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孰是孰非(1 / 2)

锦之间的夜,是被熏笼里渐次暗下去的香灰一寸寸染深的。广间那边已然布置妥当,方才赖陆竟在宴席前的依旧要把最后一丝温柔,融进了肌肤温热后蒸起的、更私密的甜暖气息里,丝丝缕缕,缠绕在散落的衣襟与交叠的肢体间。灯台上的烛火“毕剥”轻响,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光影便在她汗湿的颈窝与锁骨凹陷处,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滴融化的金。

赖陆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实的重量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他侧着身,深紫色的眼眸在昏暖光线下半阖着,目光却没什么焦距,像是还停留在某种余韵里,又像是在丈量这满室暖昧的虚实。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她腰间裸露的一小片细腻肌肤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圈。那触感温热,带着薄茧摩挲过的、微痒的粗砺。

淀殿偎在他怀里,气息尚未完全平复,脸颊贴着他胸膛,能听见底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渐渐与自己的合上节拍。她累极了,却也觉得通体舒泰,像一株久旱逢霖的藤蔓,每一寸都舒展开,缠绕着身边这具坚实炽热的躯干。她甚至不想动,指尖都懒懒的,只想溺毙在这片被汗水与体温濡湿的宁静里。

“殿下,妾身其实不怪绫样。她送来的酸橙子,其实奴亦明白,奴幼年时也想要你这般魁伟的男子。她一个九条家的姬君……”淀殿言即此处,被怀里的赖陆传来的啧啧,弄得蹙眉,“……呜呃,殿下,奴家说正事呢。”

就在这时,她感到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是赖陆在笑。不是出声的笑,是胸膛里闷闷的、气流滚过的颤动。接着,他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近乎促狭的鼻音:

“那你还嫁给一个,哦…哦…哦”

短促,古怪,刻意压低了,却模仿得惟妙惟肖——那是猿猴的叫声。

淀殿先是一愣,迷蒙的思绪尚未回转,待辨出那是什么,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她羞恼地抬手,掌心胡乱地盖住他的嘴,指尖触到他带着湿意的温热下唇。显然是笑话她为什么嫁了只猴子。

“殿下!” 她声音还带着情事后的绵软,嗔怒也失了力道,倒像撒娇,“哪有…哪有这样笑话人的!”

赖陆由她捂着,深紫色的眼里漾开一点戏谑的光,像潭水被石子点破。他舌尖甚至恶劣地,在她微湿的掌心轻轻一舔。

“你要是再……” 她像被烫着般缩手,脸上红晕更甚,眼底水光潋滟,不知是羞是气。索性手臂一环,勾住他脖颈,将发烫的脸深深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鼻音:“再这般下流…学这等声口…若、若让外人听去,岂不连故太阁也一并编排了?好听么…”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拂过他颈侧皮肤。

赖陆任她环着,鼻尖蹭了蹭她散着馨香的发顶。那声“故太阁”,让他眼底那点戏谑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难辨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是餍足后的低哑,语调却有些飘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甚相干的旧闻:

“故太阁么…”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住,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气息温热,“他若在天有灵…能让我的茶茶,好端端地、全须全尾地等到我来…便算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说得轻佻,又重若千钧。轻佻在将那不可言说的伦常与过往,化作一句混不吝的调侃;重,却在那个“我的”,和“等到我来”,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血火倾轧与伦常藩篱,而只是一段…需要耐心等待的时日。

淀殿心尖猛地一颤,像被羽毛最尖端搔过,又痒又麻,带着一种近乎战栗的悸动。她从他肩窝抬起头,眼眸水洗过般清亮,倒映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她抬手,指尖轻轻描摹他挺直的鼻梁,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净说胡话…太阁殿下莫非开了天眼,能算到今日…你我…”

“当初,” 他忽然截断她的话,吻了吻她流连在他鼻梁的指尖,目光却幽深地望进她眼底,“你也来过这名护屋…当年也住这处院子么?”

问题来得突兀。淀殿怔了怔,飘忽的思绪被拉向更久远的过去,那些蒙尘的、带着药汤苦涩与无尽压抑的记忆翻涌上来。她眼里的光黯了黯,声音也飘远了:

“鹤松…夭折之后…那时,板上钉钉的天下人,是関白秀次様。”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蓄力气,“妾身…便住在离此不远的竹之间便是绫样现今住的地方。只有…只有太阁殿下…他居于此处。”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凝视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时候…妾身以为,这一生,大约便是这样了。日复一日,看着太阁殿下…一日日老去,精力不济,脾气却越发古怪…然后,或许在某座寂寥的庵堂,青灯古佛,便是归宿了罢。”

那段记忆是灰白色的,带着陈年帐幔的腐朽气味,和汤药永远散不尽的苦。

赖陆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掌心贴着她后腰,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半晌,他才低声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后来…是在竹之间,有了秀赖?”

他在她颈侧的气息温热,问话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那段灰白记忆里唯一一点不同的颜色。

淀殿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手臂不自觉地将他环得更紧,仿佛要从中汲取对抗回忆寒意的温暖:“嗯…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那一眼里带着些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女人的娇嗔与计较:“我真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是锦之间的女主人…” 话一出口,她又觉不妥,忙将脸贴回去,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失言。

赖陆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另一只原本搭在她腰间的手,却不安分地滑入松散的衣襟,在她腰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我是天下之主,你是我之主如何?” 他问,声音贴着她耳廓,气息灼人。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贪恋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殿下,你说太阁殿下会不会怪我?”淀殿仰望着屋顶没来由的这样说了句。

“怕太阁,还是怕你儿子说你?” 他继续问,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在讨论天气。

淀殿不说话了。方才云雨时的迷醉与此刻被拥的温暖,像一层甜蜜的糖衣,暂时包裹住了那根深埋的刺。但赖陆的话,轻轻一碰,那尖锐的痛楚便隐隐传来。

她能感到他胸膛的起伏,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半晌,他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落在玉盘上,敲碎了一室暖昧的迷梦:“他能有今日,是凭故太阁那点…快被风吹散了的余威,还是凭你…凭我护着他。”

他略顿,将她稍稍拉开些距离,深紫色的眼眸锁住她,不容她躲闪:

“…凭我?”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烛火“啪”地又爆开一朵灯花。

他不待她回答,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太阁的名号,吓唬吓唬毛利辉元、前田利长那些人,或许还管用。镇我?压家康?” 他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丝冰冷的、近乎傲慢的了然,“我们会怕死人吗?”

淀殿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目光中的冷静,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她被温情泡得发软的理智上。

赖陆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襟下,那尚未显怀、却因姿势而显得格外柔软的小腹。他伸出手,掌心缓缓覆上去,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但那掌心的温热,此刻却让她微微战栗。

“你是他母亲,” 他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宣告的意味,“这里,是他的弟弟,或是妹妹。”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霹雳,炸响在淀殿耳边。它彻底斩断了与过去那点摇摇欲坠的联系,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现在与未来。权力,血脉,伦常…在他平淡的语调里,被碾碎了,又按照他的意志,重新黏合成一个她必须接受的、新的秩序。

巨大的冲击让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思绪乱成一团。赖陆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方才给予的极致欢愉,还有此刻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掌控…这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晕眩的力量,冲垮了她试图保持的最后一丝清明。她像是漂浮在温暖却深不见底的海上,唯一的浮木,便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看着她眼中交织的茫然、脆弱、以及一丝不自觉的依赖,几不可察地眯了下眼。那深潭般的眸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的光,像是算计得逞的满意,又像是一闪而逝的、近乎悲悯的什么。但那神色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烛火的错觉。

他复又将她揽入怀中,这一次,力道放得轻柔了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也放软了,带着诱哄般的低醇:

“宴席上认购征伐券的事…你亲自与他说罢。也让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始终是记挂着他的。”

淀殿伏在他胸前,心神仍沉浸在那巨大的、混混沌沌的冲击里,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走:“…妾身去说?可…奥向女眷,见姬路藩主…”

“你方才不是说,” 他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刻意的提醒,“你的儿,便是我的么?”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旋,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烙进她混乱的脑海:

“告诉你家右府殿下,尽管应承。万事…有我给他托底。”

“托底”二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最坚实的承诺,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犹疑。是啊,有他…有殿下在。他说的,总是会做到的。他这般宠爱她,连带着她的儿子,也会庇护的…

她在他怀中安心地闭上了眼,彻底沉溺在这被赋予的、无边无际的“温暖”与“权力”之中。全然不知,这“温暖”如何一点点侵蚀理智,这“权力”又如何将她与儿子,推向无可挽回的彼岸。

赖陆感受着怀中身躯逐渐放松,最终变得温顺而依赖。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色,那深紫色的瞳孔里,最后一点情绪的微光也熄灭了,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平静。

“上样,上样,”门外传来松涛局的声音,淀殿从未像是今夜这般烦她,直接别过脸去,干脆连赖陆都不看了。

而后淀殿只听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赖陆在换衣服,他总是这般事无巨细都要自己打理的妥当。

“阿福,一会儿让我的小姓拦住右府,让他提前过来见一见大阪殿,”赖陆说得轻松异常,为她将奥向的规矩破了一个大口子。

阿福答应了正如预料的那般,而后赖陆走了,阿静与正荣尼趋前伺候淀殿更衣梳妆。铜镜中映出的女人,云鬓微松,面颊犹带红晕,眼角眉梢残留着未曾褪尽的春情与一种被彻底餍足后的慵懒光华。正荣尼用篦子蘸了桂花油,为她细细抿着鬓角,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意与恭维:“御前殿出第二份来。”

阿静捧来熏染了伽罗香的新衣,接口道:“方才关白殿下离去时特意吩咐,右府大人将至,特准您在此相见。这等体面恩宠,便是北政所夫人在世时,也未必有过呢。”

淀殿望着镜中那个被华服珠宝环绕、容颜娇艳、小腹已悄然孕育着新生命的自己,唇角不自觉弯起。是啊,体面,恩宠,平安……她都有了。就连一直悬心的秀赖,赖陆不也亲口承诺“万事有他托底”了么?方才那点因赖陆冷酷话语而生的寒意,早已被此刻的暖意与满足驱散。她甚至觉得,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松动了。一切,似乎真的在好起来。秀赖那孩子,经此一事,也该懂事了罢?毕竟,他都已是统领一百五十万石直领的“右府大人”了。

她怀着这种近乎欣悦的期待,在锦之间静静等待。直到廊下传来沉稳而略显滞重的脚步声,与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刻意压低却仍显紧绷的通报声:“姬路藩主、右大臣丰臣秀赖,参见……母亲大人。”

“啊,我的右府来了?” 淀殿闻声,眼底的笑意漾开,那是母亲见到久别孩儿时最自然不过的慈爱。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向着障子门的方向伸出手,声音柔和,“快进来,让母亲好好看看你。”

门被轻轻拉开。丰臣秀赖立在门口,身上穿着正式的直垂,头戴乌帽子,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僵硬的持重。他低垂着眼帘,一步步走进来,在离淀殿数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一丝不苟地,伏身行礼。姿态恭谨,礼仪周全,无可指摘。

“下臣秀赖,拜见大阪御前。”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波澜。

淀殿伸出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那声“母亲大人”恭敬而疏离,那套完整的礼节,更像臣子对主君的拜见,而非儿子对母亲的亲近。她心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样,像是春日晴空里飘过的一小片薄云,但很快又被“孩子长大了,懂礼了”的欣慰盖过。是了,他现在是右大臣,是姬路藩主,是该有威仪了。

“快起来,” 她语气更软,带着笑意,“这里又没有外人,讲究这些虚礼作甚。来,到母亲身边坐。” 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试图从他低垂的脸上找出往昔那个依赖母亲的“拾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