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関白之子拾丸——”
那声音撕裂了广间内几乎凝固的空气。稚嫩,颤抖,却又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少年单薄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嘶哑。
“——敬!关白殿下及母亲大人!”
丰臣秀赖,不,此刻或许更应该称他为“拾丸”,那个属于幼年的、带着乳名意味的称呼,双手高高捧起那杯他几乎端不稳的酒盏,仰起头,紧闭着眼,将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酒浆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眼角也逼出了生理性的泪光。但他死死忍着,没有让酒杯脱手,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在宽大的直垂下,细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
茶茶在听到“拾丸”二字的瞬间,整个人便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了脊背,猛地一颤。她没有回头,而是近乎仓皇地,将脸转向了另一侧,只留给众人一个微微起伏的、深紫色打褂包裹的纤弱背影。
那声音里的不甘,那强撑的、破碎的尊严,她这个做母亲的,如何听不出来?
鼻腔深处涌上无法抑制的酸楚,直冲眼底,视野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迫自己不能发出任何呜咽,可肩膀却不由自主地微微耸动,宽大袖摆下交叠在腹前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个……这个混蛋!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这样得寸进尺地逼迫?逼迫她,现在又来逼迫她的儿子!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改变了一切的夜晚——赖陆的军队进入大阪,她这个太阁未亡人,在巨大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某种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驱使下,终于默许,或者说,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那一夜,幔帐垂下,烛影摇红。她已褪去外衫,怀着一种混杂着羞耻、认命与隐秘期待的心情,躺在那里,等着最后的时刻。可那个男人,那个披着深紫色寝衣的男人,却好整以暇地坐在榻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点可恶的、了然的笑意。
“总不能就这样赤条条地躺在地上吧?”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条斯理的催促,“夫人?”
她当时又羞又恼,心底那点属于太阁侧室、属于女人最后的矜持,在那种目光下简直无所遁形。她知道他看穿了她,看穿了她表面的抗拒下,那同样在滋长、在叫嚣的渴望。于是那点矜持,反而化作了更加难耐的焦躁。最终,是她咬着唇,近乎负气地起身,亲手铺开了被褥,抖平了褶皱,然后背对着他,飞快地钻了进去,用锦被将自己裹紧。
然后她才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他带着夜露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以及那声几乎听不见的、满意的低笑。
他总是这样。在你以为已经退到悬崖边,再无可退时,他还要轻轻推你一把,逼你在坠落前,自己说出“愿意”,自己完成那最后的步骤。从身体,到名分,再到意志。
如今,对她的儿子,也是如此。逼他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这荒谬的、强加的身份。用“拾丸”这个乳名,用“関白之子”这个模糊的称谓——对内,秀赖或许还能骗自己这是忍辱负重,对外,或许还能含糊地解释为“那位关白(秀吉)之子”——但此刻,在此情此景,在赖陆刚刚宣布、且握着他母亲的手的情况下,这句“関白之子拾丸”,与公开承认自己是“羽柴赖陆之子”,又有何异?
心底深处,或许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悸动——那是她的情郎,在公开地、以这种不容置疑的方式,为她、为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争取一个“名分”。一种扭曲的、建立在儿子痛苦之上的“承认”。
但这悸动,在她眼角余光瞥见秀赖那强撑着、却难掩稚嫩与惨白的侧脸时,瞬间被汹涌的、近乎窒息的母性疼痛所淹没。她不敢看,不能看。她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那只依旧被赖陆握在掌心的手,被轻轻扯了扯袖缘。
是赖陆。他在提醒她,或者说,在命令她。
茶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的泪意,慢慢转回身。就在她转过来的刹那,她撞进了赖陆的视线里。
他……他竟然在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得意的笑,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隐匿在嘴角肌肉牵动中的、近乎愉悦的弧度。那双深紫色的眼眸看着她,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反而有一种……一种像是看到什么有趣事物、或者达成了某种满意结果的、轻松的笑意。
一瞬间,茶茶心头那股翻腾的、混杂着心痛、屈辱、以及对儿子愧疚的激烈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荒谬的出口——她竟生出一股强烈的、想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的冲动!咬破他那总是掌控一切的、可恶的笑容!
但这冲动只存在了电光火石的一瞬。她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所有情绪,只极快、极轻地,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怒与无奈,撇了他一眼。然后,她重新坐正身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酒盏,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得体的欣慰:
“右府……有心了。”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但在寂静的广间里,依然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她举起杯,向着下方那个依旧僵硬地站着的少年,微微示意,然后以袖掩面,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也压下了更多翻涌的情绪。
赖陆也随之举杯,向着秀赖的方向略一致意,然后同样饮尽。他的动作随意自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宣言、那紧握的手、那逼迫少年当众承认的戏码,都不过是宴席间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而赖陆身侧,那位戴着垂缨冠、身着精美振袖官服的新晋“若君”绫姬,此刻只是微微垂着眼睑,手中一柄泥金折扇不疾不徐地轻轻摇动着,扇面上绘着的四季花卉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姿态娴雅,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贵族女子矜持而含蓄的浅笑,仿佛眼前这母子相认(?)、剑拔弩张、暗潮汹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都不过是又一场无趣的、但必须列席的仪典。她摇扇的频率稳定,目光落在自己扇面或袖摆的纹路上,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美丽的、不涉政事的“新妇”角色。
茶茶饮尽杯中酒,放下酒盏,趁着广间内因赖陆和她先后举杯而略微松弛、众人心思各异的短暂间隙,飞快地抬眸,看向了御阶下的秀赖。她的眼神里带着焦急,带着恳求,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快,趁现在,说点别的,说那“三韩征伐券”的事!哪怕只是表个态,认捐一笔,哪怕是做做样子!至少,至少要把眼前这尴尬的、几乎将你钉死在“関白之子”位置上的局面揭过去!至少,要给石田三成,给你自己,一个台阶下!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秀赖,试图用眼神传达这千言万语。
然而,秀赖却仿佛没有看到,或者说,拒绝看到。少年脸上那因呛酒和不甘而涌起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他低垂着眼,避开了母亲焦灼的视线。然后,在茶茶几乎要再次出声催促的注视下,他竟缓缓地、极其明显地,将脸别向了一旁,目光空洞地投向远处摇曳的灯影,彻底无视了母亲无声的、急切的规劝。
那一瞬间,茶茶只觉得心头一凉,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这孩子……他还在赌气?他还不明白吗?他以为此刻的沉默和抗拒,还能保有几分尊严?这只会让他,让丰臣家,陷入更被动、更危险的境地啊!
“咳。”
一声清越的咳嗽,打破了这短暂的、母子间无声对峙的僵局。是池田利隆。
他不知何时已重新挺直了背脊,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恭谨跪姿,只是微微抬高了声音,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宴乐继续的语调,清晰地说道:
“启禀殿下,列位大人。今日宴乐,尚有关白殿下特意邀请的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登台,为诸卿献演能乐《清经》。”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此剧精妙,还望诸公静赏。”
《清经》。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广间内不少熟知能乐、更熟知历史典故的公卿与大名,眼神都微微一动。
这出戏,他们大多知晓。取材自源平合战后的余波,主角是源赖朝的侄子,源清经。一位身负源氏名门高贵血脉,却对掌控天下的叔父赖朝心怀怨望,暗藏不臣之志的贵公子。他自视甚高,暗中勾结对赖朝不满的失意武士,图谋叛乱,企图取赖朝而代之。然而,这位清经君,却是志大才疏的典型——既缺乏真正笼络人心的器量与手腕,所谋之事又屡屡泄露破绽,最终叛乱未及发动,便被赖朝察觉,追兵四起,走投无路之下,在衣川畔悲愤自尽。
一部典型的、警示“以下克上”、“心怀叵测者必遭天诛”的悲剧能剧。
此刻上演这出戏,其指向,昭然若揭。尤其在那位“奥州独眼龙”、同样身负名门(伊达家自称藤原北家鱼名流后裔)、同样曾“心怀不轨”、同样“志大才疏”叛乱未遂、最终下场凄凉的伊达政宗(妙寿)就坐在场中的情况下。
茶茶的心微微一提。是了,赖陆公这是要将羞辱进行到底。用这部戏,在天下人面前,再次将伊达政宗那失败的野心钉在耻辱柱上,将他比作那个可笑可悲的源清经。
但她旋即又意识到,赖陆选的只是《清经》,而非另一部更为直接、也更能牵连更广的能剧《摂待》。《摂待》讲述的是源义经逃到奥州,受到藤原秀衡庇护,秀衡死后,其子泰衡在源赖朝的压力下,内心挣扎,最终背弃誓言,逼死义经的故事。那出戏若上演,便不仅仅是嘲讽伊达政宗个人,更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整个“奥州”之地,指向了如今被赖陆扶植上位、需要倚重来稳定奥州局势的伊达成实。一句“奥州叛徒”,伊达成实也难免脸上无光。
赖陆没有选《摂待》。这说明,他的敲打,是精准的,只针对伊达政宗这个具体的、已失败的个体,而非整个伊达氏,更非他新扶持的代理人家督伊达成实。他要的是政宗的耻辱,而非奥州整体的离心。这份拿捏,让茶茶心中寒意更甚。
然而,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等待着能师登台,等待着这场注定充满影射与讽刺的戏剧开场时——
“启、启禀殿下!”
一个惶急中带着颤抖的声音,从广间侧面的廊下传来。一名身着皂衣的小吏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廊缘,伏地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
“金、金春流能师下间仲孝样……卯时起身,忽觉右目赤痛,视物昏花,恐是急发眼翳之症!如今、如今勉强视物尚且困难,登台演舞,恐、恐力有不逮,有辱殿下清听……还、还望殿下恕罪!”
“……”
广间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无数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投向了那个依旧如同灰色剪影般、跪坐在伊达成实身后的独眼僧侣——伊达政宗,不,妙寿。
能师突发眼疾,而且是右眼。这……未免太过巧合。是当真突发急症,还是……被这出戏的指向,被这宴席上诡异而沉重的气氛,吓得“病”了?
阴影中,妙寿和尚那一直低垂的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抬起了一线。那只完好的左眼,在垂落的僧帽阴影下,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疑、庆幸与更深屈辱的光芒。若真是因病无法上演,那这出当众将他比作“源清经”的羞辱大戏,或许就能……
他这口气尚未完全舒出——
“放肆!”
一个清冽、冷硬,如同玉磬敲击寒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也掐灭了妙寿和尚心中那丝微弱的侥幸。
是池田利隆。
他甚至没有回头请示御座上的赖陆,就那样以侧近侍臣的身份,倏然抬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廊下伏地颤抖的小吏。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执行命令时的、不容置疑的冷峻。
“区区眼翳,也敢阻関白殿下宴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广间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
“乌帽垂帘遮了便是!”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速速催他上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吓得几乎瘫软的小吏,最后三个字,吐得轻而冷,却带着森然的寒意:
“迟一刻,便自问其罪。”
随着池田利隆那不容置喙的命令落下,广间内紧绷的气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按捺,重新沉入一种更诡异、更暗流汹涌的平静。众人依序归位,衣袂与榻榻米摩擦的窸窣声显得格外清晰。
石田三成被速水守久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坐下,身体依旧僵硬如铁,脸色灰败,目光低垂,死死盯着面前膳台的一角,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丰臣秀赖也木然地回到席位,背脊却再也挺不直,微微佝偻着,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华美偶人。宇喜多秀家额角渗出冷汗,在福岛正则等人冰冷目光的逼视下,艰难地吞咽着,缓缓落座。其他大名公卿,无论心思如何,面上皆已恢复了近乎凝固的恭谨,只是眼神交汇时,偶尔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悸动。
而后立刻有身着吴服、步履轻捷的侍女,手捧一方折叠整齐的黑色物事,快步自屏风后趋出,行至廊下。展开来看,是一顶能乐师常用的乌帽,但额前特意缝缀了一幅轻薄的黑纱垂帘,长短恰好能遮住半张面孔。
很快,一个身着素纹狩衣、身形略显单薄、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中年男子,被人几乎是半搀半架地引至舞台侧缘。正是金春流的能师,下间仲孝。他右眼果然红肿,不断沁出泪水,看东西时不得不极力眯着那只完好的左眼,神情仓皇惊惧。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池田利隆那冰冷视线的无形压迫下,他颤抖着手,接过侍女递来的那顶特制乌帽,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戴在了头上。黑纱垂帘落下,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那只红肿的右眼,只余下左眼和下半张脸露在外面。垂帘遮挡下,他眉眼间的病色和局促不安,被放大了,也平添了几分怪异的、如同被迫登台的囚徒般的可怜。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时带着明显的颤音。他整了整身上金春流特有的、纹饰简素的狩衣,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甲胄。然后,他迈开能乐师特有的、沉重而缓慢的步法,一步,一步,踏入那灯火通明、仿佛能灼伤人的舞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