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蒙江血泪(2 / 2)

日军士兵越来越近。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突然,两辆装甲车的大灯同时亮起,刺眼的光芒让走来的日军瞬间失明。紧接着,重机枪的怒吼撕裂夜空,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

“冲!”

装甲车引擎轰鸣,如猛兽般向前冲去。日军的重机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在装甲板上“叮当”作响,但无法阻挡钢铁巨兽的前进。第一辆车撞开路障,第二辆车紧随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冲过了隘口。

“哒哒哒……”日军的子弹追着车尾,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伤亡情况?”陈峰问。

“第一辆车两人轻伤,不碍事。”赵山河回答。

陈峰松了口气。到目前为止,计划还算顺利。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二道白河据点。

凌晨三点,装甲车抵达距离二道白河五里的一处山坳。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据点的灯光——那是个依河而建的小镇,原来有几户人家,日军占领后把居民赶走,改造成了后勤基地。镇子周围拉起了铁丝网,四角有岗楼,中央的空地上堆满了物资,盖着防雨布。

“队长,直接冲吗?”赵山河问。

陈峰摇摇头:“先侦察。”

他忍着腿痛,被战士搀扶着爬上一处高地,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据点。据点里的日军显然已经接到了警报——灯光比平时多,岗楼上的哨兵不停走动,还能看到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在空地上指挥布置防御。

“鬼子有准备了。”陈峰皱眉,“硬冲的话,伤亡会很大。”

“那怎么办?放弃?”

“不。”陈峰放下望远镜,大脑飞速运转。

强攻不行,那就智取。日军有准备,但他们的准备是基于“抗联会从外面进攻”这个假设。如果……如果从内部开花呢?

陈峰的目光落在据点东侧。那里是二道白河,河面已经冰封。冰面很厚,可以走人,甚至可以走车。但日军在河边也拉起了铁丝网,防止有人从冰面上靠近。

“有没有可能……”陈峰喃喃自语,“从冰面下过去?”

“冰面下?”旁边的战士都愣住了。

“对。冰层厚度至少半米,冰层和河底之间有空隙,人可以爬过去。”陈峰解释,“就像钻隧道一样。只要在冰面上开个口子,人钻进去,从冰层下爬到据点

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个想法太疯狂了,但仔细一想,好像真的可行。

“问题是,怎么在冰面上开口子,又不被鬼子发现?”赵山河问。

“用炸药,小剂量的,埋在冰层下引爆。”陈峰说,“声音会被冰层吸收,传不了太远。等鬼子听到动静过来查看,咱们的人已经钻进去了。”

“可钻进去之后呢?据点里那么多鬼子……”

“所以进去的人不能多,要精。”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我带队进去,最多带三个人。任务不是杀敌,是制造混乱——放火烧仓库,炸军火库,制造爆炸和火灾。等据点里乱成一团,外面的装甲车再强攻,里应外合。”

“队长,你的伤……”

“死不了。”陈峰打断周文的劝阻,“就这么定了。赵山河,你带人在外面准备,看到据点中央起火,立刻强攻。周文,你挑两个身手好的,跟我一起钻冰洞。”

命令下达,所有人都行动起来。

陈峰选了周文和另外两个战士——一个叫刘猛,原来是猎户,擅长潜伏和追踪;一个叫王小河,水性好,不怕冷。四人换上日军军装——这是上次战斗缴获的,虽然有些破旧,但在黑夜里足以以假乱真。

炸药用的是小型炸药包,每个只有拳头大小,但威力足够炸开冰层。陈峰亲自调整引信,确保爆破时声音最小。

凌晨四点,四人来到二道白河边。河面宽阔,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对岸就是日军据点,岗楼上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河面。

“就在这里。”陈峰选了一处凹陷的河岸,这里背光,不容易被看到。他用冰镐在冰面上凿出一个小孔,把炸药包塞进去,引信留出足够长度。

“退后。”

四人退到二十米外,陈峰拉动引信。

“噗……”

沉闷的爆炸声,像是有重物砸在冰面上。冰层裂开一个直径一米多的窟窿,碎冰和河水喷涌出来。

“快!”

四人迅速跑到窟窿边。陈峰第一个跳进去——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到胸口。他咬牙忍住,伸手摸索冰层底部。果然,冰层和河底之间有空隙,高度大约半米,勉强可以爬行。

“跟着我。”

陈峰趴下,开始在冰层下爬行。黑暗,寒冷,窒息感……每前进一步都是煎熬。左腿的伤口浸泡在冰水里,疼得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身后,周文、刘猛、王小河依次跟进。

冰层下的世界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陈峰数着自己的心跳,估算着距离——从岸边到据点围墙大约一百米,爬行需要三到四分钟。

两分钟,他开始感觉四肢麻木。

三分钟,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像压着石头。

四分钟,前方出现微光——到据点了。陈峰用匕首在冰层上划了个圈,然后用力一顶。

“哗啦……”

冰层破开,新鲜空气涌进来。陈峰大口喘气,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窟窿里探出头。

眼前是日军据点的内部。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堆放杂物的角落,旁边就是仓库区。不远处,两个日军士兵正背对着他抽烟,完全没注意到冰面上的异常。

陈峰打了个手势,四人悄无声息地爬出冰窟,躲到一堆木箱后面。

“分头行动。”陈峰低声说,“周文,你去东边的仓库,那里应该是粮食;刘猛,你去西边,找军火库;王小河,你负责制造混乱,放火烧营房。二十分钟后,无论得手与否,都必须撤退到河边。”

“队长,你呢?”

“我去炸指挥部。”陈峰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炸药包,“如果能干掉日军的指挥官,据点就更乱了。”

四人分头散开,如鬼魅般潜入据点的阴影中。

陈峰一瘸一拐地向中央的建筑摸去。那是据点里唯一的一栋砖房,门口有卫兵,窗户透出灯光,显然是指挥部。他的腿伤让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专注任务。

绕到砖房侧面,陈峰发现一扇虚掩的窗户。他轻轻推开,翻身进去——里面是个杂物间,堆满了文件箱。隔壁传来说话声,是日语。

“……确认是抗联的装甲车,至少两辆,正向二道白河方向移动。”一个年轻的声音在汇报。

“命令各部加强警戒,但不要主动出击。”另一个沉稳的声音说,“抗联狡猾,这可能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标,很可能是蒙江方向的突围。”

陈峰心中一动。这个日军指挥官不简单,竟然猜到了他们的意图。

“可是少佐,如果抗联真的来攻打二道白河……”

“那就让他们来。”沉稳的声音冷笑,“我正愁找不到他们。传令下去,把仓库区的守军撤出一半,埋伏在镇外。等抗联冲进来,咱们就来个瓮中捉鳖。”

陈峰暗叫不好。日军果然有准备,而且准备得很充分。如果他们真的按原计划强攻,就会陷入埋伏。

必须改变计划。

他悄悄退到窗边,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杂物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日军军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显然是想来杂物间找什么东西。看到陈峰,他愣住了。

电光石火间,陈峰动了。他如猎豹般扑上去,左手捂住军官的嘴,右手的匕首已经刺进对方的心脏。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军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但茶杯掉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隔壁传来询问。

陈峰知道暴露了。他迅速从军官身上搜出一把手枪和两颗手雷,然后冲出杂物间,向仓库区狂奔。

“有敌人!”身后响起日语的惊呼,紧接着是枪声。

子弹追着陈峰的脚步,打在墙壁和地面上。他左腿的伤口崩开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仓库区已经燃起大火——周文他们得手了。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夜空,据点里一片混乱,日军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救火,有的搜索敌人。

陈峰躲到一辆卡车后面,喘息着观察形势。东边的粮仓火势最大,西边也传来爆炸声——应该是刘猛炸了军火库。整个据点乱成一锅粥,日军的指挥系统完全瘫痪。

是时候了。

陈峰掏出手枪,对空连开三枪——这是约定的信号。

几乎同时,据点外围传来装甲车的轰鸣和机枪的怒吼。赵山河带队强攻了!

“杀啊!”抗联战士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峰深吸一口气,从卡车后面冲出来,一瘸一拐地向河边撤退。沿途遇到两个日军士兵,被他用手枪撂倒。左腿越来越疼,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快到河边时,身后传来日语的吼叫:“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子弹如雨点般射来。陈峰扑倒在地,滚进一个弹坑。他摸了摸腰间,只剩一颗手雷了。

“出来!投降!”日军士兵围了上来,至少有七八个人。

陈峰苦笑。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但他不后悔——粮仓烧了,军火库炸了,杨靖宇那边应该有机会了。值了。

他拔出手雷的保险销,准备和敌人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围攻陈峰的日军士兵纷纷倒下。

“队长!这边!”是周文的声音。

陈峰抬头,看到周文和刘猛从冰窟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步枪。原来他们完成任务后没有撤退,一直在河边等他。

“快走!”

陈峰咬牙爬出弹坑,冲向冰窟窿。身后的日军还想追击,但赵山河的装甲车已经冲进了据点,重机枪的火力压制得他们抬不起头。

“噗通!”

陈峰跳进冰窟窿,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全身。周文和刘猛一左一右架着他,拼命向对岸游去。

身后,二道白河据点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爆炸声此起彼伏,日军的惨叫声、抗联战士的呐喊声、装甲车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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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幸存者们在距离二道白河三十里的一处山洞汇合。

出去时三十一人,回来时只剩十九个。十二个兄弟永远留在了那片燃烧的土地上。

陈峰的伤势恶化,高烧不退,陷入半昏迷状态。周文用尽所有办法——用烧酒擦身,用草药敷额头,用雪水降温——但体温始终降不下来。

“得找大夫,不然队长撑不过今晚。”周文红着眼睛说。

“这深山老林,上哪找大夫?”赵山河急得直转圈。

就在这时,山洞外传来哨兵的声音:“有人!很多人!”

赵山河立刻抄起机枪冲出去,但很快又退了回来,脸上表情古怪:“是……是杨司令的人。”

山洞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洞口,几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坚毅的战士搀扶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来。那人满脸胡须,脸色苍白,胸前缠着渗血的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

正是杨靖宇。

“陈峰同志在哪?”杨靖宇的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周文赶紧带他来到陈峰身边。杨靖宇蹲下身,仔细查看陈峰的伤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最后一点消炎药,给他用上。”

“杨司令,你的伤……”

“我死不了。”杨靖宇摆摆手,看着昏迷中的陈峰,眼神复杂,“你们炸了二道白河,烧了鬼子的后勤基地,前线的日军不得不撤兵回援。我们就是趁这个机会突围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六十三个同志,跟我一起突围的,现在只剩二十一个。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们一个都出不来。”

山洞里一片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良久,杨靖宇站起身,对赵山河说:“这里不能久留,鬼子很快就会搜过来。你们还能走吗?”

“能。”赵山河咬牙,“就是爬,也能爬出去。”

“好,跟我走。我知道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还有一批藏起来的药品和粮食。”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周文和刘猛用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把陈峰抬上去。杨靖宇虽然自己也伤得不轻,但坚持走在最前面带路。

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再次走进茫茫林海。

担架上,陈峰在昏迷中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有靠得最近的周文隐约听到几个词:

“……晚秋……回家……胜利……”

还有一滴泪,从陈峰紧闭的眼角滑落,滴在浸血的绷带上,很快就被吸收,了无痕迹。

远山深处,朝阳正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战争还在继续,牺牲还在继续,希望也在继续。

只要还有一个人在战斗,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