯,说料子太滑,坐不住,不如粗布衣裳自在。
有一次,家里宴请宾客,厨子做了一道鱼翅羹,佣人用银质的勺子盛到她面前,她握着勺子的手却微微发颤,羹汤晃悠着溅出几滴,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极了她眼底瞬间泛起的慌乱。她连忙道歉,声音细若蚊蚋,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透着窘迫。
那时的他,正被同学围着夸耀“你家真有钱”,转头看见母亲这副模样,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耐的鄙夷。他听着旁人的母亲高谈阔论,说着股市行情、海外置业,言辞利落,气度雍容,再看自己的母亲,连用银勺都显得笨拙,连劝父亲“少挣点”都显得不合时宜,像个误入繁华场的局外人。
网上那些骂声还在耳边回响——“陆家爆率真恶心,生孩子没屁眼”“为了钱连良心都不要了”,他那时只觉得这些人是仇富的蠢货,却怨母亲偏偏要站在这些人那边,说什么“钱够花就好”。他不懂,父亲给员工高分成,让无数人挤破头想进公司,这难道不是本事?母亲的“仁义恩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唱戏时的空话,幼稚又可笑。
直到母亲走后,他在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找到了那个带锁的木盒。钥匙藏在她常用的那本《牡丹亭》里,夹在“良辰美景奈何天”那一页。
日记里的字迹娟秀,却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墨痕都晕开了,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今日张妈给我端了燕窝,她说这是先生特意吩咐的,可我吃着总觉得不安。张妈用刀叉吃煮鸡蛋的样子真优雅,我偷偷试过,鸡蛋总在盘子里打转,按都按不住,最后弄得一手蛋液,还是李妈悄悄帮我收拾了,没让先生看见。”
“先生又晚归了,他说公司要扩张,不能停。可我总怕,他跑太快了,我跟不上。下人们看我的眼神,恭敬里带着疏离,我听见他们私下说‘夫人真是好命,先生这么能干,就是太朴素了’,我知道,他们是觉得我配不上先生,配不上这个家。”
“沉沉今天又跟我闹脾气了,说我不该帮外人说话。他不知道,我不是帮外人,我是怕,怕太多的钱,会把我们之间的东西都磨掉。我想告诉他,妈妈不是不大气,妈妈只是……只是觉得,我们原本想要的,不过是一家人平安喜乐罢了。”
“今天又没睡好,总觉得喘不过气。或许我真的不是个好妈妈,也不是个好妻子,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拖先生和沉沉的后腿……”
最后一篇日记,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愿沉沉往后,能遇良人,懂平凡,知温暖。”
那一天,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仿佛看见母亲坐在书桌前,一边写一边掉眼泪,指尖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些他曾经鄙夷的“笨拙”“不大气”,原来都是她深入骨髓的不安与自我否定。那些下人恭敬的讨好,那些父亲意气风发的成功,于她而言,不是荣耀,而是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最终被抑郁症吞噬。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神里满是愧疚:“沉沉,妈妈对不起你,没能帮到你……” 那时他还冷漠地抽回手,说“你不用想这些”,却不知道,那句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殿下?您怎么了?”
阿鲷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已经铺好了床,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圆脸上满是担忧,刚才的雀跃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忐忑,仿佛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赖陆回过神,眼底的怅惘还未完全散去,被烛光映得有些湿润。他摇摇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没什么。”
阿鲷见他没生气,松了口气,又露出了那副蠢兮兮的笑容,蹭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铺好了,您要不要歇息?”
他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嘴角残留的、没擦干净的鲸肉油渍,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只装着“孩子”和“见儿子”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的母亲,像一株被精心呵护却生错了环境的兰草,温婉、脆弱,在繁华的牢笼里渐渐枯萎。而眼前的阿鲷,像一株长在田埂上的野草,笨拙、粗糙,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她的欲望直白又纯粹,她的快乐简单又坦荡,哪怕犯了错,也带着一股子憨直的真诚。
一个在“配不上”的愧疚里耗尽一生,一个在“我想做好”的执念里活得热气腾腾。
赖陆站起身,走到床边坐下。阿鲷连忙跟过去,想为他宽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他自己解开阵羽织的系带,随手扔在榻边,目光又飘向了窗外。
夜色浓稠,海浪声隐约传来,和阿鲷方才的哼唱交织在一起。他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的那句话——“愿沉沉往后,能遇良人,懂平凡,知温暖”。
他前世没能懂母亲的平凡,也没能给她想要的温暖,甚至在她活着的时候,连一句温和的话都吝啬给予。而今生,眼前这个蠢笨的女人,用她最直白的方式,给了他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
阿鲷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打扰,只是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吩咐的孩子。她的脸颊还红着,眼底的喜悦藏不住,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赖陆侧头看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有些汗湿,带着点淡淡的油脂味,却并不难闻,反而很真实。
阿鲷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像只被顺毛的猫,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睡吧。”赖陆收回手,躺了下去,背对着她。
“是。”阿鲷轻声应着,小心翼翼地躺到他身边,不敢靠太近,只隔着一拳的距离,却已经满足得不行。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脑海里全是明天就能见到蛟千代的画面,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屋内的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一点昏黄的光晕。阿鲷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带着轻微的鼾声,依旧是笨拙的、毫无章法的,却透着安稳。
赖陆没有睡着。他听着身边人的鼾声,听着窗外的海浪声,脑海里又浮现出母亲的脸。那张温柔的、带着愧疚的脸,和眼前阿鲷圆嘟嘟的、带着笑意的脸,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想,或许母亲若是能像阿鲷这样,活得笨一点,直白一点,少些顾虑,多些自我,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累,不会那么早就离开?
可惜,没有如果。
前世的遗憾,终究是遗憾。但今生,他或许可以守住这份笨拙的温暖,不让同样的悲剧重演。
他微微侧过身,看着阿鲷熟睡的侧脸,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连那点未擦干净的油渍,都显得不那么突兀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像安抚一个熟睡的孩子。
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赖陆闭上眼,窗外的海浪声、身边人的鼾声,交织成一曲安宁的夜曲。鲸膏凝结的香气还在屋内弥漫,却不再油腻,反而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暖意。
夜未央,这一夜,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稳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