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锦之间(2 / 2)

百五十万石……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她是浅井家的女儿,是太阁的侧室,自幼耳濡目染,对“石高”与“实入”之间的门道并非一无所知。一百五十万石,听着吓人,实则能入库的、可供藩主自由支配的“御藏入”,能有几何?

首先,年贡米绝非全部能变成金银。至少三成要直接作为禄米发给家臣,这是维系藩政的根基,动不得。剩下的,从领内运到大坂、京都的市镇发卖,一路上的损耗、运费、町人压价……能实收五成现金,已是管吏得力、年景上佳。一百五十万石,按时下粮价,一石不过三四百文,折合下来,一年现钱收入,能有四五十万贯便顶天了。

而这四五十万贯,要养庞大的家臣团,要维持姬路城的体面与城防,要应付上方各种各样的“御用金”和“冥加金”,要打点京都公卿、寺庙神社,还要防备灾年……她记得母亲市姬生前偶尔提起北近江浅井家鼎盛时的窘迫,亦记得太阁晚年为军费如何绞尽脑汁。秀赖的姬路藩,石高远超当初的浅井,但开销又何止倍增?这些年,赖陆虽然未在明面上克扣,可各种“心意”、“献上”难道少了?石田三成那些人,维持“丰臣家”的架子,哪一样不要钱?

她默默心算。藩库储备,就算石田治政有方,能有个五十万贯积蓄,已是极限。这五十万贯,是压箱底保命的钱,是应对突发战事、灾荒,乃至……政治风浪的最后本钱。松平秀忠张口就要四十万贯?那是要抽干姬路藩的血,让秀赖成为一个空架子,任人拿捏!

最多……三十万贯。这是淀殿脑中迅速得出的数字。拿出三十万贯认购那劳什子“征伐券”,已是伤筋动骨,但尚不至于动摇藩本,还能留下二十万贯应急。三十万贯,足以堵住绝大多数人的嘴了。毕竟,三十万贯真金白银,比什么“先锋”的空名头,实在得多。

只是,三十万贯从何而来?石田三成肯答应?松平秀忠会罢休?还有赖陆殿下……他会满意这个数字吗?

她抚着小腹的手指微微收紧。这里有一个孩子,一个或许能改变许多事情的孩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她必须为秀赖,争下这三十万贯的“体面”。

“更衣。” 她忽然开口,声音已彻底冷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她要去见赖陆,必须去,就在今日,就在此刻。穿着这身熏了香、半露香肩的衣裳,带着这双他偏爱的白色异国袜,还有腹中这个尚不知性别的筹码。

她要亲自去谈,为她的儿子,谈出一个不必亲赴刀兵、却能彰显“忠义”的未来。三十万贯,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准备为秀赖买下的平安符。

阿静连忙应声上前,小心地帮她整理微微散乱的衣襟。淀殿望着镜中那张艳光四射、却眼底凝冰的脸庞,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异国甜香与伽罗冷冽的空气。

而后门外廊下便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主人特有的韵律,踏在光洁的木廊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紧接着,是侍从们压低嗓音、整齐划一的见礼声:“関白殿下。”

锦之间的门被无声地拉开一道缝隙,午后偏斜的阳光趁机涌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晃动的人影。赖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未着议政时的隆重直垂羽织,只一身深紫色的小袖,外罩墨色无纹的羽织,腰间随意插着扇子,似乎刚从冗长的公务中短暂抽身,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扫入室内时,依旧清明锐利,瞬间捕捉到了倚在凭肘几边、姿态刻意慵懒却难掩紧绷的淀殿,以及她身旁垂首肃立的阿静,还有……那小案上未曾动过的点心碟。

他的目光在淀殿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她微微敞露的雪白肩颈,以及那在深紫色衣料下若隐若现、勾勒出惊人曲线的、被白色异国织物包裹的腿部线条。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对着阿静,以及室内其他几名侍立的侍女,轻轻摆了摆手。

无需言语,阿静如蒙大赦,立刻深深俯身,连同其他侍女,悄无声息地鱼贯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拉门重新合拢。室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方才侍女们存在时的细微声息彻底消失,只剩下伽罗香与那异国甜香幽幽浮动,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

赖陆踱步到淀殿面前,并未如往常那般直接坐下或揽她入怀,而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弯下腰。修长的手指伸出,并非抚上她的脸颊或肩膀,而是精准地、带着些许玩味地,用食指勾住了她大腿袜缘那根细细的、用来固定的丝带。

“嗒。”

他手指微屈,将那根丝带轻轻一弹。丝带勒进柔腻的肌肤,又弹开,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却清晰可闻。那触感透过薄薄的织物传来,带着一丝微痒和不容忽视的掌控意味。

淀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并非全然因为这略显狎昵的动作,更是因为这动作背后透露出的、赖陆此刻难以捉摸的心绪。她抬起眼,努力想从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深邃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熟悉的、带着审视的微光。她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不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带着惯有的、三分娇嗔七分妩媚:

“殿下……”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却被赖陆顺势握住了手腕。他的掌心微凉,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穿着这个,熏着这个香,” 赖陆的声音不高,带着刚议完事的微哑,听不出喜怒,只有平静的陈述,“还让人特意送了点心到前面……茶阿,你这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小腹,“因为我昨夜宿在别处,不高兴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仿佛已将她的所有举动归结为后宫妇人寻常的争风吃醋。这态度,让淀殿心头那点强压下的委屈和愤怒,混杂着更为尖锐的清醒,瞬间冲破了刻意维持的媚态。

“不是!” 她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一丝,随即又强行压下,手腕在他掌心微微用力,却不是挣脱,而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仰起脸,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光,那水光后却是灼人的焦虑与决绝,“殿下,妾身不是为这个!妾身方才……方才想去给殿下送些茶点,走到廊下,恰好……恰好听见了!”

她紧紧盯着赖陆的眼睛,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听见松平秀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竖子,在那里大放厥词!指责我儿秀赖,指责姬路藩不出力、不忠义!说什么……要出四十万贯!还要扩大出兵!殿下!”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是真切的愤怒与恐惧,“他德川家的余孽,也配这般指着丰臣嗣子的鼻子叫嚣吗?!他眼里可还有尊卑上下?!殿下您就由着他如此羞辱秀赖,羞辱……羞辱妾身吗?!”

说到最后,她已是泪光盈盈,身子微微发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紧紧抓着赖陆的手,将脸埋进他胸前的衣料,肩膀轻轻耸动。这不是全然的作态,松平秀忠那些话带来的刺痛与恐慌是真实的,而此刻在赖陆面前流露,既是情绪宣泄,更是最直接的控诉与求救。

赖陆沉默地任由她靠着,没有立刻推开,也没有安抚。他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颤抖和衣料迅速洇开的温热湿意。片刻,他几不可闻地、似乎有些尴尬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近乎气音。

“你都听见了啊。”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那份平淡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果然瞒不过”,又像是“听到了也好”。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但中途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抚了抚她梳得一丝不苟的胜山髷。

“秀忠年轻气盛,言辞是激烈了些。” 他缓缓道,听不出是为其开脱还是陈述事实,“但有些话,理糙,理不糙。三韩征伐,举国之力,姬路藩身为丰臣本家,坐享最大封禄,确实……需要有个表率。”

他感觉到怀中的身体瞬间僵直。淀殿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背叛的痛楚:“殿下!连您也……秀赖他才九岁!他如何能去那凶险之地?!石田三成怂恿他去做先锋,那是要他的命啊!殿下,您忘了先代太阁殿下对秀赖的疼爱了吗?您答应过要照顾我们母子的!”

“我没答应让他去做先锋。” 赖陆打断了她激动的控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广间里,我已驳回了三成的请求。”

淀殿的哭声和控诉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已迅速燃起希望的光芒。

赖陆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拇指指腹,有些粗粝地擦去她脸颊的泪痕。“但是,茶阿,”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先锋可以不让他做,仗,却不能不打。天下人都在看着。秀赖是丰臣嗣子,他可以不亲冒矢石,但丰臣家的‘忠义’和‘担当’,必须由他,由姬路藩,来体现。”

他顿了顿,看着淀殿骤然又紧张起来的眼神,继续道,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商议的意味:“我知你疼他,我也一样。所以,我才压下了三成,给了回旋的余地。但松平秀忠的话虽难听,却点出了一个事实——要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要免去秀赖亲征之险,姬路藩必须在别的地方,拿出足够分量、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诚意’。”

淀殿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她听懂了赖陆的未尽之言——危险可以免,代价必须付。而这代价,就是钱,是远超寻常的、足以“赎买”秀赖安全的巨额“忠义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重新靠回赖陆怀里,这次不再是崩溃的哭泣,而是一种柔顺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贴近。她伸手环住赖陆的腰,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殿下,我懂。我是他的母亲,亦是殿下的女人。我儿便是你儿,他不出力,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枉费了殿下回护之心。”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已收,只剩下清晰的理智与一丝恳求,“只是殿下,秀赖的姬路藩,看着百五十万石风光,内里艰难,妾身虽在奥中,亦能窥知一二。年贡折现,层层损耗,养着偌大家臣,维持藩政体面……藩库积蓄,顶了天,妾身私下估算,能随时动用的,不过三十万贯。这已是伤及藩本,若再多,莫说出征,只怕连姬路城日常用度都要捉襟见肘,惹人笑话,反而堕了丰臣颜面。”

她紧紧看着赖陆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十万贯。殿下,这是姬路藩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便是要逼死秀赖,逼死我这个做母亲的了。” 她咬了咬唇,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若……若还不够体面,妾身这里,还有些太阁殿下昔日赏赐的体己,变卖了,或也能凑出五万贯,补足三十五万之数。您看……这样可能让松平秀忠,让那些盯着姬路藩的人,闭上嘴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算计清晰,将底线(三十万贯)、牺牲(自己补五万)、和最终诉求(平息非议)都摆在了明面上,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在柔顺中透着不容退让的母性悍勇。

赖陆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任由她抱着,目光却有些飘忽,仿佛在权衡,又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半晌,他忽然轻轻推开她一些,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伸手探入自己羽织的内襟。

淀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手。只见赖陆从怀中取出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印信或令箭,而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奉书纸。他将那张纸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淀殿狐疑地接过,指尖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她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墨迹犹新的、力透纸背的汉字数字——

肆拾万贯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似乎是计算过程,写着“百五十万石年贡中值…折现…扣除…结余约…”,最终箭头指向那个触目惊心的“肆拾万贯”。

这字迹……是赖陆的笔迹。这数字……正是松平秀忠在廊下叫嚣的数额,也是她心中恐惧的、认为会抽干姬路藩血液的数额。

淀殿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纸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赖陆,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被算计的冰冷,以及深切的委屈。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他早就计算过,姬路藩的“极限”根本不是三十万贯,而是四十万贯!他甚至将这笔账,明明白白地写了下来!那他方才听她计算三十万、三十五万时,心里在想什么?看她像个小丑一样苦苦哀求、算计那根本不够的数目吗?

“殿下……”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方才强撑的理智和柔顺瞬间崩塌,巨大的失望和委屈淹没了她。她手一松,那张轻飘飘的纸滑落在地,而她则猛地转过身,用背对着赖陆,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却不再发出哭声,只有无声的、更令人心碎的颤抖。那背影单薄而僵硬,充满了被至信之人背后插刀的绝望。

看着地上那张纸,又看看淀殿剧烈颤抖却倔强沉默的背影,赖陆沉默了片刻。他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用手指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

然后,他走到她身后,没有强行扳过她的身体,只是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推到她余光可及的位置。

“四十万贯,” 他的声音终于打破沉默,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是姬路藩需要‘认下’的数字。是给天下人看的‘忠义’。”

淀殿的肩膀猛地一颤,但没有回头。

赖陆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落入她耳中:“但这四十万贯,不必真的全从姬路藩的藩库里出。”

淀殿霍然转身,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茫然,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赖陆。

赖陆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紫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像是无奈,像是算计,又像是一丝……近乎纵容的妥协。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秀赖认二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借给他。”

“借?” 淀殿喃喃重复,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借。” 赖陆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以姬路藩未来的部分年贡或特定商税收入为抵押,无息,分期偿还。这笔借款,不走明账,入我私库。对外,姬路藩就是倾尽全力,报效了四十万贯。对内,秀赖的藩政,不至于被一下子抽空。”

他看着淀殿眼中瞬间爆发的、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混乱,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但是,茶阿,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晓,尤其是石田三成,还有……秀赖本人。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天下人相信,这四十万贯,是他姬路藩,是他丰臣秀赖,为了丰臣大业,掏空了家底拿出来的‘忠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重锤般的分量:“他需要这个‘名声’,也需要欠我这份……永远还不清的人情。你明白吗?”

淀殿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熟悉又陌生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底那片深邃难测的幽光。狂喜、后怕、庆幸、了然、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寒意,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中疯狂搅动。她明白了。全明白了。

殿下不仅要钱,要秀赖的“忠义”名声,他更要秀赖的……未来。用二十万贯无息借款,将秀赖,将姬路藩,更紧地绑在他的战车上,绑在他的……掌心里。从此,秀赖的“安全”,秀赖的“体面”,乃至姬路藩的喘息,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巨额的、隐秘的债务,换取儿子眼前安全与表面风光的交易。代价是更深、更不可挣脱的依附。

她没有选择。

“妾身……”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最终化为一声哽咽的、无比驯顺的应答,“明白了。谢……殿下恩典。”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愤怒或委屈,而是混杂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宣泄。她猛地扑进赖陆怀中,紧紧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温暖和依靠,也仿佛在确认这残酷而现实的安全承诺。

赖陆被她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垂眸看着怀中颤抖呜咽的女人,手臂抬起,似乎想回拥,却又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她因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脊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他的目光却越过她颤抖的发髻,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深紫色的眼瞳中,映不出丝毫泪光,只有一片沉静如亘古寒潭的、了然的幽深。

锦之间内,伽罗香与异国甜香依旧幽幽弥漫,包裹着这无声哭泣的母亲,和那静默如山的掌控者。那张写着“肆拾万贯”的纸,静静躺在光洁的榻榻米上,像一道无声的契约,也像一道从此横亘在母子与这男人之间、再也无法抹去的鸿沟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