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清朗而带着刻意压制的激动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石田三成即将出口的话,也引得广间内所有人,包括赖陆,都将目光转向了发声之处。
说话的是坐在后排,一个并不起眼位置上的年轻人。他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上下,面容尚带几分未褪尽的青涩,但眉宇间已沉淀下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他正是松平秀忠,已故内府德川家康之子,因赖陆“亡其国不绝其嗣”的“仁政”而得以存活,并被赐予松平旧姓、现今任事勤勉受了川越城。其姐督姬,先嫁北条氏直,氏直死后又嫁池田辉政,后与池田辉政离异,被赖陆纳为侧室号为相模院,如今是管理江户城的“女城代”之一。这层关系,让他这个“罪臣之后”的身份,多了几分微妙。
此刻,松平秀忠离席出列,来到广间中央,在石田三成与木下蛟侧前方跪坐下来,向赖陆深深俯首,姿态恭谨无比,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讲。”赖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依旧无意识地轻敲着“一期一振”的刀鞘。
松平秀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决心,抬起头,目光先是不敢直视赖陆,而是快速扫过石田三成和他身旁捧着空手(刀已献上)的木下蛟,最后像是积蓄了力量,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激昂:
“関白殿下明鉴!臣冒死直言:石田治部少辅今日之行径,实属僭越、不臣!其心可诛!”
“哗——” 尽管在场皆是久经风浪的人物,松平秀忠这石破天惊的指责,还是让广间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福岛正则浓眉一挑,加藤清正虎目圆睁,结城秀康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浅野长政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住了。前田玄以等奉行更是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震惊、疑惑、玩味、审视……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年轻人身上。
松平秀忠感受到那无数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话已出口,如离弦之箭,他只能继续,声音因为激动而更加尖锐:
“太阁遗宝‘一期一振’,乃丰臣家重器,天下皆知!関白殿下身为太阁亲子,丰臣家督,承继大统,统御天下,此刀之归属,理应由殿下定夺,或由殿下自太阁处继承,方为正理!然则——”
他猛地抬手指向石田三成,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石田三成!你以姬路藩家老之身份,不过是右府殿下的臣子!有何资格,越俎代庖,将本属于丰臣家、属于関白殿下的太阁遗物,以‘右府’之名‘进献’?此乃私相授受,目无尊上,是不臣之一!”
他顿了顿,不待石田三成反驳(石田三成此刻面色已然沉静如水,只是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冷冷地看着他),继续厉声道:“其二!右府殿下年方九岁,童心未泯,虽有忠勇之心,然军国大事,岂同儿戏?你身为家老,深受太阁、右府两代厚恩,不思劝导幼主静心修学,保重玉体,反而怂恿其以万金之躯,亲涉险地,名为请缨,实为挟持主君,博取虚名,陷主君于不测之险境!此乃不忠不义!”
“其三!”松平秀忠越说越快,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郁愤与某种急于证明的忠诚一并倾泻出来,“此番征伐三韩,乃関白殿下深思熟虑之国策,千头万绪,关乎国运!你石田三成,不在姬路藩好生辅佐右府,安定后方,却在此紧要关头,携幼主之意,以献刀为名,行干扰军机、淆乱视听之实!其心叵测!”
他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板,声音带着颤栗的决绝:“臣,松平秀忠,虽为戴罪之身,蒙殿下不杀之恩,赐予生机,日夜感念,唯思报效!见此奸佞之徒,行此不臣、不忠、不义、且乱国政之事,实难坐视!恳请関白殿下,明察秋毫,驱逐此獠,以正视听,以安人心,以绝后患!”
一番话,掷地有声,条分缕析,将“不臣”、“不忠不义”、“乱政”三顶大帽子狠狠扣在了石田三成头上,最后更是直接请求“驱逐”。其言辞之激烈,指控之严重,立场之鲜明(完全站在赖陆和“大局”角度),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低调、甚至有些畏缩的德川遗孤,竟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以如此尖锐的方式,直指石田三成!
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松平秀忠、石田三成和赖陆之间来回逡巡。福岛正则看向秀忠的眼神少了些之前的轻视,多了几分审视。结城秀康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判断这番突如其来的攻讦背后的含义与影响。浅野长政重新捻动佛珠,眼帘低垂。奉行众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藤堂高虎自始至终,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直紧紧锁定在赖陆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看到了赖陆敲击刀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到了那深邃眼眸在松平秀忠激烈陈词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是冰层下的火焰,一闪而逝。高虎的心弦,悄然绷紧。
而石田三成,面对松平秀忠这近乎指着鼻子的痛骂,脸上竟没有丝毫怒色,反而缓缓挺直了腰杆。他没有看跪伏在地的秀忠,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赖陆,仿佛秀忠的指责不过是拂面微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冽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松平样。”他先点了秀忠的名,语气平淡,却让秀忠身体微微一颤,“您之言,三成不敢领受,亦以为大谬。”
“太阁遗物‘一期一振’,乃丰臣家至宝,自当归于丰臣家。”石田三成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右府殿下,乃太阁嫡脉,丰臣氏之正统嗣子。此刀由右府殿下保管,乃至由右府殿下赠予身为关白、统摄天下政务的兄长,以壮军威,何来‘私相授受’?此正乃兄弟同心,家宝传承,彰显丰臣一体之大义!松平大人以己度人,妄测尊卑,才是真正不明大义!”
“至于怂恿幼主涉险……”石田三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右府殿下身为丰臣男儿,胸怀大志,仰慕先祖荣光,主动请缨,欲为兄长分忧,为丰臣武运添砖加瓦,此心可昭日月!三成身为家老,唯有竭诚辅佐,以成主君之志,岂有阻拦之理?莫非在松平大人看来,忠于主君,便是坐视主君壮志消磨,困守于一城一地,方为‘忠义’?此等忠义,三成不敢苟同!”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福岛正则和结城秀康:“况今日関白殿下召集诸位,所议为何?乃征伐三韩之国策!右府殿下闻之而振奋,愿效微劳,正是上下同心,共赴国难之象!三成携殿下之意而来,正为与诸位同僚共商大计,何来‘干扰军机、淆乱视听’之说?松平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奸佞’、‘乱政’之名相加,莫非是认为,右府殿下之心意,我丰臣家嗣子之志气,本身便是‘乱政’之源?”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先是紧扣“丰臣一体”、“兄弟同心”的大义名分,驳斥“私相授受”;再以“成全主君之志”诠释忠诚,反击“怂恿涉险”;最后将秀赖的请缨抬到“上下同心、共赴国难”的高度,反将松平秀忠的指责推向“否定丰臣嗣子”的危险边缘。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正是“理判”石田三成的风采。
松平秀忠被石田三成这番绵里藏针、又站在“大义”高地上的反驳噎得一滞,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而变得更加尖利,几乎破音:
“大、大胆三成!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石田三成,又迅速转向赖陆,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烈,“関白殿下明鉴!殿下乃受天皇陛下亲赐丰臣朝臣之名,入继大统,膺任関白,统摄天下,此乃天命所归,众望所系!太阁血脉,岂独姬路一脉?殿下承太阁遗志,开疆拓土,再兴武家,方是真正光大丰臣家业!孰为嫡流,孰为大宗,天下人自有公论!”
他猛地又转向石田三成,火力全开:“你口口声声‘丰臣一体’、‘兄弟同心’、‘共赴国难’!那我问你,関白殿下为筹措征韩军资,发行‘三韩征伐券’,天下有志之士、忠义之藩,莫不踊跃认购,以资国用!敢问治部少辅,你姬路藩,坐拥天下第一的百五十万石安堵厚恩,认购了几何?!莫说与谱代、外样大名家比,便是南蛮来的那位雷利爵士,也认购了三千英镑!你姬路藩的‘忠义’,难道只是停留在口舌之上,停留在献一把刀、说几句漂亮话吗?!”
“还有出兵!”松平秀忠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对这位昔日“五奉行”笔头、如今仍占据要津且似乎“心怀叵测”之人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姬路藩百五十万石,天下无双的雄藩!按照石高摊派,当出兵几何?可右府殿下此番‘请缨’,麾下能出多少兵?八千?还是一万?如此兵力,配得上‘天下第一雄藩’的名号吗?配得上‘为兄前驱’的壮志吗?!现今殿下为筹措更多军资,以利长久,另发‘国债’,姬路藩若真有忠义之心,真有共赴国难之志,就该拿出诚意,做出表率!”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殿下!非是臣要揪着细务不放!实乃石田三成此人,口惠而实不至,假忠义之名,行揽权沽誉之实!献刀是虚,请缨是虚,实则是要借右府之名,在此等军国大事上分一杯羹,乃至掣肘殿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殿下万万不可被其言语所惑!姬路藩若不在此次‘国债’认购与出兵数额上拿出与其石高相称的诚意,便是心怀叵测,徒耗国帑!”
这番话,比之前更加尖锐,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将“嫡流”之争、财政摊派、兵力贡献这些最实际、也最敏感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尤其是将姬路藩的“贡献”与南蛮商人对比,更是极重的羞辱。广间内众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看向松平秀忠的眼神充满了惊异。这个年轻人,今天是真的拼了,不惜将石田三成乃至整个姬路藩都推到“不忠不义”的火上烤。
石田三成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细长的眼眸中寒光闪烁。松平秀忠的话,有些是胡搅蛮缠(如嫡庶之争,赖陆的关白之位合法性毋庸置疑),但有些却戳中了要害——姬路藩在“三韩征伐券”上认购寥寥,以及此次出兵数额可能确实与其石高不甚匹配。他正欲开口反驳,指出姬路藩肩负镇守西国、监视外样的重任,兵力不可轻动,且“国债”之事尚未有定论……
“够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打断意味。
是一直旁听,未发一言的堀尾吉晴。这位德高望重、以稳健着称的老臣,此刻面沉如水。他先是快速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赖陆,见赖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敲击刀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静静搭在刀鞘上,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但堀尾吉晴侍奉多年,隐约捕捉到赖陆几不可察的、微微向下一点的下颌动作。
他心中了然,知道不能再让松平秀忠继续“畅所欲言”了。有些话,点到即止,效果已达;再说下去,就真的成了撕破脸皮的攻讦,于大局不利,也有损赖陆殿下的威严——毕竟,松平秀忠的指责,某种程度上也是在质疑赖陆殿下对姬路藩的安置和容忍。
堀尾吉晴缓缓站起身,先向赖陆一礼,然后转向激动不已的松平秀忠,声音沉稳而带着压迫感:“松平大人,殿各藩摊派数额,尚在筹议,未成定论。姬路藩之忠勤,殿下自有明鉴。你身为米藏奉行,职责乃在钱粮度支,于军事筹谋,还是多听多看为宜。至于嫡庶名分、天下公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石田三成和脸色苍白的木下蛟,缓缓道,“此等大事,自有殿下圣裁,岂是臣下可妄加置喙?还不退下!”
最后一句,已是带着呵斥。堀尾吉晴资历老,威望高,他出面喝止,松平秀忠纵然再激动,也不敢再强行争辩。他身体一僵,满腔的话被堵在喉咙里,脸憋得更红,最终只能重重地、不甘地叩首,应了声“是……”,然后有些踉跄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低着头,胸膛仍在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也带着一丝后怕。
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微妙。松平秀忠虽然被喝止,但他抛出的问题——姬路藩的“贡献”与“诚意”,却像一根刺,扎在了每个人心里。石田三成面色恢复平静,但嘴唇抿得更紧。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人看向秀忠的眼神少了些轻视,多了些复杂的意味。结城秀康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浅野长政依旧捻着佛珠,仿佛入定。
赖陆终于再次开口了。他没有看松平秀忠,也没有看堀尾吉晴,目光重新落回石田三成身上,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并未存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对“国债”、“摊派”等敏感问题的追问或指责,而是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三成。”
“臣在。”石田三成肃然应道。
“松平所言,虽有过激之处,然……”赖陆话锋微微一转,却并非追究,而是问道,“你既携右府之意而来,对征伐三韩,可有具体筹谋?不必虚言,但讲实际。水陆并进,粮秣转运,民夫征发,与九州、西国诸藩协调,乃至进兵方略,遇阻如何,顺利又如何,你以为,当如何措置,方可保此战……功成?”
他没有问姬路藩买不买征伐券,出多少兵,摊多少国债。他问的是战略,是具体的、繁琐的、千头万绪的军国实务。这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你若真有“忠义”,真有“为兄分忧”之能,便拿出真才实学来。空谈大义,谁都会;落到实处,方见真章。
石田三成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整了整衣冠,向前一步,目光投向赖陆面前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清癯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理判”式的冷静与专注。他略一沉吟,声音清晰而沉稳地响起:
“殿下明鉴。三韩之役,首重者三:一曰制海,二曰速胜,三曰固守。”
“制海之权,森様(弥右卫门)已陈其要,新式盖伦船与安宅船为主力,辅以关船、小早,掌控对马、壹岐至釜山、巨济岛一线海权,封锁三韩水军,确保粮道、兵员输送畅通,并伺机袭扰其全罗、庆尚等道沿海,断其粮秣,乱其后方。此为上策,然需水军诸将同心,且需提防明国水师北上干涉。故,初战当以雷霆之势,歼其水军残余,立威于海上。”
“陆路方面,”石田三成的手指虚点舆图,“窃以为,仍当以太阁殿下二次征韩时路线为基,但需改进。兵分三路,仍为稳妥。然,中路为主力,当加强。可由关白殿下坐镇名护屋,遥控全局。陆路前敌总大将……”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结城秀康和福岛正则,“当选一威望足以服众、且精于统筹调度、稳扎稳打之重臣,例如……” 他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然明了,“统合诸军,自釜山登陆后,沿宜宁、昌宁、大邱一线,稳扎稳打,向北推进,直逼王京汉城。此路地势相对平缓,利于大军行进补给,亦可与东西两路互为犄角。”
“东路,山势险峻,利于奇袭。可遣一员骁勇善战、善于山地奔袭之将,如加藤様(清正)或福岛様(正则),自蔚山或浦项登陆,翻越太白山脉,穿插迂回,牵制三韩东部兵力,并伺机夺取要隘,威胁汉城侧翼。”
“西路,沿黄海海岸,水陆并进。此路可与水军密切配合,由水军运送兵员粮草,沿岸攻略,清扫残敌,并保障中路侧翼安全,同时震慑明国辽东方向。此路将领,需稳重且擅于与水军协调,如藤堂様(高虎)或堀尾様(吉晴)可当此任。”
“至于速胜,”石田三成眼中锐光一闪,“关键在于初战之雷霆万钧,与后勤之绵绵不绝。我军初至,士气正盛,船坚炮利,当集中兵力,于关键处(如釜山、蔚山)强行登陆,击溃其边境守军,震慑其胆。同时,征发九州、西国乃至畿内民夫,以‘朱印船’特许贸易为诱,鼓励商人组织运输,确保粮秣、火药、铅弹源源不断。在占领区,当效仿当年太阁殿下之策,但需更怀柔——择亲附之本地豪族,许以田产、官职,令其维持地方,征发粮草,以战养战,减少本土输送压力。”
“固守之道,”他语气转为凝重,“在于占领要地后,立稳根基。于王京、平壤、釜山等要害处,筑城置戍,屯田积谷。迁徙我国无地浪人、贫困百姓前往屯垦,授予土地,缓其赋税,使其成为永久之据点。同时,遣使与三韩王廷中主和派接触,分化其内部。对明国,则一面陈兵鸭绿江,示以威吓;一面可遣使交涉,或可效仿当年与明国议和旧事,试探其底线,以战促和,以和养战。”
他最后总结道:“此战,非为灭国,实为拓土、扬威、实利。故,军事需狠,政治需活。水陆并进,三路齐发,以海制陆,以战养战,步步为营,方为上策。至于具体出兵数额、钱粮摊派、将领指派,” 他躬身一礼,“此乃関白殿下圣心独断之事,三成不敢妄言。姬路藩上下,必谨遵殿下号令,右府殿下亦愿为先锋,以供驱策!”
一番话,条理清晰,从战略到战术,从军事到政治,甚至提到了殖民屯垦、以战养战、外交斡旋,虽未涉及具体兵力分配和钱粮数字(巧妙避开了松平秀忠的指责),但展现出了对三韩局势的深刻了解和大局观,确有名臣之风。
赖陆静静听着,手指在“一期一振”的刀鞘上轻轻摩挲,看不出喜怒。待石田三成说完,他微微颔首,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刚刚被堀尾吉晴喝止,此刻仍低着头、面色变幻不定的妻弟松平秀忠。
“松平。”赖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将众人注意力重新拉回的力道。
松平秀忠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激动的红潮尚未褪去,眼神中混杂着余怒、后怕,以及一丝被突然点名的茫然。他连忙离席,重新跪伏到广间中央,声音还有些不稳:“臣、臣在!”
“方才,你言三成之策,是避实就虚,口惠而实不至。”赖陆的语调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质问,“如今三成已陈其方略。你既为米藏奉行,掌钱粮度支,以为此策如何?可还算是‘虚言’?”
赖陆的询问,看似是让秀忠评价石田三成的战略,实则是将那个被堀尾吉晴暂时按下去的核心问题——钱粮、摊派、实质贡献——用一种更“专业”、更不容回避的方式,重新抛了出来,并且指定了松平秀忠这个刚刚猛烈开火的人来回答。这其中的意味,耐人寻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松平秀忠身上。石田三成面色微沉,细长的眼眸眯起,静待下文。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等人眼神锐利,结城秀康则微微侧目,审视着这个突然变得锋芒毕露的年轻人。浅野长政手中的佛珠捻动速度似乎快了一丝。
松平秀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残余的激动和恐惧都压下去。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方才的爆发,已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此刻若不能言之有物,坐实“狂悖”之名,后果不堪设想。但赖陆殿下给了他再次开口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再次叩首,抬起头时,脸上激动之色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混合着破釜沉舟与某种“尽忠直言”的亢奋。他看了一眼石田三成,又迅速将目光投向赖陆,声音虽然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已清晰了许多:
“関白殿下明鉴!臣……臣并非完全否定治部少辅方略中之战术布置。制海、分路、以战养战,皆是用兵常理,三成公所言,有其道理。”
他先肯定了石田三成战略中合理的部分,这让他接下来的反驳显得不那么像纯粹的意气之争。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激烈而急促:
“然,治部少辅所言,皆是‘如何打’!是攻城略地之方,是行军布阵之法!此固然重要,然在臣看来,于此次征伐三韩而言,此乃末节,甚至是……舍本逐末!”
“舍本逐末”四字一出,石田三成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广间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松平秀忠仿佛豁出去了,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死死盯着赖陆,也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殿下!征伐一国,灭其国易,亡其史难,而欲真正降服、消化其地其民,以为我用,首要者,绝非一时之兵锋锐利,而是粮秣!是金钱!是源源不绝、足以支撑战事绵延、乃至支撑战后屯垦治理的‘利’!”
“三成公言水军可断其粮道,袭扰沿海。是,水军若胜,可逞威于一时。然则,三韩水师虽自李舜臣后无大将,但其国海岸漫长,渔舟、商船、乃至民间小船何止千万?我水军纵有盖伦巨舰,安能锁其万里海疆?袭扰沿海,掠得钱粮或许可补一时之需,然能掠几何?可足数万、十数万大军长久征战之耗?”
“更何况!”他猛地指向那幅巨大的舆图,手指虚点朝鲜半岛,“水战获胜,固然可保我粮道,可三韩只需有船,哪怕是小船,有敢死之士,便能不断袭扰,令我军如芒在背!李舜臣是如何起于微末?便是因倭乱而显名!战事一起,烽火连天,血火磨砺之下,安知三韩不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李舜臣’?届时,海上胜负犹未可知!”
“故,臣以为,制海权固重,然绝非一劳永逸!欲真正降服三韩,如巨蟒吞食,吞下之后,更需缓缓挤压、徐徐消化,将其血肉化为己用!而非仅仅撕咬下一块,便沾沾自喜,以为得计!”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眼底燃烧,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微微嘶哑:“此消化之道,根本在于‘利’!在于有足够的钱粮,支撑大军在前线步步为营,筑城屯田,移民实边,怀柔豪族,分化其民!在于有源源不断的金银物资,赏赐将士,抚恤伤亡,收买人心,让三韩之人看到归附我朝之利,远胜追随其腐朽王室之苦!”
“殿下发行‘三韩征伐券’,又欲行‘国债’,实乃高瞻远瞩,直指根本!是在为我丰臣巨蟒,准备足够消化猎物的‘力气’!若无此‘力气’,纵一时兵锋无敌,占得城池,也不过是无根之木,风雨一来,必倾颓无疑!当年太阁殿下……”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意识到失言,脸色一白,连忙俯首,“臣失言!”
但他要表达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当年太阁征韩,前期势如破竹,后期却陷入泥潭,原因复杂,但后勤不继、无法有效消化占领区、激起朝鲜军民激烈反抗,无疑是重要原因。
松平秀忠伏在地上,稍微平复了一下,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恳切的执着:“是故,殿下!臣非是针对治部少辅,亦非质疑其忠心谋国。臣只是以为,此刻议论具体进兵方略之前,更应议定、落实的,是钱粮!是各藩,尤其是像姬路藩这般坐享厚禄的雄藩,在此次‘国债’认购中,当出多少‘力气’!在水陆出兵摊派中,当尽多少‘本分’!”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石田三成,这次少了些之前的激烈,多了种“就事论事”的尖锐:“三成公言姬路藩必遵号令,右府愿为先锋。此心可嘉。然,先锋之任,非仅凭忠勇之心可担,更需实打实的兵马钱粮!空口许诺,于大局何益?于殿下统筹全局何益?若天下诸藩皆如姬路藩这般,口头忠义,实则……” 他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实则吝于出力,惜于出资,则殿下之‘国债’何以推行?征韩大业之‘力气’从何而来?此非舍本逐末,何为舍本逐末?!”
他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臣恳请殿下,明察秋毫!征伐三韩,必以‘国债’、‘征伐券’筹措之钱粮为筋骨血肉,以水陆并进之兵锋为爪牙。筋骨血肉不壮,爪牙再利,终是无力之蟒,徒耗国力,空惹笑柄!姬路藩之忠义,当见于实处,见于真金白银,见于实额兵员!否则,一切方略,不过是沙上楼阁,空中画饼!”
广间内,一片死寂。
松平秀忠这番话,比之前更加系统,更加尖锐地指向了问题的核心——钱。他将石田三成精心构建的战略框架,贬低为“舍本逐末”的“末节”,而将赖陆正在推行的“国债”政策,抬到了“筋骨血肉”的根本地位。并且,再次将矛头死死对准了姬路藩的“实际贡献”,要求其拿出与其“天下第一雄藩”地位相匹配的“真金白银”和兵力。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情绪发泄,而是基于其“米藏奉行”职守的、极具针对性的攻讦。他将一场关于战略和名义的辩论,强行拉回到了最现实、也最敏感的利益分配问题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石田三成,看他如何应对这记直指要害的重拳。
石田三成的脸色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寒冰凝结。他迎着松平秀忠近乎挑衅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松平大人高论,三成受教。钱粮为战事之本,此乃常理,三岁孩童亦知。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又岂独钱粮二字可概之?民心、士气、将略、天时、地利,缺一不可。姬路藩肩负镇守西国、监视外样、拱卫畿内之重任,兵力岂可轻动?若为一时之摊派,尽出精锐,致使西国空虚,外样生变,或畿内不稳,此岂非因小失大,自毁长城?此等道理,松平大人身为米藏奉行,或可不通军事,难道也全然不顾?”
他略微一顿,语气转冷:“至于‘国债’认购,殿下自有明谕,各藩量力而行,踊跃报效。姬路藩如何行事,自有右府殿下与殿下裁断,岂容旁人置喙,妄加揣测,甚至以商贾之事相类比,行羞辱之举?松平大人口口声声‘忠义’,言行却屡屡以下犯上,诋毁右府与姬路藩之清誉,此便是松平大人所言之‘忠义’吗?”
石田三成再次将问题拉回到了政治高度,指出姬路藩的战略地位特殊,不能只看摊派,更隐晦地指责松平秀忠以下犯上,其心可诛。
眼看新一轮的唇枪舌剑即将开始,而且可能更加激烈地滑向人身攻击和派系攻讦——
“好了。”
赖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即将升腾的躁动与火气。
他一直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此刻依旧平静。方才松平秀忠与石田三成激烈的交锋,仿佛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未能在他深潭般的眼眸中激起太多涟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一期一振”冰凉的刀镡上轻轻摩挲。
直到此刻,他才再次开口。
他没有评判石田三成的战略是否“舍本逐末”,也没有裁定松平秀忠的指责是否属实,更没有就姬路藩的“贡献”做出任何表态。
他的目光,先落在石田三成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移向松平秀忠,最后,扫过在场所有神色凝重的重臣。
“三成所言,水陆并进,步步为营,有理。” 他先淡淡肯定了一句,让石田三成紧绷的背脊微微松了一分。
旋即,他的目光转向松平秀忠,语气依旧平淡:“松平所言,亦有其理。粮秣金钱,确为此战筋骨。巨蟒吞食,需有消化之力。空有爪牙,筋骨不壮,终是徒劳。”
这看似不偏不倚的评判,让松平秀忠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也让石田三成的心微微一沉。
然而,赖陆的下句话,却让两人,乃至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松平。”赖陆看着因为激动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年轻家臣,缓缓道,“你既掌米藏,又如此关注国债、征伐券之事,对钱粮转运、各藩摊派必有见解。三成既已陈述用兵方略,你便与三成,详议一番,如何将此方略落到实处——何处屯粮,何处设仓,民夫征发几何,九州、西国诸藩钱粮如何调度,又如何与各藩出兵数额相衔接……尤其是,”
他微微停顿,目光若有深意地在石田三成和松平秀忠之间逡巡。
“尤其是姬路藩,百五十万石,坐镇要冲,于此水陆并进、钱粮周转之大计中,当如何‘量力而行’,又当如何‘做出表率’。”
“你二人,”赖陆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字字千钧,“便在此处,当着诸位之面,议出个章程来。何时议定,何时再来报我。”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瞬间变得异常精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的石田三成和松平秀忠,也不再看广间内神色各异、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众人,径直站起身。
“一期一振,”他手指拂过横置于案的名刀,对柳生新左卫门吩咐道,“好生收着。”
“其余诸事,尔等可继续商议。堀尾,你且主持。”
话音落下,赖陆已转身,深紫色的袍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向广间外走去。将一室凝重、惊愕、揣测与尚未消散的火药味,连同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以及那两个被他轻描淡写间推到台前、必须“当众议出个章程”的臣子,都留在了身后。
柳生新左卫门躬身领命,小心地捧起“一期一振”。
堀尾吉晴连忙伏身:“谨遵钧命。”
而广间内,一片死寂。唯有赖陆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廊道尽头。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广间中央,那两道僵硬的身影——面容沉静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冰的石田三成,以及脸色涨红、眼中交织着亢奋、紧张与一丝无措的松平秀忠。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