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镜泊冰血(2 / 2)

陈峰愣住了。

杨靖宇怎么知道他是“从未来来的人”?这个秘密他只对极少数人隐约透露过,而且从未明说。林晚秋可能有所察觉,老烟枪也许猜到了一二,但杨靖宇……

“杨司令还说,”周文继续道,“他不在乎你从哪里来,只在乎你往哪里去。你选择了和中国人民站在一起,选择和侵略者战斗到底,那你就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兄弟。”

陈峰眼眶发热。他抬起头,看着苍茫的远山。

是啊,从哪里来不重要,往哪里去才重要。五年前他穿越时空,来到这个山河破碎的年代,曾经迷茫过,痛苦过,挣扎过。但现在他明白了——这里就是他的战场,这些人就是他的同胞,这场战斗就是他的使命。

“替我转告杨司令,”陈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活下去,也会战斗到底。不仅为了看胜利的那一天,更为了所有已经牺牲和将要牺牲的同志——他们的血不能白流,他们的名字必须被记住。”

周文郑重地点头。

两人并肩走回营地。战士们已经准备好行装,八个人的小队,每人背着三十斤的装备——步枪、弹药、干粮、炸药、绳索、急救包。陈峰检查了每个人的装备,特别仔细地检查了炸药——这些是用缴获的日军炮弹改造的,威力足够炸断铁轨。

“出发。”

八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向着东南方向的铁路线前进。

他们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日军关东军司令部里,佐藤英机也正在看一份关于“镜泊湖袭击事件”的报告。

“又是他。”佐藤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陈峰,这个幽灵一样的对手,到底还要给我制造多少麻烦?”

报告显示,昨天的袭击造成日军四十三人死亡,两辆装甲车被劫,大量武器弹药丢失。而抗联的伤亡,估计不到十人。这种战损比,在关东军的战史上是罕见的。

更让佐藤在意的是袭击的战术——精准的狙杀,巧妙的佯攻,对日军布防弱点了如指掌的突袭。这不像是一般抗联部队的打法,倒像是……像是受过专业特种作战训练的人指挥的。

佐藤想起五年前在沈阳的那些报告。一个神秘人物出现在九一八事变前,试图警告东北军,后来组织起一支“铁血义勇队”,从沈阳一直打到长白山。这个人精通格斗、狙击、爆破、情报分析,战术思维超前得可怕。

关东军情报部门给这个人的代号是“幽灵”。五年间,佐藤调阅了所有关于“幽灵”的报告,试图找出他的真实身份,但始终没有结果。只知道他是个中国人,年龄在三十岁左右,身边有一批忠诚的骨干。

“大佐,第一军来电,‘讨伐’杨靖宇部进展顺利,预计三天内可以完成合围。”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佐藤的思绪。

“告诉第一军,加强警惕。我怀疑‘幽灵’可能会去救援杨靖宇。”

“救援?从镜泊湖到蒙江有五百里,中间有七道封锁线,他怎么可能……”

“这个人不能用常理判断。”佐藤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如果我是他,要救援被围的友军,但自身兵力不足,会怎么做?”

副官思索片刻:“声东击西?佯攻其他重要目标,迫使皇军分兵?”

“对。”佐藤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牡丹江至图们的铁路线上,“这里。这里是第一军后勤补给的大动脉,如果被切断,‘讨伐’行动就会受阻。”

“可铁路线防守严密……”

“所以他要的不是真的切断铁路,而是制造威胁,让我们不得不分兵防守。”佐藤的嘴角勾起冷笑,“传我命令:铁路沿线各据点进入一级战备,巡逻密度加倍。同时,从‘讨伐’前线抽调一个大队,秘密回防铁路线——但要做出仍在前进的假象。”

“大佐的意思是……设伏?”

“对。既然‘幽灵’可能来炸铁路,那我们就守株待兔。”佐藤的眼神变得阴冷,“这次,我要亲手抓住这只幽灵,看看他到底是谁。”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日军在铁路沿线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陈峰自投罗网。

而此时的陈峰,对此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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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深夜,陈峰的小队抵达距离铁路线不到五里的山林。

八个人已经疲惫不堪。这三天,他们昼伏夜出,穿越了两道日军封锁线,躲过了三次巡逻队。有一名战士在渡河时被冰冷的河水冻伤了脚,不得不留在中途的隐蔽点。

“队长,前面就是老松岭。”周文压低声音,“铁路从岭下的隧道穿过,那里是整段线路最脆弱的地方。炸了隧道,至少一个月无法通车。”

陈峰用望远镜观察。老松岭隧道入口处,日军的防守果然严密——隧道两端都有混凝土岗楼,探照灯不停地扫射,铁路上还有装甲巡逻车来回行驶。

“防守比预想的严密。”陈峰皱眉,“看来鬼子有所防备。”

“那怎么办?放弃?”

“不。”陈峰仔细观察着,“看,巡逻车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探照灯每两分钟扫射一圈。中间有一分半钟的间隙。如果我们能在间隙中潜入隧道……”

“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了,就是瓮中之鳖!”

陈峰何尝不知道危险。但杨靖宇那边等不起。按照周文带来的消息,第一路军已经被围困七天,弹尽粮绝。每拖延一天,就可能多牺牲几十甚至上百个同志。

“必须冒这个险。”陈峰下定决心,“周文,你带三个人在外面接应。我带其他三人进去埋炸药。听到爆炸声,立刻按预定路线撤退,不要等我们。”

“队长,这……”

“执行命令。”

午夜零点,探照灯又一次扫过。灯光移开的瞬间,四个身影如猎豹般冲出树林,向隧道口飞奔。

一百米,五十米,二十米……

陈峰冲在最前面,眼看就要到达隧道口。突然,隧道里传来脚步声——一队日军巡逻兵正从里面走出来!

“隐蔽!”陈峰低吼,四人迅速趴倒在铁轨旁的排水沟里。

日军巡逻兵有六个人,边走边交谈。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距离陈峰等人藏身的位置不到十米。

陈屏住呼吸,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刺刀。如果被发现了,只能硬拼。

万幸,巡逻兵没有发现异常,径直走向岗楼换岗。

探照灯再次扫来。陈峰等人一动不动,任由灯光从头顶掠过。灯光过去后,他们继续前进,终于钻进了黑暗的隧道。

隧道里很黑,只有尽头透出一点微光。陈峰打开手电筒——这是缴获的日军装备,用布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

“快,埋炸药。”

四人分工合作。两人警戒隧道两端,两人在隧道中部挖掘埋药点。陈峰带来的炸药分量很足,足够炸塌这段五十米长的隧道。

十分钟,二十分钟……

突然,隧道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至少有四五辆。

“队长,不对劲!”负责警戒的战士低声喊道,“外面来了好多鬼子!”

陈峰冲到隧道口,透过缝隙向外看。只见隧道两端的空地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上百名日军士兵,还有两辆装甲车,机枪口正对着隧道。

中计了!

“我们被包围了。”陈峰的声音很平静。其实他早有预感——日军的防守太严密,太有针对性,就像专门在等人来炸隧道一样。

“怎么办?冲出去拼了!”

“拼不过。”陈峰摇头,“外面至少一个中队,硬冲是送死。”

他迅速观察隧道内部。这是一条单线隧道,没有岔路,两端都被堵死,真正的绝境。

除非……

陈峰的手电筒照向隧道壁。岩石很坚固,但有些地方有裂缝。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份资料——上世纪三十年代修建的东北铁路隧道,很多都存在设计缺陷,为了赶工期,支护结构做得不牢固。

“把炸药集中到隧道中部,炸塌顶部。”陈峰作出决定,“塌方会堵住隧道,鬼子一时半会儿进不来。我们可以从塌方体上爬过去——如果运气好,塌方不会把隧道完全堵死,可能会有缝隙能钻出去。”

这是九死一生的办法。炸药的当量很难精确控制,炸轻了塌不下来,炸重了可能把所有人都活埋。而且就算炸塌了隧道,爬过塌方体的过程中,也可能被落石砸死,或者被赶来的日军堵在另一端。

但没有别的选择了。

四人迅速行动,将所有炸药集中到预定位置。陈峰设置好导火索——用的是延时引信,可以给他们留下撤退时间。

“撤到隧道两端,找掩体。”

他们刚跑到隧道两端趴下,炸药就爆炸了。

“轰——!!!”

巨响震耳欲聋,整个隧道都在颤抖。岩石从顶部坠落,烟尘弥漫。陈峰紧紧捂住口鼻,感觉有碎石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爆炸声持续了十几秒才停止。烟尘渐渐散去,陈峰抬起头,用手电筒照向隧道中部——成功了!大约三十米长的隧道顶部塌陷,岩石和泥土堆成了一座小山,堵死了通道。

但隧道并没有完全坍塌,顶部还有缝隙,透出微弱的光。

“快,爬过去!”

四人开始攀爬塌方体。岩石很不稳固,随时可能再次塌陷。陈峰爬在最前面,用手摸索着可以抓握的凸起。他的手掌被锋利的岩石割破,鲜血直流,但感觉不到疼痛。

爬到一半时,身后传来惊呼。一名战士踩空了,整个人向下滑落,被陈峰一把抓住。

“坚持住!”

两人艰难地向上爬。这时,隧道另一端传来日军的喊叫声——他们开始清理入口,试图进来。

快,再快一点!

终于,陈峰爬到了塌方体顶部。从这里可以看到,隧道并没有被完全堵死,前方大约十米处就是出口。但这段隧道顶部开裂严重,不断有碎石落下。

“我先过,你们跟上。”

陈峰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最后一段。他尽量贴近隧道壁,避开可能塌陷的区域。头顶不断有灰尘落下,偶尔有小石块砸在安全帽上。

五米,三米,一米……

出口就在眼前!

突然,身后传来巨大的断裂声。陈峰回头,只见隧道顶部的裂缝迅速扩大,整片岩层开始下坠。

“快跑!”他嘶吼。

最后两名战士拼命向前冲。就在巨石坠落的瞬间,他们扑出了隧道口,和陈峰一起滚落在铁路旁的草地上。

身后,隧道彻底坍塌,烟尘冲天而起。

“咳咳……”陈峰爬起来,清点人数。四人都在,虽然个个带伤,但都活着。

“队长,鬼子从那边过来了!”一名战士指着隧道另一端——日军正在绕路,试图从外面包抄。

“进山!”

四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山林。日军的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树干上“噗噗”作响。陈峰感觉左腿一麻,低头一看,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中弹了。

“队长,你受伤了!”

“没事,皮肉伤,快走!”

他们拼命奔跑,不敢回头。身后,日军的喊叫声、枪声越来越近。

陈峰的意识开始模糊。失血过多,加上连日的疲劳,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但他不能倒下,不能在这里倒下。

还要回去救杨靖宇,还要继续战斗,还要活到胜利的那一天……

眼前忽然出现一个身影,是周文!他带着接应的人赶来了。

“队长!这边!”

陈峰被人搀扶着,继续向前跑。终于,他们钻进了一片茂密的红松林,暂时摆脱了追击。

“炸药……成功了吗?”陈峰喘着粗气问。

“成功了,队长。”周文眼中含泪,“隧道彻底塌了,至少一个月修不好。第一军那边肯定要分兵保护铁路线,杨司令有机会突围了。”

陈峰笑了,随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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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陈峰在一阵颠簸中醒来。他躺在一辆马车上,身上盖着棉被。周文坐在旁边,正用纱布给他包扎腿上的伤口。

“队长,你醒了!”

“我们在哪?”

“在去秘密营地的路上。鬼子没追上来,咱们安全了。”

陈峰看向天空。天已经蒙蒙亮,启明星在东方闪烁。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杨司令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周文摇摇头:“还没有。但咱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看天意。”

陈峰闭上眼。是啊,尽人事,听天命。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最终结果如何,谁也不知道。

但他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个人倒下了,会有十个人站起来;一支部队被打散了,会有新的部队组建起来。只要不放弃抵抗,不屈服于侵略者,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灭亡。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前行。陈峰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着林晚秋的信。

等我,晚秋。无论还要打多久,无论还有多少艰难,我都会活下去,战斗下去。

直到胜利的那一天。

直到所有人都能自由地呼吸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一天。

远山深处,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更多的枪声响起,像是一首不屈的战歌,在白山黑水间回荡。

新的战斗,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