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在低矮的窝棚里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黄昏。
左腿的伤口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割。他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窝棚里光线昏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残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队长,别动。”周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蹲在火堆旁熬药,陶罐里散发出苦涩的气味,“你失血太多,得静养。”
陈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水……”
周文赶紧端来一碗温水,扶着他慢慢喝下。水温刚好,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红糖,这在抗联的营地里是难得的奢侈品。
“咱们现在在哪?”陈峰喝完水,感觉稍微有了些精神。
“镜泊湖西边的老林子,距离隧道有四十多里。”周文低声说,“鬼子搜了三天,没找到咱们。赵山河支队长昨天派人来接应,把咱们转移到了这里。”
“其他人呢?都安全吗?”
“都安全。刘二牛腿上中了一枪,但没伤到骨头;王顺子被落石砸断了肋骨,不过已经接上了;李铁柱只是擦伤。”周文顿了顿,“就是……就是孙有福没挺过来。撤退时被鬼子的机枪扫中,送到这里时已经没气了。”
陈峰闭上眼睛。孙有福,那个在奉天开过卡车的老兵,会修车,会爆破,还会唱东北二人转。去年冬天过乌苏里江去苏联搞物资时,孙有福在冰面上滑了一跤,差点掉进冰窟窿,是陈峰把他拉上来的。当时孙有福还笑着说:“队长,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就跟着你打鬼子,打到死为止。”
没想到一语成谶。
“埋在哪里了?”陈峰问。
“就在后山,和之前牺牲的同志埋在一起。”周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给他刻了块木牌,等将来胜利了,好让后人知道这里埋着打鬼子的英雄。”
窝棚里沉默下来,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陈峰重新睁开眼睛:“杨司令那边……有消息吗?”
周文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今天早上交通员送来的,用密码写的,我还没翻译。”
陈峰接过纸条,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他凭着记忆开始破译——这套密码是他和苏明月一起设计的,结合了英文字母、数字替代和古诗移位,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道完整规则。
五分钟后,陈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怎么了队长?”周文紧张地问。
“杨司令的部队……”陈峰的声音有些颤抖,“突围失败了。第一路军被日军分割包围在蒙江西南的岔沟一带,伤亡惨重。杨司令本人身负重伤,身边只剩下六十多人,断粮已经五天。”
窝棚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文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怎么会……咱们不是炸了隧道吗?鬼子不是应该分兵去保护铁路线吗?”
“日军确实分兵了,”陈峰咬着牙说,“但只分了一个中队。关东军司令部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消灭杨靖宇。第一军的其他部队继续围剿,而且……而且动用了飞机。”
“飞机?”周文愣住了。在深山老林里,飞机能有什么用?
“不是轰炸,是侦察。”陈峰指着纸条上的一个词,“‘天眼’,这是咱们约定的暗号,指日军飞机侦察。有了飞机在空中指引,日军对山林的地形了如指掌,杨司令的部队无论转移到哪里,都会被很快发现。”
这就是降维打击。在陈峰穿越前的时代,特种作战中最重要的就是制信息权。谁掌握了情报,谁就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而在这个年代,飞机就是获取情报的终极手段——从天上往下看,什么伪装都没用。
“那现在怎么办?”周文的声音带着绝望,“杨司令他们……”
“必须去救。”陈峰挣扎着要坐起来,但左腿传来剧痛,让他又跌回草铺上。
“队长,你这伤……”
“死不了。”陈峰咬着牙,“帮我换药,把最烈的酒拿来。”
周文还想劝,但看到陈峰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他熟悉的眼神——坚定,决绝,不容置疑。五年来,每次陈峰露出这种眼神,就意味着要打硬仗,要拼命。
药换得很痛苦。周文用烧酒清洗伤口时,陈峰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他一声没吭。子弹是从大腿外侧穿过的,留下一个狰狞的贯穿伤,幸运的是没伤到动脉和骨头。周文用煮过的纱布蘸着草药膏敷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队长,你这伤至少得养半个月。”周文一边包扎一边说,“现在强行赶路,伤口会崩开,感染了就没命了。”
“等不了半个月。”陈峰靠在窝棚的柱子上喘气,“杨司令那边等不了,抗联等不了。如果第一路军被全歼,对整个东北的抗日力量都是毁灭性打击。”
“可是从这里到蒙江有五百里,中间全是鬼子的封锁线。就算你伤好了,带着队伍硬闯也是九死一生。现在你一个人都走不了路,怎么去?”
陈峰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五百里山路,七道封锁线,日军至少两个联队的兵力,还有空中侦察。如果是在穿越前,他带的“龙刃”特种部队有卫星定位、夜视仪、无人机、直升机支援,完成这样的敌后渗透救援任务虽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
但现在,他只有三十几个战士,武器简陋,弹药匮乏,伤员过半。而且他自己还受了伤。
绝境。
但绝境中往往藏着生机。陈峰想起穿越前教官常说的一句话:“特种作战的核心不是装备,而是思维。用敌人的思维盲区,打敌人想不到的地方。”
日军的思维盲区是什么?
他们认为抗联已经山穷水尽,认为杨靖宇插翅难飞,认为只要收紧包围圈就能全歼第一路军。所以他们把主力都集中在蒙江一带,对后方的防守反而会松懈。
特别是……铁路线。
陈峰突然睁开眼睛:“周文,咱们炸隧道的时候,缴获的那两辆装甲车,现在藏在哪?”
“在老黑山北坡的山洞里,赵山河派人看着呢。”周文不明白陈峰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车况怎么样?能开吗?”
“能开,油还有半箱。就是其中一辆的轮胎被咱们打爆了一个,还没来得及修。”
“足够了。”陈峰的眼神亮了起来,“你马上派人去给赵山河送信,让他带二十个最可靠的战士,到老黑山集合。再让李大山在镜泊湖周边制造动静,越大越好,做出咱们要大规模突围的假象。”
“队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峰扶着柱子,忍着剧痛站起来:“日军以为咱们要逃,要突围。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不逃,不躲,反而要进攻。”
“进攻?进攻哪里?”
“进攻他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陈峰一字一句地说,“进攻他们的后勤基地,进攻他们的运输车队,进攻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后方。只有把水搅浑,把日军的注意力从蒙江引开,杨司令才有机会突围。”
周文倒吸一口凉气:“可咱们就这点人……”
“兵贵精不贵多。”陈峰打断他,“三十个人,如果用在正面战场,连一个日军小队都打不过。但如果用在敌后,用在关键节点上,就能起到千军万马的效果。”
他让周文拿来地图——那是一张用牛皮纸手绘的东北东南部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日军据点、封锁线、抗联活动区域。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叫“二道白河”的地方。
“这里,是日军从敦化向蒙江前线运送补给的中转站。根据之前的侦察,这里常驻日军不超过一个小队,伪军一个连。但仓库里囤积着大量弹药、粮食、药品。”陈峰的手指重重按在那个点上,“打下这里,一把火烧了仓库,日军前线部队就会断粮断弹。到时候,他们不想撤兵也得撤。”
“可二道白河距离咱们这里有一百多里,中间有三道封锁线。”周文皱眉,“而且打下之后怎么撤退?日军肯定会疯狂反扑。”
“所以要用装甲车。”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看,从老黑山到二道白河,虽然要绕远路,但有一条废弃的伐木公路。路基还在,装甲车能开过去。咱们开着装甲车,冒充日军巡逻队,可以轻松通过前两道封锁线。”
“那第三道呢?二道白河据点本身就有检查站。”
“硬闯。”陈峰的眼神冰冷,“用装甲车撞开栏杆,用机枪扫射哨兵,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去。日军绝对想不到抗联会有装甲车,更想不到咱们敢开着装甲车强攻据点。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得手了。”
周文听得心惊肉跳。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简直就是自杀。但仔细一想,又确实有成功的可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正是陈峰最擅长的打法。
“可就算打下了据点,烧了仓库,咱们怎么撤?装甲车目标太大,日军肯定会派兵围追堵截。”
“所以不能原路返回。”陈峰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打下据点后,不往南撤,反而往北走,进入长白山主峰区的原始森林。那里地形复杂,日军的大部队进不去,装甲车虽然也会被困住,但咱们可以弃车步行。只要进了老林子,就是咱们的天下。”
窝棚里再次沉默。火堆的光在陈峰脸上跳动,映出他坚毅的轮廓。这个计划九死一生,但确实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解救杨靖宇的办法。
“我去准备。”周文终于点头,“队长,你再休息一会儿,天黑了咱们就出发。”
“不,现在就出发。”陈峰咬着牙开始收拾东西,“每拖延一分钟,蒙江那边就可能多死一个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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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陈峰在两名战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窝棚。
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周文给他找了根粗树枝当拐杖,又用布条把伤口裹紧,尽量减少活动时的摩擦。
老黑山北坡的山洞距离营地有十里山路。这十里路,陈峰走了整整两个时辰。到达山洞时,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湿透,几乎虚脱。
“队长!”赵山河早就等在山洞里,看到陈峰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你伤成这样还来干什么?交给俺们就行了!”
“交给你们,我不放心。”陈峰勉强笑了笑,靠着洞壁坐下,“计划周文都跟你说了吧?”
“说了。”赵山河的表情很复杂,“太冒险了。队长,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杨司令要救,但也不能把咱们都搭进去啊。”
“老赵,”陈峰看着这位跟随自己五年的老兄弟,“你还记得五年前在北大营,咱们眼睁睁看着鬼子屠杀咱们的兄弟,却因为‘不抵抗’命令什么都不能做吗?”
赵山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那是他永远忘不了的噩梦——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深夜,北大营的士兵们赤手空拳,被日军的机枪一片片扫倒。他所在的连队想反抗,但上级的命令是“不准抵抗,把枪放进库房,挺着死”。后来是陈峰带着他们几十个人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沈阳。
“记得。”赵山河的声音沙哑,“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你就该明白,有些仗,明知道是死也得打。”陈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敲在赵山河心上,“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告诉鬼子,中国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也是为了告诉后来人,他们的前辈没有屈服过。”
赵山河沉默了。良久,他重重一拳砸在洞壁上:“他娘的,干就干!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山洞里聚集了二十八名战士,都是跟随陈峰多年的老兵。他们默默检查着武器,给步枪上油,清点子弹,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很坚定。
陈峰被搀扶着来到两辆装甲车前。这是三年前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九二式装甲车,车长四米多,重三吨,前装甲厚六毫米,装备一挺7.7毫米重机枪。虽然跟后世的装甲车没法比,但在1936年的东北山林里,这就是移动堡垒。
“轮胎修好了吗?”陈峰问。
“修好了。”一个瘦小的战士从车底下钻出来,是义勇队的老兵“小机灵”,战前在奉天的修车行当学徒,“就是备用轮胎只有一个,再爆胎就没辙了。”
“够了。”陈峰拍拍车身,“油呢?”
“两辆车加起来还能跑三百里,省着点够用。”
陈峰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第一辆车由赵山河驾驶,车上带十个人,任务是强攻据点大门;第二辆车由小机灵驾驶,陈峰亲自指挥,车上带八个人,任务是火力压制和掩护;剩下的十个人步行跟随,负责清理战场和搬运物资。
“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占领据点,是制造混乱,烧毁仓库。”陈峰再三强调,“冲进去之后,赵山河带人控制机枪哨位,我带人去仓库放火。火一点着,所有人立刻撤退,不要恋战。”
“队长,仓库里要是有粮食……”一个战士小声说。抗联太缺粮了,看到粮食就舍不得烧。
“必须烧。”陈峰斩钉截铁,“咱们带不走,留给鬼子就是资敌。烧了,一粒米都不留给鬼子。”
战士们默默点头。虽然心疼,但他们知道陈峰说得对。
午夜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两辆装甲车轰鸣着驶出山洞,沿着废弃的伐木公路向东南方向驶去。陈峰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位置,腿上盖着一条破毛毯,手里紧握着步枪。车灯没开,全靠月光和雪地反光辨认道路。
山林在车窗外飞速后退。陈峰看着这片他战斗了五年的土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五年前刚穿越时,他想的是如何改变历史,如何用现代知识碾压这个时代的敌人。但现实很快教会他,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面前微不足道。
他救不了沈阳,救不了东北,甚至救不了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但他可以选择战斗,可以选择不屈服,可以选择在绝境中点燃一簇火苗——虽然微弱,虽然可能随时熄灭,但终究是光。
“队长,前面就是第一道封锁线。”小机灵压低声音说。
陈峰透过车窗向前望去。大约五百米外,公路中间设着路障,旁边有个木制岗楼,隐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
“按计划,冒充日军巡逻队。”陈峰说。
赵山河驾驶的第一辆车加速向前驶去。车头插着一面日军军旗——那是上次战斗缴获的。快到路障时,赵山河用生硬的日语大喊:“紧急任务!让开!”
岗楼里的哨兵显然愣住了。深更半夜,突然出现两辆装甲车,这太不寻常了。一个日军士兵举着煤油灯从岗楼里走出来,想看清车里的情况。
就在这时,陈峰所在的第二辆车突然加速,从侧面撞向路障!
“轰!”
木制的路障被撞得粉碎。岗楼里的日军这才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第一辆车上的重机枪喷出火舌,瞬间将岗楼打成了筛子。两个日军哨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打倒。
“继续前进!”陈峰通过对讲筒喊道——这是用缴获的电话线改装的简易通讯设备,只能在两辆车之间短距离通话。
装甲车碾过路障的残骸,继续向前驶去。身后,岗楼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队长,这样会不会暴露得太早?”小机灵担心地问。
“就是要暴露。”陈峰冷静地说,“让鬼子知道有抗联部队在活动,但不知道咱们的具体目标和兵力。他们会猜,会犹豫,会分兵搜索。等他们搞明白咱们想干什么,咱们已经得手了。”
这就是现代特种作战的思维——不在隐蔽性上纠结,而在机动性和突然性上做文章。用速度打时间差,用非常规手段制造混乱。
第二道封锁线在二十里外。这次日军已经有了准备,路障后面垒起了沙袋工事,至少有一个小队的兵力。
“硬闯不过去了。”赵山河的声音从对讲筒里传来,“队长,怎么办?”
陈峰观察着地形。封锁线设在一个隘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装甲车无法绕行。强攻的话,日军有重机枪,装甲车的前装甲不一定扛得住。
“停车,熄火。”陈峰下令。
两辆装甲车在距离封锁线三百米处停下,关闭引擎。山林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风声呼啸。
“队长,鬼子在喊话。”小机灵竖起耳朵。
远处传来日语的喊声:“什么人?报上部队番号!”
陈峰想了想,接过对讲筒,用日语回答:“关东军独立装甲巡逻队,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立刻让开道路!”
他的日语是在现代部队时学的,标准得几乎听不出口音。对面的日军显然被唬住了,沉默了片刻才回答:“请出示通行文件!”
“任务紧急,未携带文件。”陈峰继续编造,“若延误军机,你们担待不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隘口处亮起几支手电筒,几个日军士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想近距离检查车辆。
机会来了。
陈峰对赵山河下令:“等他们走到五十米内,突然开灯,机枪扫射。然后全速冲过去。”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