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台下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努尔哈赤的这番话,恩威并施,既给了承诺,也划下了红线。一些原本惶惑的部众,脸上露出了思索和些许安心的神色。是啊,大汗都当众发誓了…二都督只是去养病,还会回来…跟着大汗,眼下似乎也没坏处…
然而,就在这气氛微妙,似乎将要被努尔哈赤的威严和话语稳住的时候——
“嗬——!”
远处,雪尘飞扬,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来,迅速逼近校场。所有人都愕然扭头望去。
只见数十骑狂风般卷到校场边缘,当先一人,铁盔铁甲,满面虬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去而复返的常书!他身后,除了其弟扬书,还有数十名沾河城的精锐亲随,人人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常书勒住战马,目光如电,先是在台上努尔哈赤脸上剐过,随即扫向台下那些惊疑不定的部众,最后,他猛地一提气,声若洪钟,竟将风雪声和嘈杂声都压了下去:
“大汗!”
他骑在马上,向台上的努尔哈赤遥遥一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冰冷如铁:
“若大汗真心想保住二都督的这份基业,就该把赫图阿拉的粮草、敕书、人马,全数送到黑扯木,交还给小主人!而不是自己占着城池,拿这些空话来哄骗我们这些奴才!”
“奴才”二字,他咬得极重。
努尔哈赤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常书本是苏克苏浒河部沾河寨的世袭寨主,是部族首领,并非舒尔哈齐的家生奴才。如今他当众自称“奴才”,这绝非谦卑,而是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告他与舒尔哈齐及其子嗣之间,是超越部族联盟的、牢不可破的主奴死契!他将自己和沾河部,完全绑在了舒尔哈齐一系的战车上!
常书似笑非笑的补充道:“更何况,当初是谁给大汗出的主意,要把二都督骗去京城当人质?是谁把二都督逼得有家难回?不就是这位坐在堂上的栋鄂额驸吗!如今他又帮着大汗占着二都督的城池,哄骗我们这些旧部,安的是什么心?!”
常书说完后再不看何和礼,不等努尔哈赤反应,猛地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弟弟扬书,然后推开身前试图阻拦的努尔哈赤亲卫,三步并作两步,径直走到高台之下,距离努尔哈赤不过数丈之遥。
他单膝跪地,向努尔哈赤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上了一丝刻意压抑的“惶恐”:“奴才方才情急,口不择言,冲撞了大汗!还请大汗恕罪!”
何合礼迎上大汗的目光,心脏猛地一缩。他知道,大汗此刻需要一个人站出来破局,可他不能。站出来,他就是众矢之的,当场就可能被常书和旧部撕碎;不站出来,事后大汗必然会怪他临阵退缩,对他更添芥蒂。他就站在悬崖边上,往前是死,往后也是死。
然而,他根本不等努尔哈赤说出“恕罪”二字,便已转向台下那越聚越多的部众,尤其是那些舒尔哈齐的旧部,朗声道:
“方才大汗所言,想必是试探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忠心!可咱们的忠心,天地可鉴!二都督临行前,亲口对俺们几个老奴才交代得明白:赫图阿拉的事,暂且放下!要俺们,去黑扯木,好好伺候两位小主子!”
他猛地站起身,虎目圆睁,扫视全场,声如裂帛:
“凡受过二都督恩惠的,心里还念着旧主的,是汉子的,就跟俺常书走!去黑扯木,伺候小主子,保住二都督的血脉基业!”
“不走的——”他声音陡然转厉,手按刀柄,一股沙场百战的凶悍杀气勃然迸发,“便是背主求荣,猪狗不如!天地不容!”
“愿随常书城主,护卫小主子!”他身后的沾河部精锐齐声怒吼,刀剑出鞘之声不绝。
台下顿时大哗!那些原本被努尔哈赤话语稍稍安抚的部众,再次骚动起来。常书这番举动,以退为进,先“请罪”,再抬出舒尔哈齐的“遗命”(无论真假),最后公然以“忠义”相号召,以“背主”相威胁,瞬间将矛盾尖锐地挑明,逼着所有人当场站队!
何和礼在台下看得手心冒汗,他知道,事态正在滑向不可控的边缘。努尔哈赤方才那番精心准备的说辞,在常书这简单粗暴、却直指女真主奴伦理核心的冲击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龚正陆,忽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他略带绍兴口音的官话扬声道:“常书城主,此言差矣!”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常书那刀子般的眼神,都射向了这个汉人师爷。
龚正陆顶着压力,尽量让声音平稳:“城主忠义之心,大汗与我等,皆感佩于心。然城主可知,你今日若带人离去,才是真正毁了二都督的基业!”
他转向台下众部众,侃侃而谈:“尔等皆二都督旧部,赫图阿拉乃二都督根本之地!朝廷敕书所封,部众所依,根基所在!城主口口声声护卫小主子,然阿尔通阿小主子、扎萨克图小主子,朝廷明旨,坐镇黑扯木,此乃国家法度!尔等此刻弃赫图阿拉于不顾,蜂拥前往黑扯木,岂非自毁长城,令二都督归来无家?”
他深吸一口气,掷出杀手锏,目光灼灼逼视常书:“城主若真为二都督计,为小主子计,便不该鼓动部众离散!若城主执意要迎奉小主子,何不请阿尔通阿小主子或扎萨克图小主子归来,坐镇赫图阿拉,主持大局?届时,大汗身为伯父,自然欣慰,我等亦必当尽心辅佐,完璧归赵!城主若能让小主子归来,大汗与我,即刻转身便走,绝无二话!城主以为如何?”
龚正陆此言一出,何和礼心中便暗叫一声“糟了”!
此计若放在汉地,或可行。以“君臣大义”、“基业根本”相责,用“迎回少主”将对方一军,确是辩论妙手。可这里是建州!这里最硬的道理,不是“基业”,而是“主子”的生死安危!是主奴之间赤裸裸的庇护与效死!
果然,台下那些原本有些被“基业”之说触动的部众,在短暂的愣神后,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古怪,甚至…流露出更深的警惕。常书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龚正陆,嘴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龚正陆就看到何和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再不敢多说一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那番话,非但没帮上忙,反倒给常书递了刀——完了,全完了。
努尔哈赤知道龚先生这番话,非但控不住人,断不了黑扯木的人口源流,反而会弄巧成拙!
首先,它将“是否离开赫图阿拉”与“是否忠诚于舒尔哈齐”直接对立,逼迫那些还在犹豫的人必须立刻做出更极端的选择——留下,就等于默认同意龚正陆说的“等小主人回来”?可谁敢保证小主人能回来?回来会不会是死路?这反而会把更多畏惧努尔哈赤、又不敢完全信任其承诺的中间派,更快地推向“必须离开”的常书一方。
其次,它明确点出了“赫图阿拉是舒尔哈齐基业”,这看似在强调所有权,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这座城现在是努尔哈赤占着!你们留下,就是在努尔哈赤手下讨生活,你们的财产、部众,随时可能被他以“代管”之名侵吞!而离开,虽然冒险,却是去和小主人汇合,保住自己的实力和独立。
最重要的是,它彻底暴露了努尔哈赤一方(至少是龚正陆)的“汉人思维”与建州现实的脱节。常书等死忠派的核心诉求,从来不是保住赫图阿拉这座冰冷的城池,而是保住舒尔哈齐血脉的安全与继承权,避免被努尔哈赤斩草除根!让他们“请小主人回来”?在常书听来,这无异于最恶毒的陷阱,是想把阿尔通阿兄弟骗回赫图阿拉杀害!
努尔哈赤甚至能猜到,若是被逼急了,常书下一句就可以当众吼出来:“大汗要我们等小主人回来,是想把他们骗回来,好斩草除根吗?!”
真到那时,场面将彻底无法收拾,他努尔哈赤“仁厚兄长”的面具会被撕得粉碎,所有隐藏的矛盾都将爆发。
然而,常书并没有如努尔哈赤预料的那样暴怒嘶吼。他只是静静地听完龚正陆那番在他听来迂腐可笑至极的话,脸上那抹讥诮的冷笑慢慢敛去,重新变得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恭敬。
他再次转向努尔哈赤,这一次,他双膝跪地,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最隆重的大礼。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台上脸色铁青的努尔哈赤,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校场上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大汗,奴才愚钝,只知奉二都督遗命,护小主子周全,保血脉不绝。赫图阿拉是二都督的城,黑扯木也是二都督儿子守的城。奴才们是二都督的奴才,主子让去哪,奴才就去哪。”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是走是留,如何定夺,但凭大汗示下。”
他将问题,轻飘飘地,却又重若千钧地,抛回给了努尔哈赤。
风雪呼啸,掠过校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高台上的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的手,在貂皮大氅下,悄然握紧,指节发白。他看着台下跪得笔直、眼神平静无波的常书,又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紧张观望的部众,最后,目光掠过脸色苍白的龚正陆,和眼神深不见底的何和礼。
他知道,常书这一步,是以退为进,是将军。
他更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赫图阿拉,乃至整个建州右卫,是暂时稳住,还是顷刻分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风声,呜咽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