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锦之间(1 / 2)

锦之间内,晨光透过糊了名贵高丽纸的槛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柔暖。空气里浮着伽罗幽微的冷香,与昨夜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柑橘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茶阿——如今在奥向中被尊称为“大阪御前”的淀殿,正端坐在那面从明国舶来的、边缘镶嵌螺钿花鸟纹的琉璃镜前。

阿静跪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柄润泽的象牙梳,正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梳理着淀殿那一头长及腰际、在晨光中泛着鸦青色光泽的如云乌发。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阿静的声音也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御前様,昨夜……殿下是在榊原绫月样处安置的。”

梳头的动作没有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也依旧平静无波。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美人脸,肌肤胜雪,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因有孕而略丰腴的脸颊更添了几分珠圆玉润的贵气。唯有那双遗传自母亲市姬、总是含着三分慵懒七分妩媚的丹凤眼,在听到“榊原绫月”几个字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榊原绫月。

那个……体态臃肿如豚,唇厚而钝,被底下人偷偷唤作“阿鲷”的女人。

阿静从镜中窥着主人的神色,手下不停,语气里适时地添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为主人不值的鄙薄:“那种姿色,也不知殿下是瞧上了她哪一点。肥硕蠢钝,连给御前様提鞋都不配……”

“噗。”

一声极轻的笑,从淀殿喉间逸了出来。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滑稽的画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正在梳妆,忙强自压抑,但那笑意却从眼底漫上来,化作肩头一阵细微的、难以抑制的轻颤。连带得阿静手中的梳子也跟着一顿。

“御前様?”阿静有些无措。

“没事……”淀殿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笑意,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忍俊不禁的痕迹。她摆了摆手,示意阿静继续,自己则望向镜中,目光却有些飘忽。是啊,那样一个女人……殿下竟也……罢了,男人兴许就是图个新鲜,或是……她忽然想起,阿鲷和她前夫的儿子,那个叫蛟千代的少年,如今似乎是秀赖的侧近?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无关痛痒,却让她心里那点因赖陆留宿别处而生的、极其微弱的涩意,瞬间被更实际的东西取代。

“松涛局对今日的宴席,是如何安排的?”她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素的慵懒从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阿静连忙答道:“回御前様,松涛局大人已命人将大广间重新布置过了。右府殿下与姬路藩诸位大人的席位设在上首东侧,与関白殿下主位略有间隔,以示亲厚又合礼数。至于内眷……”她略一迟疑,“听闻……似乎给几位侧室样,在屏风后也留了观礼的位置,榊原绫月样……应当也在其中。”

屏风后。一个不起眼的、不会被正式介绍、却又能窥见前厅情形的位置。很妥当,既给了体面,又划清了界限。淀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斋藤福的缜密安排感到一丝满意。这位被殿下委以奥向法度、沟通表奥的松涛局,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这时,阿静已为她盘好了发髻。那是一个略显复杂却异常端庄的“胜山髷”,发间点缀着玳瑁簪与细工金钗,正中一支衔珠垂苏的赤金步摇,衬得她容颜愈发皎洁明艳。她对着镜子左右端详片刻,这才扶着阿静的手,缓缓站起身。

深紫色的十二单外,只松松罩了件绣有鹤丸纹的白色打褂,庄重中透着一丝居家的随意。她步出锦之间,沿着回廊缓缓而行。远处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前头议事已毕,重臣们正陆续退出的动静。空气里多了几分属于“表”的、肃穆而紧绷的气息。

阿静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螺钿的果子器,器皿边缘描着金边,里面盛着的,正是昨日赖陆亲手熬制、后来又让完子送去给九条绫、最终引发一场风波的橙子酱。只是此刻器中的酱已被细心刮出,盛在另一个更小的白瓷碟里,旁边还配了一小碟新蒸的、松软雪白的“外郎”糕。

“御前様,这是……”阿静低声请示。她是想着,殿下议事劳神,此刻或许能用些点心。

淀殿脚步未停,目光扫过那碟橙子酱,眼神微微一暗。昨日种种,那首艳词,那场争吵,完子的哭喊,九条绫的失态……最终都化为赖陆昨夜未曾踏足她这里的沉默。她轻轻吸了口气,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廊下侍立的一名中年武士。

那武士名唤毒味役小九郎,专司为贵人试毒。见淀殿示意,他立刻趋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副全新的、以桑木制成的长箸,动作轻缓而精准地从白瓷碟中夹起一小块蘸了橙子酱的外郎糕,放入自己带来的另一个纯白小碟中。接着,他又取出另一副显然是自用的竹筷,将那块糕点夹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吞咽。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令人安心的仪式感。

淀殿安静地看着。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坂城的深处,她也曾这样,看着试毒人为那个日渐衰老、却依旧掌握着天下权柄的男人,试尝每一道菜肴,每一盏茶汤。那时她年轻,怀着秀赖,心里充满对未来的不确定与隐隐的恐惧。秀吉公多疑,即便对她,入口之物也从不轻忽。

而赖陆……他吃她递过去的东西,似乎从不曾让人试毒。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着她时,有时带着审视,有时带着戏谑,有时是纯粹的欲望,却似乎从无怀疑。这个认知曾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感到一种混杂着悸动与不安的暖意。

可今日这橙子酱,毕竟不是从膳番正经呈上的东西。是阿静从她这里私自取出,又经了别人的手(虽然只是刮盛一下)。会不会不洁?会不会……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新的生命,赖陆承认的、借“太阁托梦”之名降下的“神子”。不能有丝毫差池。

小九郎垂目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感受身体是否有异。时间一点点流逝,廊下只有风吹竹帘的微响。终于,他再次躬身,以清晰而平稳的声音道:“御前様,无异状。”

淀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对阿静点了点头。

阿静连忙上前,将那小碟点心重新捧好。主仆二人正要继续往前,去往赖陆平日议事后常会小憩的书院方向——

一个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回廊的宁静,从前方转角另一侧的庭院方向隐约传来。

那声音有些陌生,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仿佛在记忆深处被灰尘覆盖的熟悉感。语调激动,语速很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甚至有些尖利:

“……姬路藩坐享百五十万石厚禄,天下无双!此番征伐三韩,関白殿下呕心沥血,筹措军资,正是上下同心、共赴国难之时!右府殿下既身为丰臣嗣子,自当为天下表率!八千兵?这如何配得上‘天下第一雄藩’的名号?如何配得上‘为兄前驱’的忠义之名?依臣之见,姬路藩要么在‘三韩征伐券’上拿出与其石高相称的诚意,认购足额,要么,就必须扩大出兵规模!否则,空谈忠义,何以服众?!”

这声音……

淀殿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不是因为那话语中尖锐的指责——那些话,她在这些日子里,从不同的人口中,以不同的方式,早已听了无数遍。让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是那个声音本身。

松平……秀忠。

她的妹夫。阿江的丈夫。已故内府德川家康的儿子。那个本该随着德川家的覆灭一同消失、却因赖陆“仁政”得以存活,甚至被赐还旧姓、担任川越城代、如今似乎颇得赖陆看重的年轻人。

他竟然……竟然敢在这里,在名护屋城,在离她如此之近的地方,用如此激烈、如此不留情面的言辞,指责她的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至亲背叛般的刺痛与巨大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麻,小腹也传来一阵不适的紧绷。阿江……这就是你嫁的好丈夫!这就是你们德川家,对我、对我的秀赖的态度!

她甚至没有听清秀忠后面又说了什么,或许是关于具体的钱粮数额,但那已经不重要了。那一声声“表率”、“忠义”、“服众”,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在她的心上。她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原本就对秀赖地位心怀叵测的人,会因为松平秀忠这番话,如何更加肆无忌惮地攻讦她的儿子!

“我们走。”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猛地转过身,甚至不再看阿静一眼,扶着廊柱,有些踉跄地、却又异常迅速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深紫色的衣摆拂过光洁的廊板,那背影绷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强撑。

阿静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碟子。她慌忙稳住,看了一眼手中那碟渐渐失去温度的橙子酱与外郎糕,又望了一眼主人决然离去的背影,再听听远处那隐约还在继续的、令人生厌的激昂陈词,最终一咬牙,也捧着东西,匆匆追了上去。

锦之间方向的门,被重重地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也隔绝了那个刚刚说出“姬路藩必须出四十万贯”具体数字的、年轻而激动的声音。

淀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丰腴的胸口剧烈起伏,方才强撑的镇定和贵妇姿态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冒犯后的羞愤与惊怒。保养得宜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不识抬举的东西……”她紧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低语,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当真是不识抬举!德川家的孽种,给了几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欺到我儿头上来了!”

她骂的自然是松平秀忠,可这怒火中,又何尝没有对妹妹阿江的怨怼?那个蠢女人,自江户来到大阪,得了殿下一段时日的眷顾,便以为又能如何了?竟还纵着,不,或许根本就是怂恿着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丈夫,在此大放厥词,攀咬秀赖!果然是流淌着德川家卑劣血脉的,当初就不该…… 她猛地打住思绪,不愿再深想那段混乱的、姐妹共侍的时光,那只会让她更觉屈辱。

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室内,忽然定格在垂首肃立、大气也不敢出的阿静身上。一个荒诞又恶毒的念头倏地窜入脑海。

“我恍惚记得,” 淀殿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腔调,却更令人心悸,“松平秀忠在川越,似乎也有个侧室,名字……也叫阿静?是阿江从江户带过去的侍女?”

捧着小碟的阿静浑身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御、御前様……” 她声音发飘,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手里的瓷碟叮当作响。

“慌什么。” 淀殿冷冷地瞥她一眼,那目光像冰水浇头,让阿静僵在原地,连告罪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能将头深深地、深深地埋下去,恨不能缩进地缝,与那个远在川越、却可能给自己带来无妄之灾的同名者彻底划清界限。

看着贴身侍女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淀殿心头的恶气似乎稍稍泄去一丝。但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焦虑和冰冷的事实——松平秀忠敢如此叫嚣,背后未必没有殿下的默许,至少是纵容。三韩征伐,秀赖怕是……真的躲不过了。

不行。绝不可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决绝。躲不过亲征的名头,那就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足够“忠义”的东西,把秀赖从危险的战场上换下来。

“阿静。” 她忽然唤道,语气已变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柔和。

“奴婢在。” 阿静惊魂未定,声音依旧发紧。

“去,把我那双白色的……袜子取来。就是殿下上次赏下的,从南蛮来的,很轻薄的那双。” 淀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光滑的大腿外侧。赖陆似乎格外偏爱她穿上那东西的模样,曾说那异国的白色织物衬得她双腿愈发莹润……想起某些画面,她脸颊微热,但心思很快又回到正事上。

阿静一愣,旋即意识到主人说的是什么。那是被称为“加尔萨斯”的罕见南蛮织物,白色,长及大腿,顶端有细带可系,轻薄近乎透明,与和袜完全不同。她连忙应声,将手中点心碟小心放在一旁的黑漆螺钿小案上,手脚麻利地翻找起来。很快,她从衣箱底层一个锦囊中,取出了那双叠得整齐、洁白如雪的异国长袜。

淀殿接过,入手丝滑微凉。她斜倚在铺着厚厚茵毯的榻榻米上,褪去足袋,略显笨拙却异常熟练地将那轻薄贴合的白色织物缓缓卷上小腿,直至大腿根部,指尖灵巧地系好顶端的细带。冰凉的丝滑触感包裹住肌肤,带来一阵奇异的战栗。她轻轻抚过腿面,感受着那层若有似无的束缚,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派人,去前面仔细问问,” 她一边调整着袜缘,一边低声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刚才广间里,关于右府和姬路藩,到底议出了什么章程。石田三成,又说了些什么。”

“是。” 阿静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间的心腹侍女低声快速交代了几句。那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快步离去。

吩咐完,淀殿又拿起那瓶同样来自南蛮、造型精巧的琉璃瓶,拔开塞子,对着自己脖颈、手腕内侧轻轻喷了几下。清甜中带着诱惑异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她身上原本的伽罗香混合,形成一种更馥郁撩人的气息。她微微扯开十二单最外层的衣襟,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在室内昏暖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切准备就绪,她斜倚在凭肘几上,姿态慵懒而刻意,像一株精心培育、等待采撷的名贵花卉,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内心的焦灼。

时间在寂静和熏香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廊外终于传来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赖陆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

淀殿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待迅速熄灭,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她甚至没有调整姿势,只是懒懒地抬起眼。

阿静小心地拉开一道门缝,与外面的人低语几句,随即脸色有些发白地转身回来,跪伏在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御前様,打听清楚了……治部少辅石田三成大人,在御前会议上,以右府殿下年已渐长为由,恳请関白殿下允准右府殿下出任征韩先锋,或至少随军见习,以立武名,稳固丰臣家业……他还、还献上了已故太阁御遗物‘一期一振’太刀,说是秀赖公的心意。”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出任先锋”、“随军见习”这几个字眼被明确说出来时,淀殿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攥住了心脏。石田三成!这个满口忠义、实则为了自己那点名声和权柄,不惜将秀赖往火坑里推的混账!

“殿下……允了吗?” 她的声音干涩,紧紧盯着阿静。

阿静头垂得更低:“听闻……殿下并未当场允准。殿下说……恐右府年幼,沙场凶险,稍有闪失,他无法向太阁交代,亦心痛难当,故而暂且压下了治部少辅所请。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不过殿下也让治部少辅与松平秀忠大人,当众商议姬路藩具体需在‘征伐券’上‘表率’多少,以及出兵几何……要他们议出个章程再禀报。”

淀殿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庆幸,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和尖锐的清醒。

殿下压下了石田三成的请求。这无疑是此刻最好的消息。但“让议出章程”,尤其是让那个叫嚣着“四十万贯”的松平秀忠参与其中,意味着此事远未结束。钱,姬路藩必须拿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足以“抵消”秀赖亲征风险的“忠义”。

她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刻意营造的慵懒诱惑姿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战国大名家女子的、冰冷的计算神色。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袜面上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