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镜泊冰血(1 / 2)

长白山的冬夜,风如刀割。

陈峰蹲在雪窝里,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他身上的羊皮袄早已被霜雪浸透,结了一层薄冰,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望远镜的镜片上也结着霜花,他不得不用手指轻轻抹去,继续观察下方山谷的动静。

这里是镜泊湖西侧的老黑山,海拔一千二百米。从三天前开始,日军一支三百人的“讨伐队”就在山下扎营,目标明确——剿灭活跃在附近的抗联第三路军一部。

“陈队长,小鬼子还没动静。”身边传来压低的声音。说话的是抗联战士刘铁柱,二十出头的汉子,脸上冻得通红,眉毛结了霜。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山谷中那十几顶军用帐篷上。帐篷周围用沙袋垒起了简易工事,四角架着机枪哨位,营地中央甚至还停着两辆装甲汽车——这在抗联战士眼中,几乎是不可撼动的钢铁堡垒。

“咱们就三十几个人,这仗怎么打?”另一个年轻战士小声嘀咕。

陈峰终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战士们。三十四张面孔,有抗联的老兵,也有他亲自带出来的“铁血义勇队”骨干。每个人都衣衫单薄,武器简陋——汉阳造、老套筒,还有几支从日军手里缴获的三八式步枪。弹药更是稀缺,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子弹。

“怎么打?”陈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用脑子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雪地上。战士们立刻围拢过来。

“这里是日军营地,”陈峰指着地图上的标记,“东、西、北三面都是开阔地,强攻必死无疑。但南面——”他的手指移动到营地后方,“有条冰封的小河,河道两侧是陡坡。按照日军布防习惯,这里会是防御的薄弱点。”

“可冰面上无遮无挡,冲过去就是活靶子。”说话的是抗联的小队长李大山,参加过江桥抗战的老兵。

陈峰从雪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地图上画出几条线:“所以我们不冲冰面。看这里,河道上游三百米处,冰层下有暗流,冰面比别处薄。只要计算好时间和重量……”

他详细讲解着计划。先派两个小组在东西两侧佯攻,吸引日军火力;主力则潜伏到上游,在冰面最薄处埋设炸药——不是要炸穿冰面,而是制造冰裂的声响和震动;日军必然会派人查看,此时真正的杀招在后:陈峰亲自带领六名神枪手,提前占据南面高地的隐蔽位置,专打日军的指挥官和机枪手。

“等日军乱成一团,李队长带人从西侧突袭,目标是那两辆装甲车。”陈峰看向李大山,“记住,不用炸毁,要缴获。车上有重机枪和弹药,有了它们,咱们就能在镜泊湖地区站稳脚跟。”

“可咱们哪来的炸药?”有人问。

陈峰从怀里掏出几个铁皮罐头盒。“黑火药,自己配的。威力不大,但制造动静足够。”

战士们面面相觑。这个计划太大胆,太冒险。但过去两年,他们跟着陈峰打了不下二十场仗,每次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最后都奇迹般地完成了。

“干他娘的!”赵山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带着另一队人刚刚赶到,肩上扛着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陈队长,我带了十二个人过来,听你指挥。”

陈峰点点头,心中稍安。赵山河现在是抗联第三路军第七支队的支队长,两人虽然分属不同建制,但每次有硬仗,赵山河总会带人来支援。

“老赵,你带人负责东侧佯攻。记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以为咱们人多。”

“明白!”

分配完任务,陈峰看了眼怀表——凌晨三点二十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这是最好的行动时间。

“各小组就位,四点半准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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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中,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入山林。

陈峰带着六名射手来到南面高地。这里是一片白桦林,树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他仔细挑选了射击位置——既要视野开阔,又要隐蔽性好,还得考虑撤退路线。

“二栓,你在这里。”陈峰把最年轻的战士王二栓安排在一块岩石后面,“看见那顶最大的帐篷了吗?门口有卫兵的那个。我估计是日军指挥部,等会儿如果有军官出来,优先射击。”

“是,队长。”

“其他人,各自瞄准机枪哨位。听我枪响为号,第一轮必须干掉至少三个机枪手。”

战士们默默点头,开始调整步枪标尺。陈峰则趴在一处雪坑里,用枯草和树枝做了简易伪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发精心保养的子弹。这些是他用缴获的日军6.5毫米步枪弹改造的,弹头经过重新打磨,精度比普通子弹高得多。

装弹,上膛,调整呼吸。

陈峰透过准星观察着日军营地。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积雪发出“嘎吱”声。两辆装甲车停在营地中央,车顶的机枪覆盖着帆布。如果能缴获它们……不,不能想得太远。先完成第一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半。

“砰!”

东侧首先响起枪声。紧接着西侧也传来爆炸声——那是用爆竹和铁桶制造的假象。日军营地瞬间炸开锅,哨兵吹响警笛,帐篷里冲出穿着衬衣的士兵,机枪哨位开始向东、西两侧扫射。

陈峰屏住呼吸,准星在营地中缓缓移动。

来了。

从最大的帐篷里走出三个人,都穿着军官大衣。中间那个戴着眼镜,正用望远镜观察东侧山林。陈峰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

三百米距离,有风,风速约每秒五米,风向东北。

他微微调整枪口。

“砰!”

枪声在寂静的南侧高地响起。几乎同时,戴眼镜的军官身体一震,仰面倒下。其他两名军官慌忙趴倒,但陈峰的第二枪已经到了——子弹穿透了一名军官的肩膀。

与此同时,其他六名射手同时开火。日军营地的三个机枪哨位中,两个瞬间哑火,射手倒在机枪旁。第三个机枪手反应过来,调转枪口向南侧扫射,子弹打在陈峰前方的岩石上,碎石飞溅。

“撤!”陈峰低吼。

七人迅速后撤,按照预定路线钻入白桦林深处。日军的机枪子弹追着他们的脚步,打得树干木屑横飞。

此时,河道上游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冰面炸裂计划实施。陈峰在奔跑中回头瞥了一眼,只见一队日军果然朝河道方向奔去。

机会来了。

“发信号!”他对身边的战士喊道。

三颗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

西侧,李大山看到信号,立刻带人发起冲锋。三十多名抗联战士如猛虎下山,直扑日军营地西侧。而此时,日军的注意力被东、南、北三面牵制,西侧的防御竟然出现了短暂的空当。

“机枪掩护!”赵山河在东侧嘶吼,歪把子机枪喷出火舌,压制住想要回援西侧的日军。

陈峰已经带着射手小组绕到营地侧后方。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两辆装甲车旁只剩下四名守卫。他打了个手势,六名射手同时瞄准。

四声枪响几乎合成一声,四名守卫应声倒地。

“上!”

陈峰率先冲出,几个箭步冲到装甲车旁。车厢没锁,他拉开车门钻进去。驾驶室很简陋,但关键设备都在。他检查了一下油箱——还有大半箱油,发动机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

“谁会开车?”他朝外面喊。

“我!”一个身影冲过来,是义勇队的老兵孙有福,战前在奉天开过卡车。

“开这辆,往西走,进山!”陈峰跳下车,又冲向另一辆。

五分钟后,在抗联战士的掩护下,两辆装甲车轰鸣着冲出日军营地,向西面山林驶去。车上满载着缴获的武器弹药——三挺轻机枪、十五支步枪、二十箱子弹,还有两箱迫击炮弹。

日军指挥官从混乱中恢复过来,组织起追击,但为时已晚。抗联战士早已化整为零,遁入茫茫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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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分,陈峰和队伍在老黑山深处的秘密营地汇合。

两辆装甲车被仔细伪装起来,盖上树枝和积雪。战士们围着缴获的武器,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

“陈队长,这一仗打得漂亮!”李大山拍着陈峰的肩膀,“击毙日军至少四十人,咱们只伤了六个,还缴获这么多家伙!”

陈峰却没有笑。他清点着人数,发现少了两个人。

“王二栓呢?还有刘小刀?”

战士们安静下来。良久,一个声音低低地说:“撤退时被机枪扫中了……没救回来。”

营地里的喜悦瞬间凝固。陈峰闭上眼,眼前闪过那两个年轻的面孔——王二栓才十九岁,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刘小刀是猎户出身,枪法好,总说等打跑了鬼子就回山里娶媳妇。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陈峰的声音有些沙哑,“等胜利了,得有人记得他们。”

赵山河走过来,递过一个水壶:“喝口酒,暖暖身子。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干掉了四十多个鬼子,值了。”

陈峰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烈酒烧喉,却暖不了心。穿越到这个世界五年了,他亲手送走的兄弟已经数不过来。每一次胜利,都是用鲜血换来的。

“陈队长,有情况。”哨兵匆匆跑来,“西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杨司令派来的。”

杨司令,就是杨靖宇。自从三年前两人在抚松会面后,虽然战术理念有分歧,但一直在协同作战。杨靖宇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在吉林东部活动,陈峰所在的第三路军则在黑龙江东南部,两支部队经常互相支援。

“带过来。”

来的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棉袍,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女的二十出头,梳着短发,学生模样。但陈峰一眼就看出来,这两人都是经验丰富的地下工作者——他们的眼神太警惕,观察环境的方式太专业。

“陈峰同志,我叫周文,这位是苏明同志。”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杨司令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陈峰接过信,走到火堆旁展开。信是用密语写的,他需要对照密码本才能翻译。但有些内容不需要翻译也能明白——信纸上沾着血迹,边缘已经破损,显然经历了千辛万苦才送到这里。

十分钟后,陈峰翻译完信件,脸色凝重。

“杨司令那边情况很糟。”他对围过来的干部们说,“日军发动了‘三江特别大讨伐’,第一路军被围在蒙江一带,伤亡很大。杨司令请求咱们在镜泊湖地区发动攻势,牵制日军兵力,让他们有机会突围。”

“咱们刚打完一仗,弹药还没补充,怎么发动攻势?”李大山皱眉。

“而且杨司令在吉林,咱们在黑龙江,中间隔着鬼子的好几道封锁线。”赵山河也摇头,“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陈峰沉默地看着火堆。火焰跳动,映在他眼中。

五年前刚穿越时,他想的是如何利用历史知识改变沈阳沦陷的命运。但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个人的力量在历史洪流面前太渺小。他救不了北大营那些赤手空拳的士兵,救不了被日军屠杀的平民,甚至救不了身边朝夕相处的兄弟。

后来他明白了,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在历史中挣扎求生,在绝境中点燃星火。一支部队救不了东北,但千千万万的抗日队伍联合起来,就能让侵略者付出代价。

“杨司令必须救。”陈峰站起身,“不仅是道义,更是战略。如果第一路军被全歼,日军就能集中全力对付咱们第三路军和其他抗联部队。到时候,整个东北的抗日力量都会受到重创。”

“可怎么救?”有人问。

陈峰走到营地中央,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地图:“从咱们这里到蒙江,直线距离三百里,实际要走的山路至少有五百里。日军在这一带设有七道封锁线,强闯是死路一条。”

他顿了顿,树枝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大弧线:“所以咱们不直接去蒙江。看这里——牡丹江至图们的铁路线,是日军向‘讨伐’前线运送兵力和补给的大动脉。如果咱们把这段铁路炸了……”

“鬼子一定会调兵来保护铁路!”赵山河眼睛一亮。

“对。咱们不一定真要炸成,只要制造足够大的威胁,让日军以为抗联主力要切断他们的后勤线,他们就不得不从‘讨伐’前线分兵回防。”陈峰的眼神变得锐利,“到时候,杨司令那边的压力就会减轻。”

计划很冒险。日军对铁路线的防守极其严密,每隔五里就有岗楼,每天有装甲巡逻车巡查。想要炸铁路,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我带队去。”陈峰说,“老赵,你带主力在镜泊湖周边活动,制造声势,让鬼子以为咱们要大举进攻。李队长,你带一队人佯攻日军据点,动静越大越好。”

“陈队长,你带多少人去炸铁路?”赵山河问。

“八个。人越少,越容易隐蔽。”

“太少了!至少带二十个!”

陈峰摇头:“这次不是正面作战,是隐蔽渗透。人多反而容易暴露。”他看向周围的战士,“我需要七个最擅长隐蔽、爆破、野外生存的人。自愿报名。”

片刻沉默后,三十多名战士全部举起了手。

陈峰的目光从一张张坚毅的脸上扫过。这些人都和他出生入死过,每个人都有家仇国恨。最后,他选了六个人——都是义勇队的老兵,加上刚来的地下交通员周文,因为周文熟悉铁路沿线的地形。

“收拾装备,今晚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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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前,陈峰独自来到营地边缘的一处小山坡。这里立着两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两块粗糙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名字:王二栓、刘小刀。

陈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窝头,放在坟前。

“兄弟,对不住,没能带你们回家。”他低声说,“但你们流的血不会白流。只要我还活着,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和鬼子拼命,咱们的民族就不会亡。”

寒风呼啸,卷起坟头的雪沫,像是无声的回应。

陈峰想起五年前刚穿越时,在沈阳街头救下林晚秋的那个下午。那时他还是个旁观者,想着如何在不改变历史大势的前提下保全自己。后来目睹了九一八的惨状,目睹了同胞被屠杀,他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从沈阳到长白山,从义勇队到抗联,他失去了太多,但也得到了太多。林晚秋现在应该在北平,以教会学校教师的身份做地下工作;老烟枪留在沈阳,经营着一个秘密情报网;苏明月去了延安,负责东北抗联与中央的联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战斗。而他的位置,就在这白山黑水之间,在这枪林弹雨之中。

“队长。”身后传来声音。

陈峰回头,是周文。这个地下交通员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封信。

“苏明同志让我转交的。她说必须在你出发前给你。”

陈峰接过信。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他认出那是林晚秋的笔迹。手有些抖,他深吸一口气,才撕开信封。

信不长,只有一页纸。林晚秋在信里说她一切都好,在北平的掩护身份很安全,已经成功联络上几个进步团体,为抗联募集了一批药品和资金。她问陈峰的身体怎么样,问东北的冬天是不是特别冷,问还记得不记得两人在沈阳分别时说的那些话。

信的最后一句话是:“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还要打多久,我都等你。晚秋。”

陈峰把信仔细折好,贴身放好。五年了,他和林晚秋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又要分离。乱世中的爱情,奢侈得如同雪地里的炭火,明知可能随时熄灭,却依然要用生命去守护那份温暖。

“陈队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周文忽然说。

“你说。”

“我来之前,杨司令特别交代,让我告诉你一句话。”周文的表情很严肃,“他说:‘陈峰同志,你是从未来来的人,比我们更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所以请你一定活下去,活到胜利的那一天,替所有牺牲的同志看看,咱们的中国到底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