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这座被称为“东方莫斯科”的城市,在1937年的春天,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华。
中央大街上,俄式建筑林立,商店橱窗里陈列着欧洲商品。穿着貂皮大衣的俄国贵族、西装革履的日本商人、长袍马褂的中国富商,在这里交错而行。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用中俄日三种语言叫卖报纸。
但在繁华的背后,是严酷的统治。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哈尔滨特务机关”就设在南岗区,机关长是臭名昭着的土肥原贤二。伪满警察、日本宪兵、俄国白卫军残余势力,在这里交织成一张严密的控制网。
林晚秋来到哈尔滨已经三天了。
她从上海出发,坐船到大连,再转火车到哈尔滨。这一路用了半个月,换了三次身份:从上海的女教师,到大连的商人遗孀,再到哈尔滨的俄国侨民家庭教师。
现在她的身份是“叶卡捷琳娜·林”,一个中俄混血儿,在俄国贵族家里教中文。这个身份是上海地下党精心设计的,有完整的履历和证明文件。
“林小姐,这是今天的报纸。”女仆娜塔莎递上一份俄文报纸。
林晚秋接过,用流利的俄语道谢。她在教会学校学过俄语,虽然不算精通,但日常交流没问题。
报纸头版是日军在华北“大捷”的消息,还有伪满“皇帝”溥仪视察“国军”的照片。林晚秋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扔到一边——都是 propaganda,没什么价值。
她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花园。这里是南岗区的一栋俄式别墅,主人是前沙俄将军安德烈耶夫,现在靠做日俄贸易为生。林晚秋的工作是教将军的小女儿中文,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
这是个很好的掩护。安德烈耶夫家经常有日本军官和伪满官员来访,她能听到不少情报。
但她的主要任务不是搜集情报,是等待。等待陈峰的消息,等待组织的下一步指示。
三天前,她接到密电:陈峰已离开长白山,可能北上哈尔滨。她要在这里建立联络点,必要时提供帮助。
可是哈尔滨这么大,陈峰会去哪里?怎么联系?
正想着,楼下传来汽车声。林晚秋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日本军官和一个中国翻译。
又是来拜访的。林晚秋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下楼——按照惯例,有客人时,她要在客厅弹钢琴,营造“上流社会”的氛围。
她走到楼梯口,听到客厅里的谈话。
“……将军阁下,关东军司令部很重视与俄国侨民的合作。”是那个翻译的声音,“只要你们遵守满洲国法律,皇军保证你们的财产安全。”
“谢谢机关长关心。”安德烈耶夫的声音很谦卑,“我们一直很守规矩。”
“那就好。”一个日本军官说,“对了,听说将军家里新来了位中文教师?”
林晚秋的心一跳。
“是的,叶卡捷琳娜小姐,中俄混血,中文很好。”安德烈耶夫说。
“能见见吗?我们机关也需要中文教师。”
“当然,当然。娜塔莎,去请叶卡捷琳娜小姐下来。”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她今天穿着俄式长裙,头发挽成髻,看起来雍容华贵。
“这位是哈尔滨特务机关副机关长,小野少佐。”安德烈耶夫介绍。
小野少佐大约四十岁,个子不高,戴着圆眼镜,看起来像个学者。但林晚秋知道,能当上特务机关副机关长的,都是狠角色。
“叶卡捷琳娜小姐,幸会。”小野用流利的中文说,还微微鞠了一躬。
“小野先生,您好。”林晚秋用俄语回答,装作不懂中文。
小野笑了,改用俄语:“小姐的俄语很标准。听说您中文也很好?”
“家母是中国人,从小教过我。”林晚秋说。
“很好。”小野打量着她,“我们机关需要一位中文教师,教初级军官中文。每周三次,报酬优厚。不知小姐有没有兴趣?”
林晚秋心里快速盘算:去特务机关教书?太危险了,随时可能暴露。但不去,会引起怀疑。而且……如果能打进特务机关,也许能获取重要情报。
“我很荣幸。”她微笑着说,“但我要先征求安德烈耶夫将军的同意。”
“将军阁下已经同意了。”小野说,“从明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到特务机关上课。这是通行证。”
他递过来一张证件。林晚秋接过,看到上面有她的照片——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这说明,小野早就盯上她了。
“谢谢小野先生。”她保持微笑。
小野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了。送走客人后,安德烈耶夫把林晚秋叫到书房。
“叶卡捷琳娜,你要小心。”老将军关上门,低声说,“小野这个人,非常狡猾。他让你去教书,绝不是单纯的教学。”
“我知道。”林晚秋说,“但我不能拒绝,对吗?”
安德烈耶夫叹了口气:“是的。在哈尔滨,日本人的要求就是命令。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毕竟……你是我女儿的老师。”
林晚秋感激地点头。她知道,安德烈耶夫虽然表面上顺从日本人,但心里还是怀念沙俄时代,对日本人并无好感。
“将军,我想问个问题。”她说,“小野机关最近是不是在抓什么人?”
安德烈耶夫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晚秋说,“刚才他们谈话时,提到要加强警戒,还说要抓一个‘重要人物’。”
安德烈耶夫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是在抓抗联的一个头目,叫陈峰。听说这个人很厉害,三年来杀了无数皇军。现在跑到北满来了,小野亲自负责追捕。”
陈峰!他真的来哈尔滨了!
林晚秋强压住激动,装作好奇:“一个人,能让日本人这么紧张?”
“不是一个人。”安德烈耶夫说,“他有一支队伍,神出鬼没。上周,他们在吉林炸了一个化工厂,死了好几十个日本兵。现在全东北的日本人都疯了,非要抓到他不可。”
吉林化工厂?林晚秋想起三天前看到的新闻:吉林化工厂“意外”爆炸,原因是“工人操作不当”。原来是陈峰干的。
“那抓到了吗?”她问。
“还没有。但小野很有信心,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安德烈耶夫摇头,“不过我看难。能在东北跟日本人周旋三年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抓的。”
林晚秋回到房间,心潮澎湃。陈峰还活着,而且在战斗。他来了哈尔滨,但处境危险。
她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林晚秋准时来到哈尔滨特务机关。那是一座三层楼的红砖建筑,原来是俄国铁路局办公楼,现在挂上了日本国旗和伪满五色旗。
门口卫兵检查了她的证件,放她进去。一个日本军官带她到二楼的一间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日本军官,都是少尉、中尉级别的年轻人。
“各位,这是你们的中文教师,叶卡捷琳娜小姐。”带路的军官介绍,“从今天开始,她教你们基础中文。要好好学,这是命令!”
“哈依!”军官们齐声回答。
林晚秋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年轻的日本军官。他们大多二十出头,眼神里还有未脱的稚气,但军装上的军衔证明,他们已经是侵略者的爪牙。
“各位,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她用日语说,“今天学问候语:你好,再见,谢谢,对不起。”
她写下中文,教发音,解释用法。军官们学得很认真,有的还在本子上记笔记。
课间休息时,林晚秋在走廊里走动,观察着这栋建筑。一楼是办公区,二楼是教室和宿舍,三楼可能是审讯室和档案室——她看到有卫兵把守楼梯。
“叶卡捷琳娜小姐,你对中文教学很有经验啊。”小野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晚秋转过身,微笑道:“小野先生过奖了。我只是按照课本教。”
“不只是按照课本。”小野说,“你解释得很生动,比如‘谢谢’这个词,你讲了它的由来,还讲了在不同场合的用法。这超出了普通教师的水平。”
林晚秋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我母亲教我的。她说,语言不只是工具,是文化。”
“说得对。”小野点头,“所以我想请小姐帮个忙。”
“什么忙?”
“我们抓到一个抗联的交通员,他不肯开口。”小野说,“我想请小姐去跟他聊聊,用中文。也许同是中国人,他会放松警惕。”
这是个陷阱!林晚秋立刻意识到。小野在试探她,看她是不是真的“中俄混血”,还是伪装的中国地下党。
“小野先生,我只是个教师,不懂审讯。”她推辞。
“只是聊聊天。”小野微笑,但眼神锐利,“小姐不会拒绝吧?”
拒绝就是心虚。林晚秋只能点头:“好吧。但我不知道能问出什么。”
“试试看。”小野带她下楼,来到地下室。
地下室阴冷潮湿,有一股血腥味和霉味混合的怪味。走廊两侧是一个个小房间,铁门上有个小窗。有的房间里传来呻吟声,有的静悄悄的。
小野打开其中一扇门。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伤痕,但眼神坚定。
“王先生,这位是叶卡捷琳娜小姐,她想跟你聊聊。”小野用中文说。
男人看了林晚秋一眼,冷笑:“又换花样了?这次是美人计?”
林晚秋坐下,用俄语对小野说:“小野先生,我想单独跟他谈谈。人多他会有戒备。”
小野犹豫了一下,点头:“好。我在外面等。但不要超过十分钟。”
他出去了,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林晚秋和那个男人。
“同志,我是自己人。”林晚秋用中文低声说,“时间不多,告诉我你的名字,组织关系。”
男人愣住了,警惕地看着她:“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上海派来的,代号‘夜莺’。”林晚秋说出接头的暗号,“组织让我在哈尔滨建立联络点。你是吉林地下党的吧?青竹同志怎么样了?”
听到“青竹”,男人的眼神变了:“你……你真是……”
“青竹同志牺牲前,告诉我如果遇到吉林的同志,要全力营救。”林晚秋快速说,“但我需要知道你的情况,才能想办法。”
男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叫王铁柱,吉林地下党交通员。青竹同志……她为了掩护劳工转移,引爆炸药时没跑出来……”
林晚秋的心一痛。青竹,那个笑容灿烂的姑娘,真的牺牲了。
“还有其他同志呢?”
“大部分撤出来了,现在在哈尔滨郊区。但我被抓了,他们不知道我在哪里。”王铁柱说,“鬼子想让我说出联络点,我不说,他们就打。但我死也不会说。”
“好同志。”林晚秋握住他的手,“我会想办法救你。但现在不行,小野在试探我。等会儿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装作不认识我,懂吗?”
王铁柱点头。
林晚秋站起来,大声用俄语说:“王先生,你这样顽固没有好处。皇军已经很宽容了,只要你合作,保证不杀你。”
然后她用中文快速说:“坚持住,我会救你。”
说完,她敲了敲门。小野进来了。
“怎么样?”他问。
“他很顽固。”林晚秋摇头,“但我觉得,他不是核心成员,只是个跑腿的。可能真的不知道什么重要情报。”
“是吗?”小野盯着她,“可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是吉林地下党的骨干。”
“那就奇怪了。”林晚秋装作思考,“如果他真是骨干,为什么连基本的反审讯技巧都不会?我问了几个试探性问题,他完全没反应。”
小野眯起眼睛:“什么试探性问题?”
“比如我问‘你们平时在哪里开会’,如果是受过训练的地下党,会编个假地址,或者转移话题。但他只是说‘不知道’,这不符合常理。”林晚秋分析得头头是道,“所以我怀疑,他可能真的是个小角色,或者……是个替死鬼,真正的骨干已经跑了,留他吸引注意力。”
这套说辞是她临时编的,但听起来很有道理。小野沉思起来。
“有道理。”他点头,“叶卡捷琳娜小姐,你很有洞察力。不愧是中俄混血,既了解中国人,又懂我们的思维方式。”
“小野先生过奖了。”林晚秋谦虚地说,“我只是从教学角度分析。学语言的人都知道,真话和假话的表述方式是不同的。”
“受教了。”小野说,“那这个人怎么处理?”
“我建议先关着,但不作为重点。”林晚秋说,“把精力放在搜捕陈峰上。那个人才是大鱼。”
提到陈峰,小野的眼睛亮了:“没错。我们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他就在哈尔滨附近。最多三天,一定能抓到他。”
林晚秋的心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那就预祝小野先生成功了。”
离开特务机关,林晚秋回到安德烈耶夫家。她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刚才太险了。差一点就暴露了。但值得,她确认了陈峰的行踪,还联系上了吉林的同志。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救王铁柱?怎么通知陈峰,鬼子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她需要帮手。
深夜,林晚秋换上一身黑衣,从窗户爬出去,溜出安德烈耶夫家。按照组织给的地址,她来到道外区的一处贫民窟。
这里都是低矮的平房,道路泥泞,散发着臭味。林晚秋找到23号,敲了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我找老张。”林晚秋说。
“这里没有老张。”
“那找老王。”
暗号对上了。老人打开门,让她进去。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炕上坐着两个人,正在擦枪。
“同志,你是?”一个中年人问。
“夜莺。”林晚秋说,“从上海来。你们是吉林撤出来的同志吧?”
两个人对视一眼,点头:“是。我是李大山,他是赵小虎。你是来接应我们的?”
“不只是接应。”林晚秋说,“王铁柱同志被抓了,关在特务机关地下室。”
“铁柱还活着?”李大山激动地站起来。
“活着,但受了刑。”林晚秋说,“我们要救他,但更重要的是,要通知陈峰同志——鬼子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三天内要抓他。”
“陈峰同志来哈尔滨了?”赵小虎惊讶。
“对。但他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林晚秋说,“你们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抗联的人?”
李大山想了想:“有。我们在郊区有个联络点,是跟抗联单线联系的。但不知道陈峰同志会不会去那里。”
“去试试。”林晚秋说,“明天我去联络点,你们准备营救王铁柱。”
“怎么救?特务机关守卫森严。”
“我有办法。”林晚秋眼中闪过决绝,“后天下午,小野让我去给高级军官上课。那时候特务机关人少,是救人的好机会。”
“太危险了!”李大山反对,“你也会暴露的!”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晚秋说,“陈峰同志更重要。如果他被抓,东北的抗联就少了一根支柱。我们必须保住他。”
两人沉默了。他们知道林晚秋说得对,但让一个女同志去冒险,他们于心不忍。
“就这么定了。”林晚秋不容置疑地说,“明天我去联络点,你们准备车辆和武器。后天下午三点,准时行动。”
她留下一些钱——这是组织给的活动经费,然后离开了贫民窟。
回到安德烈耶夫家时,天已经蒙蒙亮。林晚秋从窗户爬回房间,刚换好衣服,就听到敲门声。
“叶卡捷琳娜小姐,起床了吗?”是娜塔莎。
“起来了。”林晚秋打开门。
“将军请您去书房,有客人。”娜塔莎神秘地说,“是个中国人,说是您的亲戚。”
亲戚?林晚秋心里一紧。她在哈尔滨没有亲戚,除非……
她快步来到书房。推开门,看到安德烈耶夫和一个中国老人坐在一起。老人穿着绸缎长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富态。
当老人转过头时,林晚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是父亲!林世昌!
“叶卡捷琳娜,这位是林先生,从沈阳来的商人。”安德烈耶夫介绍,“他说你是他失散多年的侄女。”
林世昌站起来,看着林晚秋,眼中闪着泪光,但强忍着:“像……太像了……跟我妹妹年轻时一模一样……”
林晚秋明白了,父亲在用这种方式认她。
“林……林先生……”她声音哽咽。
“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林世昌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暗中用力捏了一下——这是他们父女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有危险,小心说话”。
“将军,我想跟侄女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林世昌问。
“当然,当然。”安德烈耶夫识趣地退出书房。
门关上后,林世昌一把抱住女儿,老泪纵横:“晚秋……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爹……”林晚秋也哭了,“您怎么来哈尔滨了?”
“来找你。”林世昌擦擦眼泪,“沈阳待不下去了。日本人知道我给你送过物资,要抓我。我连夜逃出来的。”
“那家里的生意……”
“都卖了,换成金条带出来了。”林世昌说,“晚秋,跟爹走吧,去天津,去上海,去哪儿都行,就是别在东北待了。这里太危险了。”
“爹,我不能走。”林晚秋摇头,“我有任务。”
“什么任务比命重要?”林世昌急了,“你知道日本人悬赏多少抓陈峰吗?二十万大洋!二十万啊!全东北的汉奸、土匪、甚至一些抗联的败类,都在找他!你跟他扯上关系,死路一条!”
“爹,陈峰是对的。”林晚秋认真地说,“如果不抵抗,中国就亡了。您不也说过吗?宁死不当亡国奴。”
林世昌沉默了。是啊,这话是他说的。三年前,女儿要去抗日,他反对,说那是送死。女儿说:“宁死不当亡国奴。”他无言以对。
“可是晚秋,爹就你一个女儿……”林世昌的声音发抖。
“爹,中国有四万万个儿女。”林晚秋握住父亲的手,“如果人人都只想着自己,中国就真的亡了。您教过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林世昌看着女儿,发现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坚定的战士。
“好吧……”他长叹一声,“爹不劝你了。但你要答应爹,一定要活着。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回沈阳,爹给你办最风光的婚礼。”
“嗯。”林晚秋用力点头,“爹,您先在哈尔滨住下,不要暴露身份。等风头过去,我送您去上海。”
“不用管我。”林世昌说,“爹有钱,能照顾好自己。倒是你,需要钱吗?爹带了不少。”
“需要。”林晚秋说,“我们要营救一个同志,需要车辆和武器。”
“包在爹身上。”林世昌说,“我在哈尔滨还有些关系,能弄到车。武器……有点难,但可以试试。”
“谢谢爹。”
“傻孩子,跟爹说什么谢。”林世昌摸着女儿的头发,“爹以前糊涂,总觉得做生意赚钱最重要。现在明白了,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林世昌留下一个地址——他在哈尔滨的落脚点,然后离开了。
林晚秋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前,父亲还是个只关心生意的商人;现在,他成了抗日的支持者,甚至要亲自参与行动。
这就是抗战的力量。它唤醒了一个民族,让普通人变成英雄,让懦夫变成勇士。
下午,林晚秋按照李大山给的地址,来到哈尔滨郊外的一个小村庄。这里离城二十里,很偏僻,村民大多是闯关东来的山东人。
她找到村东头的一间磨坊。磨坊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姓周,是抗联的老交通员。
“周大伯,我找陈峰。”林晚秋直接说。
周大伯打量着她:“姑娘,你找错人了。我这里没有叫陈峰的。”
“是青竹同志让我来的。”林晚秋说,“吉林的化工厂炸了,青竹同志牺牲了。她要我找到陈峰,告诉他鬼子有埋伏。”
听到“青竹”,周大伯的脸色变了。他关上门,压低声音:“姑娘,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叫夜莺,从上海来的。”
周大伯相信了——青竹牺牲的消息,他昨天刚接到。
“陈峰同志确实来过。”他说,“三天前,他带着二十几个人,在这里休整了一天,然后往阿城方向去了。说是要打日本人的一个仓库。”
“阿城?”林晚秋记得,那是哈尔滨东南的一个县城,离这里六十里。
“对。但我听说,那个仓库是个陷阱。”周大伯说,“昨天有几个伪军来村里买粮,喝醉了说的。他们说日本人早就知道陈峰要打阿城仓库,在那里埋伏了一个大队。”
林晚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陷阱!
“周大伯,有办法通知陈峰吗?”
“有。”周大伯说,“他们走时留下了联络暗号:在阿城西边的土地庙,庙门口如果摆三块石头,就表示安全;如果摆两块,就表示有危险,不要进去。”
“那现在去通知还来得及吗?”
“我让我儿子去。”周大伯说,“他脚程快,今晚就能到阿城。但姑娘,你也要小心。哈尔滨城里现在全是特务,你要暴露了,比陈峰还危险。”
“我知道。”林晚秋说,“谢谢周大伯。”
她留下一些钱,然后返回哈尔滨。路上,她一直在想:是谁泄露了陈峰的行动计划?抗联内部有叛徒?还是日本人破译了密码?
不管怎样,必须尽快揪出这个内鬼。否则,陈峰就算逃过这一次,也逃不过下一次。
回到安德烈耶夫家时,天已经黑了。林晚秋刚进门,娜塔莎就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小姐,不好了!小野先生来了,在客厅等您!”
小野?这么晚来干什么?
林晚秋整理了一下情绪,走进客厅。小野坐在沙发上,正在喝茶。看到林晚秋,他站起来,微笑道:“叶卡捷琳娜小姐,这么晚打扰,不好意思。”
“小野先生有事吗?”
“有件急事。”小野说,“我们收到情报,陈峰可能混进哈尔滨了。我想请小姐帮个忙,明天去几个地方看看,认认人。”
“认人?我怎么认得陈峰?”
“我们抓了几个可疑分子,但不确定是不是陈峰。”小野说,“小姐见过很多中国人,也许能从气质上判断,哪些人是抗联的。”
这又是一个试探。林晚秋知道,如果她拒绝,或者表现异常,就会引起怀疑。
“好吧。”她答应,“但我不能保证认出来。”
“没关系,试试看。”小野说,“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送走小野,林晚秋回到房间,心乱如麻。明天要去认人,如果被抓的人里真有陈峰,她该怎么办?装作不认识?但小野可能已经掌握了陈峰的照片,她认不出来反而可疑。
认出来?那就等于把陈峰送上死路。
进退两难。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到凌晨,才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如果真有陈峰,她就装作不确定,说“有点像,但不敢肯定”。这样既不会引起怀疑,也能给陈峰争取时间。
但前提是,陈峰不在被抓的人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小野准时来了。林晚秋上了他的车,来到哈尔滨警察局。
警察局的地下室里,关着十几个人,都是最近抓的“可疑分子”。小野带林晚秋一个个看过去。
第一个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褴褛,说是逃荒的农民。林晚秋摇头:“不像。”
第二个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说是学生。林晚秋也摇头。
第三个、第四个……都不是陈峰。
林晚秋的心稍微放下一些。但走到最后一个牢房时,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里面关着三个人,背对着门。但当他们转过身时,林晚秋差点叫出来——
是栓子!陈峰手下的栓子!
虽然栓子脸上有伤,衣服破烂,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前在沈阳,栓子还是个半大孩子,现在长大了,但模样没变。
“这个呢?”小野问。
林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仔细看了看:“这个……有点像。但不确定,太脏了,看不清脸。”
“洗洗就看清了。”小野下令,“带出来,洗干净!”
栓子被带出来,按在水管下冲洗。冷水浇在他身上,他打了个哆嗦,但咬着牙没出声。
洗干净后,小野让林晚秋再认。
林晚秋走到栓子面前,两人对视。栓子显然也认出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
“抬起头。”林晚秋用俄语说,同时用中文快速低语,“别认我,我是夜莺。”
栓子身体微微一震,但没说话。
林晚秋装作仔细端详,然后摇头:“不是。陈峰我见过照片,比这个人高,也比这个人壮。这是个孩子,最多二十岁。”
“你见过陈峰的照片?”小野敏锐地问。
“在报纸上见过。”林晚秋镇定地说,“上次吉林化工厂爆炸的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体型。”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小野点点头,对警察说:“继续审,看是不是抗联的小喽啰。”
栓子被带走了。临走前,他看了林晚秋一眼,眼神复杂。
走出警察局,小野说:“叶卡捷琳娜小姐,谢谢你。虽然没认出陈峰,但至少排除了一个。”
“小野先生客气了。”林晚秋说,“能为皇军效劳,是我的荣幸。”
“有你这个态度很好。”小野说,“对了,明天下午的课照常。但地点改了,不在特务机关,在郊外的一个训练场。我们要给新来的军官上实战课,请你教他们战场上的中文用语。”
“实战课?”林晚秋心里一动。
“对。比如‘缴枪不杀’、‘举起手来’之类的。”小野说,“这很重要,将来他们去前线,用得上。”
“明白了。我一定准备好。”
小野送林晚秋回安德烈耶夫家。下车时,他突然说:“叶卡捷琳娜小姐,你很像一个人。”
“谁?”
“我一个朋友。”小野意味深长地说,“她也很聪明,很勇敢。可惜……她走错了路。”
林晚秋的心狂跳,但脸上保持微笑:“走错了路?”
“她选择了反抗。”小野说,“而反抗,是没有出路的。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叶卡捷琳娜小姐,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林晚秋说,“所以我选择了合作。”
“很好。”小野点头,“希望我们能长期合作。”
他开车走了。林晚秋站在门口,直到车消失在街角,才松了口气。
刚才太险了。栓子被抓,说明陈峰的队伍可能出事了。她必须尽快通知陈峰,还要想办法救栓子。
回到房间,她写了张纸条,用密码写明了情况:栓子被抓,关在警察局;小野有埋伏;速救。
她把纸条塞进一个空胭脂盒里,这是她跟周大伯约定的传递方式——把胭脂盒放在磨坊外的石磨下,周大伯的儿子每天会去检查一次。
晚上,她再次溜出安德烈耶夫家,来到郊外磨坊,放下胭脂盒。然后返回。
现在,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而在阿城郊外的山林里,陈峰正面临生死抉择。
三、阿城陷阱
阿城,原名阿勒楚喀,是哈尔滨的东南门户。这里地势平坦,交通便利,日军在这里建了一个大型仓库,储存着供应哈尔滨和周边日军的粮食、被服和部分弹药。
陈峰带着“钉子队”来到这里已经两天了。他们原本的计划是:袭击仓库,夺取补给,然后继续北上哈尔滨。但到了之后发现,仓库的守卫异常严密——不仅增加了岗哨,还架起了探照灯,周围挖了壕沟。
“队长,不对劲。”刘猛趴在草丛里,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不像普通仓库的守卫。你看,那边还有暗堡,机枪口对着外面。”
陈峰也看出来了。这个仓库的防卫级别,简直像个军事要塞。而且从昨天开始,不断有日军部队进出,像是在调动。
“我们可能中计了。”他低声说,“鬼子知道我们要来。”
“那怎么办?撤?”栓子问——等等,栓子不在这里。陈峰这才想起,栓子昨天去阿城里侦察,到现在还没回来。
“栓子可能出事了。”他说,“周秀英,你带两个人,去城里看看。小心点,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回。”
“是。”周秀英带着两个人走了。
陈峰继续观察仓库。他在大脑里快速计算:仓库正面强攻不可能,侧面有壕沟,后面是围墙,围墙上还有电网。唯一的机会是晚上,从下水道潜入——这是他昨天侦察时发现的,仓库后面有个排水口,虽然小,但人能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