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孰是孰非(2 / 2)

秀赖依言起身,却并未如她所愿坐到近前,而是在稍远些的、合乎礼数的下首位置,端正地坐下。他依旧没有抬头直视她,目光落在自己膝头交握的手上,那手指,用力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淀殿心中的那丝异样又重了些。她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和那过于挺直的背脊,终于察觉出那不是“威仪”,而是一种……绷紧的、压抑的沉默。她想起赖陆的话,想起宴席,想起那四十万贯。是了,这孩子,定是为出征之事,又或是为那笔巨款,心下忐忑,在跟自己闹别扭呢。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安抚与通透的姿态,开口道:“宴会的事,你不必太过忧心。右府为丰臣子嗣,身份贵重,且年纪尚幼,三韩之地路远艰险,刀兵无眼,不去是对的。这是关白殿下与你母亲我,对你的爱护。”

她顿了顿,观察着秀赖的反应。少年依旧垂着头,没有任何表示。她便继续说了下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一切都安排好了”的轻松与矜傲:“至于认购征伐券的数额……你也不必太过介怀外人可能有的闲言碎语。我与殿下……” 她自然而然地吐出“殿下”这个亲密的称呼,丝毫未觉不妥,“……自然会替你周全,断不会让右府你在人前有丝毫尴尬。你尽管应承便是。”

一片死寂。

锦之间内,只有熏笼里香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似无的风声。

淀殿终于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那不安并非源于秀赖可能爆发的怒火,而是源于他这死水般的沉默。她蹙起眉,身体微微前倾,试图看清他低垂脸庞上的神情,语气里带上了试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惑:“拾丸?你……你怎么不说话?可是在姬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还是……听了什么混账话?”

“拾丸”这个幼年的乳名,从她口中吐出,带着母亲特有的亲昵与回忆,试图打破那层令她心慌的坚冰。

秀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两个字不是温暖的呼唤,而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淀殿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犹带稚气,却已然被某种极为阴郁、痛苦、乃至扭曲的情绪浸透了的少年的脸。他的眼眶通红,不是因为哭泣,而是因为极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而充的血。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向她的眼神,不再有曾经的依赖、孺慕,甚至没有了方才刻意维持的恭谨,只剩下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诮。

他看着他的母亲,这个云鬓华服、容光焕发、周身萦绕着另一个男人气息、甚至小腹已微微隆起孕育着另一个“弟弟或妹妹”的女人。她坐在那里,用那样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一丝施恩般的口吻,谈论着如何“安排”他,如何与“殿下”一起“替他周全”。

此时锦之间内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熏笼里最后一点暖意,似乎也在秀赖那冰冷的、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目光中,凝结成冰。

淀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讥诮,方才所有的欣悦、满足、母性的温柔,都被这目光寸寸凌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秀赖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令他作呕的、光华之下的污秽。他慢慢站起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孤绝的决绝。他没有再看淀殿,而是侧过身,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幽灵,一字一句,清晰地、缓慢地问:

“母亲大人方才以何身份,对儿臣说那番话?”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干涩,却像钝刀,一下下割在淀殿的心上。他没有用“您”,而是用了更疏离、更正式的“母亲大人”。

淀殿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身份?她是什么身份?太阁未亡人?关白侧室?丰臣秀赖的生母?还是……仅仅是一个背叛了亡夫、攀附了新主、甚至怀着新主骨肉的女人?无数个答案在舌尖翻滚,每一个都带着尖刺,刺向她自己,也刺向她想要保护的、眼前这个用仇恨眼神看着她的儿子。她不是心虚于“背叛”,而是……她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在儿子面前,坦然地说出任何一个身份。因为无论哪一个,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堪。

最终,她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脸色惨白地望着他,眼中有震惊,有痛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逼到绝境的茫然。

秀裕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回答。他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是一片荒芜的冰冷。他缓缓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这一转身,仿佛要将“母亲”这个存在,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

就在他即将迈步的刹那——

“所以……”

淀殿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被砂石磨砺过的嘶哑,却异常清晰,像深夜冰层开裂的第一道缝隙。

“在右府心里,只有故去的太阁殿下,才是你的‘亲人’。我浅井茶茶,不过是一个……恰巧生下了你的人,对吗?”

她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秀赖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秀裕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

淀殿却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闸口,那些深埋的、血色的记忆,混合着长久以来无人可诉的恐惧、屈辱、以及此刻被至亲否定的剧痛,汹涌而出。她依旧坐着,背脊挺得笔直,那是自幼被训练出的、属于大名家女子的最后仪态,但声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剖:

“右府殿下不记得太阁殿下…令尊,晚年是什么模样了吗?”

她不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名护屋行在里,日渐衰老、多疑、暴躁,时而将她视若珍宝、时而对她莫名斥骂的男人。

“他夜里惊醒,会抓着我的手腕,问我是不是也盼着他早死……他对着镜子,咒骂皱纹和白发,摔碎所有能映出人影的东西……他精力不济,却偏要服用虎狼之药,然后整夜整夜地枯坐,眼神像鬼一样……拾丸,”她又唤了这个名字,这次没有亲昵,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苍凉,“这就是你心里伟岸如山的父亲,一个英雄迟暮、连自己都控制不了的老人。”

秀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说吧,”淀殿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刺向儿子的脊背,“是石田三成,还教了你些什么?让你觉得你的母亲,浅井茶茶,是这般无耻下贱,贪慕虚荣,为了活命和富贵,就能轻易背弃一切的女人?他有没有说过,他也笑纳了我的玉体?”

“我有武士的尊严!”秀赖猛地转过身,眼眶赤红,终于嘶吼出声,少年人的嗓音因为激动而破裂,“武士的忠义!母亲!您教导过我的!太阁殿下也教导过我的!可您……您现在做的,算什么?!您让天下人怎么看丰臣家?怎么看……看我!”

他终于把最深的耻辱吼了出来。不是自己的无能,而是母亲的行为,让他这个丰臣嗣子,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武士的尊严?忠义?” 淀殿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厉而古怪,像雪地上绽开的血花,“好,我的右府样,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尊严’,什么是‘忠义’。”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虚空,仿佛在点着一个个早已化作枯骨的亡魂。

“我的舅舅,织田信长,天下布武,何等威风?为了进攻朝仓家,他逼我的父亲浅井长政背弃盟友。我父亲不肯背盟,他讲‘义理’,他也有武士的‘尊严’!结果呢?舅舅的大军压境,小谷城破。我父亲……你的外祖父,还有你的曾外祖父,他们战死了,这算不算‘武士的终结’?不,还不够。”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个字却都浸着血:“他们的首级被砍下,送到舅舅面前。舅舅命人将头骨洗净、包金,做成了酒碗。我就在不远处,看着……看着那曾经会抱着我、对我笑的头颅,变成了宴席上炫耀武功的器物。他还让你的外婆,和我们浅井三姐妹一起用那碗喝酒,我若是有那样的‘尊严’便没有你。”

秀赖的脸色,白得像纸。

“后来,舅舅死了。死在明智光秀的反叛里,死在本能寺的大火里,尸骨无存。二条御所里,信忠殿下他们……也没能逃过。织田家的‘天下’,顷刻间灰飞烟灭。这也是‘忠义’的结局吗?”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秀赖:“而你最‘喜欢’、最推崇的太阁殿下——我的养父,后来的丈夫——他是如何对待恩主织田家的后人,如何一步步将那份基业,变成‘丰臣’之物的,需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说给你听吗,右府大人?”

秀裕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信念崩塌的眩晕。

“还有我的母亲,阿市。” 淀殿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是深入骨髓的痛,“她在小谷城没有死,嫁给了柴田胜家。北之庄城破时,她带着我的妹妹们,走进了天守阁的大火里。你以为那是为了情爱?为了对柴田家的‘忠义’?”

她惨笑着摇头,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滑落,却没有任何抽泣的声音:“不,她只是……看不到活下来的任何希望了。乱世之中,失去庇护的女人,尤其是我母亲那样美丽的女人,活着……有时候比死更可怕。她选择有尊严地、干净地死。”

她抬起泪眼,看向摇摇欲坠的儿子,声音轻得像幽灵的呢喃:“你呢?我的拾丸,我的右府大人。你也觉得,我现在应该为了你心中的‘武士尊严’和‘丰臣忠义’,像我的母亲,像无数败亡者的家眷那样,干干净净地去死吗?用我的血,来洗净你感受到的‘耻辱’?”

“我没有!” 秀赖嘶声反驳,却被巨大的恐惧和混乱攫住,后退了一步。

“那在你心里,我该怎么活?” 淀殿逼问,步步紧追,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娇慵的宠妃,而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露出所有狰狞伤口的母兽,“在家康那个老狐狸还虎视眈眈,前田利家一死,利长就忙不迭送去人质的时候;在满朝文武各怀心思,大阪城里暗流涌动,秀次殿下和那些一门众恨不得我们母子立刻消失的时候;在我一个女流,抱着你,夜里不敢安枕,生怕明天一早醒来,刀就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父亲留下的江山,是何等风雨飘摇?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们孤儿寡母,坐在那金山银山上,就像坐在火山口?”

她擦去脸上的泪,那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狠绝:“我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从小就在恐惧里长大!我想让你至少有个安稳的童年,哪怕只是表面的!我殚精竭虑,周旋其中,石田三成……是,我用他,信他,甚至……但他守住了吗?大阪城被围,火炮日夜轰击的时候,他在哪里?后来我投降了,他除了让你我焚城殉死,还拿出过别的办法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愤懑与后怕:“是羽柴赖陆!是现在你口中让你蒙羞的、你的这位‘兄长’!他给了你活路,给了你右大臣,给了你姬路一百五十万石!他给了我活路,给了我安稳,给了我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是,手段不光彩,是,违背伦常!可是秀赖,我的儿子,你告诉我——”

她站起身,尽管小腹微隆,身姿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直视着儿子崩溃的眼睛:

“在乱世,活下去,并且让自己在乎的人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比起那些早已被碾碎在车轮下的‘尊严’和‘忠义’,哪个更真实?哪个……才是母亲应该为儿子去争的?!”

锦之间内,死寂无声。

只有淀殿急促的喘息,和秀赖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少年脸上的愤怒、憎恶、讥诮,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巨大的茫然、震骇,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击碎后的空洞与脆弱。他呆呆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柔弱又强悍、充满了矛盾与痛苦的女人,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些遥远的历史,那些血腥的典故,第一次以如此切身、如此狰狞的方式,通过母亲的嘴,灌入他的耳中。不再是史书上的文字,不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外祖父的头骨酒碗,舅公的焚身之火,外婆的绝望自焚,以及母亲记忆中那个恐怖而真实的、晚年的英雄父亲。

而母亲质问的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得他魂飞魄散。

活下去……体面地活下去……

难道母亲所做的一切,那些让他感到无比耻辱的一切,根源竟然是为了这个?为了他?

这个认知,比单纯的背叛,更让他难以承受。

淀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哀。她缓缓坐了回去,仿佛刚才那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宴席快开始了。” 她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冷漠,“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别忘了,你是丰臣秀赖,姬路藩主,右大臣。”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也是我浅井茶茶……活下来的理由之一。”

秀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母亲。淀殿却已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只留给他一个平静而疲惫的侧影,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与质问,从未发生。

他站在那儿,像个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来路已断。许久,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行了一个礼。然后,转身,步履踉跄地,逃离了这间让他窒息、也让他整个世界天翻地覆的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