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密营春秋(2 / 2)

周文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才说:“队长,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昨天有个交通员来送信,是从北平来的。”周文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是林晚秋同志写的,本来应该直接交给你,但你当时昏迷不醒,我就……就先看了。”

陈峰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信,手有些抖。信封已经磨损得很厉害,显然辗转了很多人,走了很远的路才送到这里。

信不长,只有两页纸。林晚秋的笔迹依然娟秀,但字里行间透着疲惫。

“陈峰:见字如面。北平已入秋,天气渐凉,不知东北是否已下雪?你一切可好?伤口还疼吗?我在报纸上看到东北抗联的消息,虽只是只言片语,但知你仍在战斗,便觉心安。”

“上月通过地下渠道筹集到一批药品,已托人送往哈尔滨,希望能到你手中。数量不多,但皆是西药,或可救急。”

“我在北平一切尚好,以教师身份为掩护,继续从事地下工作。日前接触了几名美国记者,已将日军在东北之暴行告知,彼等承诺会如实报道。国际舆论亦是战场,吾辈当尽力为之。”

“父亲上月病逝,走前仍念及你,嘱我若见你,转告‘林家无愧于国’。家产大半捐予抗日组织,余下变卖,所得款项已分批转往东北。林家至此,算是尽了心力。”

“夜已深,窗外秋风萧瑟,念及与你相识已五年余。五年间,相聚不过数日,然每一刻皆铭记于心。常忆奉天初遇,你救我于危难;亦忆沈阳分别,你嘱我‘好好活着’。此言我时时谨记,你亦当如此。”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还要等待多久,我心如初。望你保重,盼再见之日。晚秋,民国二十五年十月。”

信纸在陈峰手中微微颤抖。他盯着最后一段话,看了很久很久。

五年了。从1931年到1936年,整整五年。他和林晚秋见面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每次都是匆匆一面,然后就是长久的分离。有时他甚至会想,这样拖着人家姑娘,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林晚秋从无怨言。她在北平,在天津,在上海,辗转各地为抗联筹集物资,传递情报,争取国际支持。一个富家小姐,本可以在沦陷区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却选择了最危险的道路。

还有林世昌,那个曾经“明哲保身”的商人,最后捐尽家产,病逝前还惦记着抗日。陈峰想起五年前在沈阳,林世昌把他叫到书房,面色阴沉地说:“陈先生,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但请你离我女儿远一点。我不想她卷进危险的事。”

那时他答应了,但后来林晚秋还是卷了进来,而且是自愿的。林世昌从反对到默许,再到暗中支持,最后倾家荡产。这就是乱世中普通人的选择——也许最初会犹豫,会退缩,但最终,血脉里的东西会觉醒。

“队长……”周文小心翼翼地说,“林晚秋同志在信里说,她父亲……”

“我知道了。”陈峰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好,“周文,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队长说的什么话,应该的。”

陈峰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战士。周文原本是个教书先生,九一八事变后家乡被毁,家人被杀,他提着把菜刀就加入了义勇军。第一次上战场时吓得浑身发抖,但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指挥员了。

“等这次转移到鸭绿江边,如果能弄到药品,咱们就好好休整一段时间。”陈峰说,“到时候,我教你认更多的字,读更多的书。”

周文的眼圈红了:“队长,我……”

“别哭。”陈峰拍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嗯!”周文用力点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密营里点起了松明火把,火光在木屋的墙壁上跳动。远处传来战士们的说话声,还有磨刀的声音——他们在为转移做准备。

陈峰躺在木板床上,听着这些声音,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伤,为牺牲的同志;有担忧,为接下来的转移;但也有希望,为那些还在战斗的人,为那些在后方支援的人,为这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他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一个民族总有些东西是不能亵渎的。天破了,自己炼石来补;洪水来了,自己挖河渠疏通;疾病流行,自己试药自己治;在东海淹死了就把东海填平,被太阳暴晒的就把太阳射下来。斧头劈开的天地之间,到处都是不愿做奴隶的人。”

这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来,多少次面临灭顶之灾,多少次被侵略被欺凌,但从来没有真正屈服过。总有人站出来,总有人在战斗,总有人在最黑暗的时刻点燃星火。

而现在,他就是那点点星火中的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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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凌晨,转移开始了。

四十三个人被分成三队。杨靖宇带十五人,包括六名轻伤员,往东南方向走;赵山河带十四人,包括五名轻伤员,往西南方向走;周文带十四人,包括陈峰和另外三名重伤员,往正南方向走。

分别前,杨靖宇把三支队伍的负责人叫到一起。

“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保住性命是第一位的。”他的声音很严肃,“到了三道沟,如果等不到其他人,不要傻等,继续往苏联边境走。活着,才能继续打鬼子。”

“杨司令,你的伤……”赵山河担心地说。

“死不了。”杨靖宇拍拍胸前的绷带,“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鬼子肯定在到处搜捕咱们,遇到检查站,能绕就绕,绕不过就硬闯。但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目标是到达鸭绿江边,不是杀敌。”

众人都点头。

杨靖宇最后看向躺在担架上的陈峰:“陈峰同志,保重。”

“杨司令也保重。”陈峰说,“一个月后,三道沟见。”

“三道沟见。”

三支队伍在晨雾中分头出发,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周文这队走得最慢,因为要抬着四个重伤员。陈峰的担架由两个年轻战士轮流抬着,另外三个重伤员也各自有两个人照顾。剩下的六个人负责警戒和开路。

山林里的路很难走。没有现成的道路,只能在树木和岩石间穿行。担架不时被树枝挂住,抬担架的战士不得不停下来调整。陈峰躺在担架上,看着头顶的树冠缓缓后退,心中充满愧疚——如果不是他受伤,队伍的行军速度会快很多。

“队长,你别多想。”周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咱们慢慢走,安全第一。”

“我知道。”陈峰说,“只是拖累大家了。”

“说什么拖累!要是没有你,咱们这些人早死在二道白河了!”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溪流边休息。战士们取出干粮——硬邦邦的玉米窝头,就着溪水啃。陈峰的腿疼得厉害,吃不下东西,只喝了点水。

“队长,你得吃点。”周文把窝头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做成糊糊,“不吃东西,伤口长不好。”

陈峰勉强吃了几口。窝头很粗,喇嗓子,但在抗联,这已经是很好的伙食了。

“周文,咱们现在到哪了?”他问。

周文拿出地图和指南针,对照着周围的地形:“应该在这个位置,距离出发地大约走了十五里。照这个速度,到鸭绿江边至少要走十天。”

十天。陈峰算了一下,他们的干粮只够七天。这意味着最后三天要饿肚子,或者沿途找吃的。

“路上注意找野果,打猎。”他说,“但不能开枪,枪声会引来鬼子。”

“明白。我带了几张弓,还有套索,看能不能弄点兔子山鸡什么的。”

休息了半个小时,队伍继续出发。下午的路更难走,开始爬坡。抬担架的战士累得满头大汗,走一段就要换人。陈峰躺在担架上,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疲惫——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一段。”他忍不住说。

“不行!”周文断然拒绝,“你的腿不能受力,否则骨头长歪了,以后就瘸了。”

“瘸了总比拖累大家强。”

“队长!”一个抬担架的战士突然开口,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叫栓柱,“你别这么说。咱们这些人,哪个没受过你的恩?去年冬天要不是你从鬼子手里抢来棉衣,俺早就冻死了。今天就是累死,俺也要把你抬到鸭绿江边!”

其他战士纷纷附和。

陈峰不再说话,但眼眶有些发热。这些朴实的战士,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你救过他们的命,他们就愿意把命交给你。

这就是为什么他留在了这个时代。不是因为什么崇高的理想,不是因为穿越者的使命感,而是因为这些活生生的人,这些愿意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傍晚,队伍找到一处山洞过夜。山洞不大,但能容纳十几个人。战士们在洞口生起一小堆火,用铁锅烧水。周文带人去附近布置陷阱,希望能抓到些野味。

陈峰靠在山洞壁上,看着洞外的夜色。山林渐渐暗下来,鸟鸣声也稀疏了。远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

“队长,你想什么呢?”一个重伤员问。他叫老吴,四十多岁,原来是矿工,在炸日军铁路时被炸断了右臂。

“想以后。”陈峰说,“等打跑了鬼子,你们想干什么?”

“俺想回矿上。”老吴说,“继续挖煤。不过那时候,矿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了,不用受小鬼子的气。”

另一个重伤员说:“俺想种地。家里原来有十亩地,被鬼子占了。等打跑了鬼子,俺要回去把地要回来,种高粱,种玉米,再也不挨饿。”

“俺想娶媳妇。”一个年轻战士不好意思地说,“俺娘临死前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俺成家。”

“俺想识字。”有一个战士说,“周文书说,等胜利了,要教咱们识字,读书,看报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山洞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虽然身处绝境,虽然前途未卜,但人总要有点念想,有点希望。

周文回来了,拎着两只兔子:“运气不错,套着了。”

战士们欢呼起来。兔子很快被处理干净,切成小块扔进锅里,加上野菜,炖成一锅肉汤。虽然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碗,但这是几天来第一次吃到肉。

“队长,给你。”周文把最多肉的一碗端给陈峰。

“大家一起吃。”陈峰说。

“你是伤员,需要营养。”周文坚持。

陈峰接过碗,但没有马上喝。他看着围坐在火堆旁的战士们,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一双双充满希望的眼睛。

“等到了鸭绿江边,弄到药品,咱们好好休整。”他说,“到时候,我教你们认字,教你们战术,教你们怎么打鬼子更有效。等将来胜利了,你们都是国家的功臣,都是英雄。”

战士们眼睛亮了。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刻,这样的承诺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虽然微弱,但足以支撑他们走下去。

夜深了,战士们轮流守夜,其他人挤在山洞里睡觉。陈峰睡不着,腿疼,心里也乱。他想起林晚秋的信,想起那些牺牲的同志,想起未知的前路。

洞口,守夜的战士抱着枪,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黑暗。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又传来狼嚎。

这个世界如此残酷,如此真实。没有金手指,没有超能力,只有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但正是这样的残酷,让每一次坚持都显得弥足珍贵,让每一份情谊都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陈峰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贴着林晚秋的信。

等我,晚秋。我会活着,会战斗,会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