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在晋陕峡谷间奔涌,浊浪拍打着千仞绝壁,发出沉闷的轰鸣。
陈峰躺在担架上,被这涛声唤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土黄色的天空,还有几只盘旋的山鹰。担架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每一下都震得他左腿剧痛。他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哼出声来。
“队长,你醒了?”周文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那张年轻的脸庞如今布满风霜,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明亮。
“到哪了?”陈峰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过黄河了,已经进陕北地界。”周文俯身,用皮囊喂他喝水,“再走三天,就能到延安。”
延安。这个名字让陈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穿越前的历史书上,这个名字意味着中国革命的大本营,意味着艰苦卓绝的抗战岁月。而现在,他真的要去了。
担架继续前行。陈峰侧过头,看到护送他们的八路军战士。十个人,个个衣衫褴褛,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露出结满血痂的脚趾。但他们走得很有力,轮流抬着担架,没有人抱怨。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路段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担架不得不竖起来,由前面的战士扛着,后面的战士扶着,像蚂蚁搬家一样艰难移动。
“停下,休息。”领队的八路军班长王铁柱下令。
队伍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歇脚。王铁柱掏出怀里的干粮袋,里面是炒熟的黑豆,他抓出一把,分给每个人。
“陈队长,吃点。”他把几颗黑豆放在陈峰手心。
黑豆很硬,嚼起来费劲,但能充饥。陈峰慢慢地嚼着,目光扫过这些战士。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王铁柱也不过二十五六岁。在这个年纪,本该在家种地、娶妻生子,却扛起枪,走上战场。
“王班长,你们是哪里人?”陈峰问。
“俺是山西忻州的。”王铁柱憨厚地笑笑,“这几个弟兄,有河北的,有山东的,都是家里被鬼子祸害了,活不下去,就投了八路军。”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战士接话:“俺爹娘都被鬼子杀了,房子也烧了。不参军打鬼子,还能干啥?”
另一个说:“俺是听说延安是咱穷人的地方,就来投奔了。来了才知道,这里真不一样,长官不打骂士兵,还能学识字。”
陈峰静静地听着。这些话朴实,但真挚。这就是人民战争的基础——不是多么崇高的理想,而是最朴素的生存需求,最直接的仇恨,最真实的渴望。
休息了一刻钟,队伍继续出发。山路蜿蜒向上,像一条缠绕在山间的巨蟒。陈峰的腿伤又开始作痛,他知道伤口又发炎了,但不敢说——说了也没用,这荒山野岭,哪来的药?
黄昏时分,队伍在一个小山村借宿。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住的都是窑洞。老乡们听说来了八路军伤员,纷纷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几个窝头,一碗小米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同志,喝点粥,暖暖身子。”一个老大娘端着粥碗,颤巍巍地走过来。
陈峰想坐起来,但被周文按住:“队长,你别动,我喂你。”
小米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很热乎。陈峰小口喝着,眼睛看着窑洞外。暮色四合,山村的炊烟袅袅升起,远处传来犬吠声。这一刹那的宁静,让他几乎忘了自己身处战争年代。
“大娘,村里有郎中吗?”周文问。
老大娘摇头:“没有。前年倒是来了个走方郎中,后来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就没回来。”
周文眼神一暗。陈峰拍拍他的手:“没事,死不了。”
夜里,陈峰躺在土炕上,疼得睡不着。窑洞很小,挤了七八个人,鼾声此起彼伏。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六年前刚穿越时,在沈阳的那个夜晚。那时他还是个旁观者,想着如何利用历史知识保全自己。六年过去,他成了这个时代的一部分,有了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了生死相托的同志,有了千里之外的牵挂。
林晚秋现在在哪儿?还在北平吗?是否安全?赵山河在东北怎么样了?抗联还能坚持多久?杨靖宇的伤好了吗?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还有佐藤英机。这个老对手,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他没死,知道他来了关内。以佐藤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疼痛如潮水般涌来,陈峰咬住被角,冷汗浸透了衣衫。他想起穿越前教官说过的话:“真正的战士,不是不会痛,而是能在剧痛中保持清醒。”
他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只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还在战斗的人,那些等他回去的人。
天亮前,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见林晚秋。还是五年前在沈阳分别时的样子,穿着蓝色的学生装,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里含着泪,却强笑着说:“我等你,不管多久都等。”
“晚秋……”他在梦中喃喃。
“队长,该出发了。”周文的声音把他唤醒。
队伍继续赶路。越靠近延安,路况越好,偶尔能看到赶着毛驴的老乡,还有背着行李的学生——他们都是全国各地奔赴延安的热血青年。
第三天下午,队伍终于看到了延安城。
那是一座建在延河两岸的古城,城墙有些残破,但城门上飘扬着红旗。延河蜿蜒流过,河上有简易的木桥。城里大多是土坯房和窑洞,但街道整洁,人来人往,充满生机。
“到了!延安到了!”战士们欢呼起来。
陈峰躺在担架上,望着这座传说中的城市。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朴素的房屋,朴实的人们。但这里有一种特殊的气息——那是希望的气息,是抗争的气息,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依然挺立的脊梁。
担架被抬进城,引来不少路人的注目。有人认出是伤员,主动上前帮忙引路。很快,他们被带到了八路军后方医院。
医院设在几排窑洞里,条件简陋,但很整洁。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戴着眼镜的女医生迎出来:“伤员在哪?”
“这里!”周文急忙上前,“医生,快看看我们队长!”
女医生蹲下身,仔细检查陈峰的伤口。当她解开绷带时,眉头紧紧皱起:“伤成这样,怎么才送来?感染已经很严重了,再晚两天,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我们在路上走了两个月……”周文声音哽咽。
“先抬进来。”女医生果断地说,“小张,准备手术器械。小李,去拿磺胺粉——还有吗?”
一个护士回答:“还有最后两包,是总部首长特批的,要给重伤员用。”
“就用这个。”女医生看着陈峰,“同志,你忍着点,我要给你清创。没有麻药,会很疼。”
陈峰点点头:“来吧,我忍得住。”
他被抬进手术室——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的窑洞,中间用白布隔开。女医生用烧酒洗手,然后用镊子夹起棉花,蘸着碘酒清洗伤口。
剧痛让陈峰眼前发黑。他咬住一块毛巾,双手紧紧抓住担架边缘,指节发白。汗水如雨般滚落,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伤口里有碎骨,要取出来。”女医生说,“小张,按住他的腿。”
两个护士按住陈峰。女医生拿起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开伤口,用镊子探进去,寻找碎骨。每一下都像在割肉,陈峰浑身颤抖,但始终没喊出声。
“找到了。”女医生夹出一小块碎骨,扔进托盘,“还有一块……好了,都取出来了。现在清洗,上药。”
磺胺粉撒在伤口上,带来一丝清凉,但随即又是灼痛。女医生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好,这才松了口气。
“同志,你真是条硬汉子。”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么疼,一声不吭。”
陈峰虚弱地笑笑:“比起牺牲的同志,这点疼算什么。”
女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从东北来的?”
“对,抗联的。”
“难怪。”女医生眼神中多了几分敬意,“东北的同志打得苦啊。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其他伤员。”
女医生离开后,周文红着眼睛走过来:“队长,你怎么样?”
“死不了。”陈峰说,“就是……就是有点累。”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再次醒来时,陈峰感觉好了很多。腿依然疼,但那种灼热的胀痛感减轻了。他侧过头,看到窑洞里还有七八个伤员,有的躺着,有的坐着,都在低声交谈。
“你醒了?”旁边一个伤员说,“你可真能睡,睡了一天一夜。医生来看过三次,说你太虚弱,需要休息。”
陈峰想坐起来,但被那个伤员按住:“别动,你伤口刚处理完,不能乱动。想吃东西吗?我去给你弄点粥。”
“谢谢。”
那个伤员一瘸一拐地出去了。陈峰观察着他,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左手少了三根手指,显然是个老兵。
很快,伤员端着一碗小米粥回来,还加了点咸菜:“同志,你是哪个部队的?”
“抗联的,从东北来。”
“抗联?”伤员眼睛一亮,“了不起!我们在山西就听说过你们,在东北跟鬼子打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你们是……”
“我是120师的,在平型关负的伤。”伤员说,“伤好了还要回前线。鬼子现在猖狂得很,得狠狠揍他们!”
两人聊了起来。从伤员口中,陈峰得知了更多前线的情况:太原会战失利,忻口战役惨烈,八路军在敌后开展游击战,虽然取得了一些胜利,但整体形势依然严峻。
“最缺的是武器弹药。”伤员叹气,“咱们的兵工厂只能造手榴弹和地雷,步枪都造不好。跟鬼子打,很多时候只能靠人命去填。”
陈峰沉默。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中国工业基础薄弱,军事装备落后,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日军,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钢铁洪流。
但就是这样,这个民族依然在战斗。从东北到华北,从华东到华南,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在抵抗。
下午,女医生又来查房。她检查了陈峰的伤口,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炎症控制住了。不过你这腿伤得太重,就算好了,也会留下残疾。”
“能走路就行。”陈峰说。
“走路没问题,但跑步、爬山可能就困难了。”女医生顿了顿,“你是陈峰同志吧?”
陈峰一愣:“你怎么知道?”
“总部首长来看过你。”女医生微笑,“你睡着的时候,几位首长都来了,指示要用最好的药给你治伤。陈峰同志,你在东北的事迹,我们都知道。”
陈峰不知该说什么。他在东北打鬼子,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功劳,只是因为他必须那么做。
“医生,我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至少需要两个月。”女医生说,“这期间你哪儿都不能去,就在医院好好养伤。这是命令。”
陈峰苦笑。他习惯了指挥别人,现在被人命令,还真有点不习惯。
养伤的日子漫长而枯燥。每天就是吃饭、换药、睡觉。但陈峰没有闲着,他开始观察医院里的伤员,和他们聊天,了解各条战线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