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纸窗的格栅,将室内染成一片柔和的暖白。赖陆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温软沉实的触感——阿鲷侧卧着,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侧,莹润雪白的肩头露在寝被外,圆润的弧线在熹微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丰盈的身躯在被子下无意识地蠕动着,一只胖乎乎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赖陆的手,然后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生命律动。
阿鲷闭着眼,呼吸均匀,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一丝得意又满足的笑意,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美梦。她含糊地、带着睡意的鼻音嘟囔了一句,声音黏糊糊的,像沾了蜜:“殿下……妾身昨夜梦到你了……”
赖陆的手被她按在肚皮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那小生命的活跃,以及包裹着这生命的、丰腴柔软的母体。他没抽回手,只是略略偏头,看着她那张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松弛圆润的侧脸。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红扑扑的脸颊肉微微嘟着,那总是显得厚钝的嘴唇此刻无意识地微张,呼吸间带着一点暖烘烘的气息。
“在你身边,”赖陆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听不出情绪,“还要做梦?”
阿鲷似乎没听清,或者还半沉在梦乡里,只是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些,将赖陆的手往自己肚皮上又按实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将他和她,还有腹中的骨肉,牢牢地拴在一起。
赖陆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跃动,也感受着身边这具温热躯体的全然依赖。然后,他缓缓抽回了手。
阿鲷不满地“唔”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睁开。
赖陆已坐起身,撩开寝被。微凉的空气拂过肌肤,他径自拿过叠放在枕边的干净小袖和袴,开始穿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精确与条理,仿佛不是在宿醉(虽然并未饮酒)醒来的清晨整理衣衫,而是在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阿鲷终于被身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弄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赖陆已经穿好了小袖,正背对着她,仔细地将阵羽织披上肩头。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背影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她揉揉眼睛,也撑着沉重的手臂坐起身,寝衣滑落,露出大片雪白圆润的肩背。因肥胖而显得格外厚实宽阔的脊背完全显露出来,肌肤是养尊处优的莹白,在晨光下几乎有些晃眼,随着她的动作,背上的软肉微微颤动。
赖陆整理好羽织的襟口,系好带子,转过身。目光落在阿鲷身上。
她正试图扭过头看他,但因为身子笨重,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吃力。圆润的脸盘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睡眼惺忪,眼神还有些迷蒙。即使这般丰腴,她的五官轮廓依旧清晰,并没有胖到“眯缝眼”的程度,只是脸颊肉丰盈,显得憨态可掬。而那总是引人注目的、丰厚微翘的嘴唇,此刻正无意识地微微撅着,带着刚醒的懵懂和一丝被注视的羞赧,确实……有那么几分像某种鱼类在索饵时的模样。
阿鲷察觉到他的目光,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拉起滑落的寝衣,试图遮住自己裸露的肩背,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嘴里发出细微的、近乎呜咽的抗议:“别……别看了……”
赖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镜台前,拿起梳子,将本就整齐的发髻又仔细抿了抿,确保没有一丝乱发。然后整理袖口、抚平衣襟的每一条褶皱。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冷峻而专注。
“右府今日正午入城,”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身后手忙脚乱裹被子的阿鲷说道,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你也尽快起来准备一下。莫要误了时辰。”
阿鲷一听,连忙应着,也顾不上害羞了,笨拙地挪到铺边,开始寻找自己的衣物。她先摸索着穿上小袖,然后跪坐在镜台前——那是一面不大的铜镜,边缘已有磨损。她拿起一支细细的眉笔,对着模糊的镜面,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的嘴唇点染口脂。那是一种鲜艳的朱红色,与她丰润的唇形相得益彰,点在唇上,顿时添了几分生气与娇艳。她抿了抿唇,让颜色匀开,又从妆匣里取出一小盒白粉,用指尖蘸了,轻轻拍在脸上和脖颈,试图遮掩昨夜可能留下的泪痕和疲惫。
赖陆已自行穿戴整齐,深紫色的直垂外罩着绣有桐纹的阵羽织,整个人显得威仪而肃穆。他走到阿鲷身后,目光再次掠过她因俯身而对镜点妆而露出的、一大片白花花的脊梁。那脊背因她努力前倾的动作,在寝衣下显出动人的、丰腴的曲线。
“今日之宴,非是私宴。”赖陆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平静无波,“是迎接右府的正礼。你,不能如淀殿和绫那般,于我身旁相伴。”
阿鲷点染口脂的手微微一顿,从模糊的铜镜里看向身后赖陆挺拔的身影。然而,镜中映出的那张圆脸上,却没有预料中的失落或黯然。相反,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混合了理解、释然甚至……庆幸的光芒。
她不是不羡慕茶茶和九条绫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主公身侧,接受众人瞩目。但她也无比清楚自己的斤两——那样庄重盛大的场合,礼仪繁琐,贵胄云集,她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手脚发凉,生怕自己行差踏错,闹出笑话,反而给殿下丢脸。能不去,对她而言,简直是种解脱!更何况,殿下亲口告知了她蛟千代要来的消息,这比站在他身边接受万人朝拜,更让她心花怒放。
“殿下……”她转过身,仰起脸,朱唇因惊喜而微张,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讨好,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撒娇或感激的话。
一件叠得整齐的、颜色素雅但质地精良的外衣兜头盖脸地丢了过来,正好罩在她头上,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快些更衣。”赖陆的声音已走到了门边,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莫要耽搁。”
阿鲷手忙脚乱地把衣服从头上扒拉下来,抱在怀里,那是一件淡青色的打褂,料子柔软,绣着细密的松叶纹。她认得,这是前几日殿下赏下来的。抱着还带着他体温余香的衣物,她脸上又浮起红晕,用力点了点头,对着赖陆即将拉开门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婢子晓得了,谢殿下……”
赖陆没有回头,拉开拉门,晨间清冽的空气涌入。他步出阿鲷那间还残留着暖昧气息和淡淡鲸膏香气的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穿过那道分隔“表”(外庭公务区域)与“奥”(内庭私密区域)的漫长回廊,空气仿佛都变得肃穆冷凝起来。赖陆步履沉稳,袍袖微拂,脸上最后一丝属于私人领域的、几不可察的柔和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与威仪。
议事的大广间早已布置妥当。赖陆步入,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然落座。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目光平视前方,仿佛能穿透绘有松鹤的屏风,看到即将到来的众人。
很快,廊下传来整齐而沉凝的脚步声。
首先入内的,是福岛正则。这位赖陆的养父,如今丰臣政权内地位超然的“亲藩笔头”,身着庄严的直垂礼服,面色沉毅,步履生风。他身后,跟着数位同样气势不凡的大将:加藤清正虎目含威,藤堂高虎目光锐利如鹰,加藤嘉明沉稳内敛。而在他们身旁,是一位须发已见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剽悍、面容带着长期海风吹蚀痕迹的老者——森弥右卫门,濑户内海昔日的海贼霸主,如今统摄水军的赤穗藩主,赖陆的外祖父。他虽年事已高,但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悍勇之气,目光扫过,仍带着海上枭雄的凌厉。
接着入内的是结城秀康。他获封越前,身份贵重,更是赖陆起家时便出谋划策的股肱之臣。他面色略显苍白,似乎强忍着什么不适,但腰背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威严。他向赖陆微微躬身,然后在自己位于前列的席位坐下。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这几位奉行也纷纷入内,向赖陆恭敬行礼后落座。
最后入内的,是浅野长政。作为赖陆的岳父,他神色从容,举止间带着公家与武家交融的稳重气度,向赖陆颔首致意后,也在上首位置坐下。
一时间,广间内济济一堂,却鸦雀无声,唯有众人沉稳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微响。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与期待。
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在结城秀康略显苍白的脸上略一停留,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结城越前守,一路行来,可还顺遂?”
结城秀康立刻挺直背脊,压下喉间一丝痒意,恭敬俯身禀告:“劳関白殿下挂怀,一切顺遂。越前至名护屋沿途皆已安排妥当,粮秣辎重亦陆续抵达。”赖陆微微颔首,不再寒暄,切入正题:“此番征伐三韩,陆路烽烟固重,然制海之权,尤为要害。水军护卫水路,乃此战命脉所系。”
他目光转向森弥右卫门:“外公。”这一声称呼,在如此正式场合显得格外不同,既点明了亲缘,更昭示了对其的倚重。“我前番命你督造、并以明国巨木建造的运输船队,进展如何?近来海上,可还安宁?造船之事,可有阻滞?”
森弥右卫门闻声,向前微微倾身。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海风般的粗粝质感:“禀殿下,托殿下洪福,船队已初具规模。新式盖伦船,依南蛮工匠与明国船图所造,已下水五艘,船体坚固,炮位齐整,航速、载重远胜旧式安宅。另有十艘正在船坞加紧赶工,入冬前当可再成其五。”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至于海上宵小,不足为虑。上月有三韩船只试图窥探我壹岐、对马粮道,已被儿郎们击沉三艘,俘获两艘,余者溃逃。彼辈水军,自李舜臣死后,已无大将之才,皆碌碌之辈,不足惧也!”
老海枭的话语中充满自信与傲然,在场众人闻言,神色各异。熟悉水战的如藤堂高虎等人微微颔首,而更擅长陆战的将领们则面色凝重,思考着制海权对整个战局的影响。
赖陆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依外公之见,若以水军直捣三韩腹地,譬如进击其粮仓全罗道,当用何策?需多少兵马船只?”
森弥右卫门显然早已深思熟虑,闻言即答:“殿下明鉴!老臣可倾赤穗、阿波、淡路及能岛、来岛诸家之力,集原有五十条新式盖伦船,一百五十条大安宅船,二百条关船,再加各类哨探、补给小船,总计不下五百五十条战船!若得殿下令旨,能岛村上吉胤可出战船百条,来岛通总可出一百五十条。有此雄师,直扑全罗道,断其粮道,掠其沿海,三韩水军残余,谁敢争锋?李舜臣已死,其余者,皆土鸡瓦狗耳!”
他话语铿锵,带着海贼特有的悍勇与直接,仿佛那三韩千里海疆,已是他囊中之物。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这三位奉行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中都流露出对如此庞大水军出动所耗钱粮的隐忧,但此刻并未出言。
一直沉默聆听的堀尾吉晴,此刻抚须开口,声音沉稳:“森様豪气干云,水军之利,确为关键。然则,陆上征伐,三路并进,需有统筹全局、协调各方之总大将。不知殿下,对此役总大将人选,可有圣裁?”
他话音一落,广间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赖陆身上,也悄然掠过几位有资格问鼎此位的大将面孔。
结城秀康的背脊挺得更直了,脸上因用力压制咳嗽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目光灼灼,心中念头飞转:羽柴军旧部中,木下忠重、柴田胜重、水野平八虽勇,资历威望尚浅;新附的本多忠胜、户田康长等人,更是难以服众,且需观察。论身份、资历、与殿下的关系,以及此番调集越前等北陆道兵马的便利……此总大将领,舍我其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正要起身请命——
赖陆却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心思,在他动作之前,便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一个简单的手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秀康已到嘴边的请战之词,硬生生压了回去。
秀康身体一僵,随即缓缓坐回原位,只是嘴唇抿得更紧,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焦躁。
“陆海并进,千头万绪,总大将人选,关乎国运,不可不慎。”赖陆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倾向。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柳生新左卫门:“取舆图来。”
“是。”柳生躬身,快步走向一旁早已备好的巨大卷轴。两名小姓上前协助,缓缓将一幅描绘着朝鲜八道、对马、壹岐乃至大明辽东部分区域的巨大地图在赖陆面前展开。山川河流,城池要隘,密密麻麻的标注,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柳生刚刚将舆图一角固定,赖陆的目光落在图上山脉走向,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广间内一片寂静,唯有众人凝视地图的沉重呼吸声时——
门外廊下,传来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负责今日护卫与通传的池田利隆出现在门口,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声音因惊讶而略微提高:
“禀関白殿下!姬路藩家老,石田三成,于城外求见!”
“石田三成”这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落针可闻的广间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在场众人,神色皆是一动。福岛正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加藤清正鼻翼翕动,藤堂高虎眼中精光一闪,结城秀康猛地抬起头,连一直垂眸的浅野长政,也抬起了眼。而奉行众的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更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位在太阁去世后便几乎隐居姬路,远离中枢,只在“国债”风波中惊鸿一现的、以智谋与刚直闻名的“理判之臣”,竟然在此时,出现在名护屋城外?
赖陆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巨大的舆图,望向门外庭园晴朗的天空,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其底。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传。”
只听“传”字落下,余音尚在肃穆的广间内若有似无地回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门口。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剩下门外由远及近、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
纸门被侍从无声地拉开。
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下的天光,剪影挺直如竹。石田三成身着极为考究的墨色直垂,外罩浅紫色的羽织,衣料是上乘的吴州绀,在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步伐沉稳,目不斜视,清癯的脸上神色端凝,细长的眼眸中蕴着惯有的锐利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位久居中纳言之位、以“理判”之能闻名,却又在太阁故后远离风暴中心的前奉行笔头,此刻的出现,本身就带着一种微妙的、引人心绪的张力。
而当众人看清紧随他身后半步那人,以及那人手中所捧之物时,广间内几乎响起了整齐划一、极其轻微的抽气声。
跟在石田三成身后的,是一个身量未足、但已显挺拔的少年。他身着与年龄相称的正式礼服,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沉稳,只是紧抿的嘴唇和略微僵硬的姿态泄露了内心的紧张。正是被赖陆亲自赐姓“木下”、如今作为右大臣丰臣秀赖近侍的木下蛟,也即阿鲷日夜思念的亲子,蛟千代。
然而,此刻无人过多关注这少年的容貌神态。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了他双手高高捧起、横陈于前的那件物事上——
那是一柄太刀。
刀鞘漆黑,上有金漆描绘的、栩栩如生的千鸟与波涛,在从门口涌入的光线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刀镡与刀柄末端所系的刀绪。刀镡是纯粹的、毫无杂质的黄金所铸,样式古朴大气,在幽暗中亦难掩其华贵。而刀绪的颜色与纹样……那独特的瓢箪(葫芦)纹饰,在场无人不识!
一期一振!
传说中出自镰仓名匠正宗之手的无上名物,被太阁丰臣秀吉视为至宝,生前极少示人,常伴身旁,几乎成为其权力象征的天下名刀!
木下蛟在石田三成的示意下,于门槛前止步,恭敬地俯身,将长刀高举过顶。刀身横陈,黄金刀镡与漆黑的鞘在光影中形成强烈对比,那枚小小的瓢箪纹,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压得广间内一片死寂。福岛正则的瞳孔微微收缩,加藤清正的呼吸粗重了几分,连一向沉静的藤堂高虎,握杯的手指也无声收紧。结城秀康的目光从刀上掠过,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浅野长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前田玄以等奉行则低垂眼帘,掩饰着眼中的惊涛骇浪。
石田三成上前一步,与木下蛟并列,向着主位上的赖陆,深深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姬路藩家老,石田三成,奉右大臣丰臣秀赖公之命,前来谒见関白殿下。”
他略一停顿,侧身示意木下蛟手中之刀:“右府听闻殿下欲兴义师,荡涤三韩,再扬丰臣武威于海外,不胜雀跃欣忭。故特命臣下,谨奉上太阁遗宝——名物‘一期一振’,以壮军威,以祈武运!”
木下蛟随着他的话语,将手中长刀又向上举了举,动作略显生涩,但足够恭敬。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刀上,移向了端坐不动的赖陆。
赖陆的目光落在那一期一振上。漆黑的鞘,黄金的镡,瓢箪纹……前世博物馆的展柜,刀剑图录上的照片,与此刻横陈于少年手中的实物重叠。这把经历了室町幕府三代将军、又被太阁进行“大磨上”从大太刀改制为太刀的名器,刃长二尺一寸,寒芒内蕴,承载着太多的权力、野心与传说。秀赖将它送来,意味深远。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略略抬手,示意柳生新左卫门。
柳生立刻上前,从木下蛟手中稳稳接过长刀,转身,双手奉至赖陆面前。
赖陆并未拔出观赏,只是伸手,指尖拂过冰冷的刀鞘,在那枚黄金刀镡上略作停留,感受着其上的纹路与沉甸甸的分量。片刻,他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波:“右府有心了。”
石田三成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闻言并未起身,而是继续道:“右府深感殿下开疆拓土、重振家名之宏图,常恨己身年幼,未能为兄分忧。今闻王师将发,右府虽不才,愿效仿先代英杰,提三尺剑,为兄前驱!故特命臣代为禀明:右府愿代兄出征,亲提一军,征伐三韩!”
此言一出,广间内落针可闻,随即涌起一阵几乎无法压抑的细微骚动。虽然早有预料秀赖(或者说石田三成)可能会借此机会有所动作,但如此直接地提出由年仅九岁的右大臣担任“征伐三韩”的总大将或至少是名义上的统帅,其意图之明显,野心之昭然,还是让在座众人心中剧震。
福岛正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浓眉紧锁。结城秀康猛地抬眸,看向石田三成的眼神锐利如刀,方才被压下的咳嗽似乎又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下,脸色更白了几分。浅野长政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前田玄以、长束正家、增田长盛三人迅速交换眼色,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谁不知道秀赖这个右大臣和一百五十万石的姬路藩,更多是荣养的象征?淀殿如今“得太阁托梦”再次有孕,且怀的乃是现任关白赖陆之子,时间一久,淀殿的关注与资源必然更多倾斜于新子。石田三成此刻为秀赖争取“征韩”的统帅之名,无论成败,都是要为这位年幼的丰臣嗣子树立武名,稳固其地位,乃至……积累未来可能的资本。而姬路藩内,军奉行等要职多为福岛正则等赖陆亲信或其子嗣把持,石田三成此举,无异于要在赖陆系的核心力量中,为秀赖争得一席之地,乃至……分一杯羹。
“哼!”
一声毫不掩饰的冷哼打破了沉寂。福岛正则虎目圆睁,瞪着石田三成,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治部少辅!你为姬路藩家老,深受太阁与右府信重,理当劝右府修文习礼,静心成长。岂可为一己之功业虚名,行此短视之事,竟欲挑唆年仅九岁的右府殿下,亲冒矢石之险,深入不毛之地?尔是何居心!莫非视军国大事为儿戏,视右府安危如无物?!”
他话语如刀,直指石田三成“唆使幼主、博取功名”的用心,更隐隐点出,让秀赖出征,本身就是将丰臣家未来的象征置于险地,其心可诛。
面对福岛正则的咄咄逼人,石田三成神色不变,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他并未直接反驳福岛正则,而是再次向赖陆深深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书信,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依旧平稳:“正则公所言,臣不敢苟同,亦不敢辩。右府拳拳之心,报兄之志,皆在此信中,恳请関白殿下御览。”
赖陆的目光落在信上,略一颔首。
柳生再次上前,接过书信,检查无误后,转呈给赖陆。
赖陆拆开封蜡,展开信笺。信是秀赖的笔迹(抑或是石田三成代笔,但用了秀赖的口吻和花押),字迹工整,言辞恭谨而恳切,表达了“愿为兄长分忧”、“慕先祖(指秀吉)武功”、“虽年幼亦不敢忘丰臣男儿之责”等意,并再次明确表达了“愿提一军,听候兄长调遣,征伐不臣”的愿望。
赖陆看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斟酌。广间内静得只能听到纸张轻微的摩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福岛正则面沉如水,结城秀康指尖微微颤抖,浅野长政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终于,赖陆放下了信笺,将其轻轻置于身前的案几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仿佛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身体不适、沉默观察的结城秀康,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翻涌,向前微微倾身,开口了。他的声音因压抑咳嗽而略显沙哑,但条理清晰,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
“関白殿下,诸位。”他先向赖陆和在座众人致意,然后转向石田三成,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治部少辅忠忱,右府殿下勇毅,秀康感佩。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姬路藩乃丰臣根基,右府殿下身份贵重,系天下所望。三韩之地,情势未明,海路风涛险恶,陆路山川崎岖,更有强邻在侧,虎视眈眈。总大将之任,非仅勇力可当,更需老成谋国、协调四方、临机决断之能。右府殿下天资聪颖,然春秋正富,来日方长。此时轻涉险地,若有差池,非但于战局无益,恐伤国本,动摇人心。窃以为,治部少辅爱主心切,或可……三思而后行。”
秀康的话,比起福岛正则直接的指责,显得更加“顾全大局”,站在“国本”和“战局”的高度,委婉但坚定地表达了反对。他强调了总大将需要的“老成谋国”等能力,暗示秀赖年幼难以胜任,更点出风险巨大,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既驳斥了石田三成的提议,又给了对方台阶,将矛头从“唆使”引向了“欠虑”。
他话音落下,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福岛正则虽对秀康抢话略有不满,但对其观点倒是认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赖陆的决断。
石田三成面对结城秀康这番绵里藏针的劝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迎着秀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越前守老成谋国之言,三成谨记。然,右府虽幼,亦知‘天下乃丰臣之天下’。”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一丝,清晰地在广间内回荡,“昔日太阁殿下以尾张一介步卒之身,提三尺剑,纵横天下,开此伟业,岂因年少而怯于征伐?右府身为太阁血脉,常怀继志述事之心。此番请缨,非为虚名,实为磨砺己身,体察将士艰辛,以不负太阁遗泽,不负関白殿下殷望。至于军中调度、临阵机宜,自有姬路藩内诸将,及……関白殿下指派之能臣宿将,从旁辅佐,必不敢以儿戏视之,以国本为赌。”
他这话,既抬出了秀吉的榜样(虽然类比牵强),又表明了秀赖是去“学习”、“磨砺”,而非真的独当一面,同时暗示具体的军事指挥可以由赖陆指派的人负责(比如福岛正则或其子?),秀赖更多是象征意义。可谓滴水不漏,既回应了秀康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秀赖参与的正当性与必要性。
局面,似乎又僵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之上。
赖陆的手指,在“一期一振”冰冷的鞘身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石田三成,扫过木下蛟手中已空(刀已在柳生处),却依旧保持恭敬姿势的少年,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将,最后,落在了面前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朝鲜半岛南端,全罗道沿海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总大将人选的激烈暗涌并未发生,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三成。”
“臣在。”
“你既来了,也先看看这图。”赖陆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战术问题,“说说看,若以水军先发,直取全罗,断其粮道,掠扰沿海,你以为,陆上之师,当以何处为根基,如何策应?粮秣转运,民夫征发,又当如何与九州、西国诸藩协调?”
赖陆的手指在全罗道沿海的位置点了点,目光平静地投向石田三成,那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总大将人选的激烈暗涌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此刻讨论的才是正题。
石田三成微微一顿,细长的眼眸中锐光一闪,他听懂了赖陆的弦外之音——这是在用实际的、繁复的军务难题,来回应甚至消解秀赖“请缨”所引发的政治象征意义之争。他正欲开口,以他一贯的缜密条理,剖析水陆并进之策、粮秣转运之难……
“臣,松平秀忠,有言启禀関白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