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密营春秋(1 / 2)

第二百五十章 密营春秋

陈峰在黑暗中浮沉。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痛。左腿像是被放在炭火上反复炙烤,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波新的灼痛,顺着腿骨蔓延到脊椎,再到大脑。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如铅,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偶尔会有清凉的感觉从额头传来,像是有湿布在擦拭。还会有人往他嘴里灌苦涩的液体,那味道让他想起穿越前在野战医院喝过的中药。然后疼痛会暂时退去一些,他得以短暂地沉入更深层的黑暗。

在意识的碎片中,他断断续续地梦见很多东西。

梦见五年前的那个下午,他在奉天街头第一次见到林晚秋。那时她还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被几个日本浪人围住,眼睛里满是惊恐却强撑着不哭。他出手了,用现代格斗术放倒了三个浪人,然后拉着她跑进小巷。她的手很软,手心都是汗。

“你、你是谁?”她气喘吁吁地问。

“过路人。”他说。

“你会功夫?好厉害!”

“不是功夫,是格斗术。”

“格斗术是什么?”

他没有解释,只是催促她快走。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个女孩会成为他在这乱世中最深的牵挂。

画面一转,是北大营的夜晚。火光冲天,枪声如雨。赵山河红着眼睛拉住他:“陈兄弟,别去!上头的命令是不抵抗!咱们去了也是送死!”

但他挣脱了,端着从库房里抢来的步枪冲向阵地。身后,几十个士兵犹豫了片刻,也跟着冲了上来。那一夜,他第一次在这个时代杀人,第一次体会到冷兵器时代战争的残酷——没有夜视仪,没有无人机支援,只有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

然后是老烟枪,那个油滑的“包打听”,在沈阳沦陷后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陈先生,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这上面是几个可靠的联络点,用得着。”后来老烟枪死在传递情报的路上,尸体在浑河边上被发现,浑身是伤,但嘴里还咬着半截没抽完的烟。

还有苏明月,那个冷静的地下党员,在风雪夜的山洞里和他争论:“陈峰同志,你的战术确实有效,但太依赖个人能力。抗日是人民战争,必须发动群众!”他反驳:“群众没有武器,没有训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各退一步——他负责训练精锐小队,她负责发动群众支援。

一张张面孔在眼前闪过,又一张张消失。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里——林晚秋的眼睛,在北平火车站分别时,含着泪却强笑着说:“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晚秋……”陈峰在昏迷中喃喃。

“他在说话。”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遥远,但很清晰。

“说什么?”

“好像是……晚秋?是人名吗?”

“应该是他妻子吧。听说陈队长有个相好的在关内。”

“嘘,别吵,杨司令来了。”

陈峰感觉到有人靠近,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烧退了。”是杨靖宇的声音,“命保住了。不过这腿……”

“腿怎么了?”陈峰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光线很暗,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躺在一个简陋的木屋里,身下是铺着干草的木板床。屋顶是原木搭的,缝隙里透进几缕阳光。杨靖宇坐在床边,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有神。旁边站着周文和赵山河,两人都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

“队长!你醒了!”周文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陈峰想坐起来,但左腿传来剧痛,让他又跌了回去。他低头看去,左腿被木板固定着,缠满了绷带,绷带上有暗红色的血迹。

“别动。”杨靖宇按住他,“你的腿伤感染了,化脓很严重。我们不得不切开伤口,把腐肉挖掉。现在骨头露出来了,能不能长好,要看天意。”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作为特种兵,他太清楚这种伤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开放性骨折感染,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就算侥幸活下来,也很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多久了?”他问,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从二道白河回来,已经七天了。”赵山河回答,“你一直高烧,说明话。杨司令把他最后一点消炎药都给你用了。”

陈峰看向杨靖宇。这位抗联领袖胸前依然缠着绷带,显然自己的伤也没好利索。

“杨司令,你的药……”

“我的伤不碍事,皮肉伤而已。”杨靖宇摆摆手,“你是咱们东北抗联最能打的指挥员,你得活着。”

木屋里沉默了片刻。阳光从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上,像是一道道细微的光柱。

“其他同志呢?”陈峰问。

“都安置好了。”杨靖宇说,“这里是长白山深处的一处密营,很隐蔽,鬼子找不到。咱们还有四十三个人,十二个轻伤,七个重伤,剩下的还能战斗。”

四十三个人。陈峰记得,去二道白河之前,他们还有将近一百人。一场战斗,折损过半。

“粮食够吗?药品呢?”

“粮食还能撑半个月,药品……”杨靖宇苦笑,“除了给你用的那点消炎药,就剩些草药了。重伤的同志,只能靠硬扛。”

陈峰闭上眼睛。这就是抗联的现实——缺医少药,缺粮缺弹,每一场战斗都是用命去换。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在东北坚持了十几年,牵制了数十万关东军。

“杨司令,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重新睁开眼睛。

杨靖宇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床边:“你看,这里是咱们现在的位置,长白山主峰北麓。往东一百二十里,是抚松县的日军据点;往西八十里,是蒙江;往南二百里,就到鸭绿江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根据地下党传来的消息,鬼子在二道白河吃了大亏,正在调集兵力,准备对长白山进行拉网式清剿。关东军司令部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消灭咱们。”

“那咱们不能待在这里。”陈峰说,“密营再隐蔽,也经不起大规模搜山。”

“对,所以必须转移。”杨靖宇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点,“我的想法是,往北走,进入小兴安岭地区。那里林子更密,地形更复杂,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施展不开。而且那边还有一些零散的抗联队伍在活动,可以汇合。”

陈峰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小兴安岭距离这里至少有六百里,中间要穿越数道日军封锁线。以他们现在的情况——伤员过半,粮食不足,药品短缺——强行转移无异于自杀。

“太远了。”他摇头,“咱们走不到。”

“那怎么办?等死?”赵山河急了。

“不。”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咱们不往北走,反而往南走。”

“往南?”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往南,去鸭绿江边。”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鬼子绝对想不到,咱们在重创他们的后勤基地后,不往深山老林里躲,反而往边境线跑。这就叫灯下黑。”

杨靖宇皱眉:“可鸭绿江边是日军重点布防区域,那里有国境守备队,有伪满警察,还有朝鲜总督府派来的特高课。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正因为是重点布防区域,所以鬼子才会松懈。”陈峰解释,“他们会认为,咱们不敢去那里。而且鸭绿江边有一样咱们急需的东西。”

“什么?”

“药品。”陈峰一字一句地说,“朝鲜那边有走私渠道,可以从日本本土弄到西药。虽然贵,但总比没有强。而且江边有一些渔村,可以搞到粮食和盐。”

木屋里再次陷入沉默。杨靖宇盯着地图,眉头紧锁。赵山河和周文面面相觑,显然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惊呆了。

“太冒险了。”良久,杨靖宇说,“万一被鬼子发现,咱们连退路都没有。”

“留在山里也是死路一条。”陈峰平静地说,“粮食只够半个月,半个月后怎么办?吃树皮?啃草根?等鬼子搜山时,咱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且杨司令,你想过没有,为什么鬼子能一次次准确地找到咱们的营地?为什么他们知道咱们的行军路线?为什么他们总能提前设伏?”

杨靖宇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内奸?”

“不一定是有意当内奸。”陈峰说,“可能是无意中泄露了情报,也可能是被鬼子收买的叛徒。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鬼子对咱们的动向太了解了。继续在山里转悠,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那去鸭绿江边就能解决问题?”

“至少能打乱鬼子的部署。”陈峰说,“而且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化整为零。把队伍分成三到五人一组,分批往鸭绿江边转移。这样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有一两组被鬼子抓住,也不会全军覆没。”

杨靖宇盯着地图,久久不语。阳光从屋顶的缝隙移动,照在他脸上,映出深深的皱纹。这位三十出岁的抗联领袖,看起来像是有五十岁了。

“分兵……”他喃喃自语,“可是分兵之后,怎么集合?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约定集合地点和暗号。”陈峰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鸭绿江边有个叫三道沟的地方,那里地形复杂,适合隐蔽。以一个月为限,无论多少人到达,都在那里集合。如果超过一个月还没人到,说明行动失败,幸存者自行决定下一步行动。”

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窗外的山林里,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悠长而哀伤。

“我同意。”杨靖宇终于开口,“不过陈峰同志,你的腿伤成这样,怎么转移?”

“做担架,抬着我走。”陈峰说,“如果实在拖累大家,就把我留下。”

“放屁!”赵山河突然吼道,“要留也是俺留下!队长,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不能有事!”

周文也红着眼睛:“队长,我们就是抬,也要把你抬到鸭绿江边!”

杨靖宇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知道陈峰在这支队伍里的分量——不仅是战术指挥官,更是精神支柱。如果陈峰死了,这支刚刚经历惨败的队伍,很可能就垮了。

“就这么定了。”他站起身,“分三路转移。我带一路,赵山河带一路,周文带一路。陈峰同志跟着周文这路,因为周文心思细,照顾伤员有经验。三天后出发,各自准备。”

命令下达,密营里忙碌起来。

能动的战士开始制作担架——用两根长木杆,中间绑上绳索和帆布。不能动的重伤员被集中照顾,轻伤员则帮忙准备干粮——把剩下的玉米面做成窝头,烤干,方便携带。

陈峰躺在木板床上,看着屋顶缝隙里的天空。天空很蓝,偶尔有白云飘过。他想起穿越前的那个世界,那里的天空也这么蓝,但看不到这样的原木屋顶,听不到这样的山林鸟鸣。

如果没穿越,他现在应该在“龙刃”特种部队的基地里,和战友们分析演习数据,或者在进行高强度训练。周末也许会请假出去,和女朋友看电影,吃火锅。平凡,但安宁。

可命运把他扔到了这个时代,这个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时代。他曾经迷茫过,痛苦过,想逃避过。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事,遇到了就是遇到了,躲不开,也回不去。唯一能做的,就是扛起来,走下去。

“队长,喝药。”周文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走过来。

陈峰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药?”

“杨司令给的方子,说是老林子里的土方,能消炎止痛。”周文接过空碗,“队长,你的腿……还疼吗?”

“疼。”陈峰实话实说,“但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