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要永远带着。”林晚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陈峰抱住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等我。”
凌晨两点,大部队开始撤退。八十多人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消失在夜色中。阵地上只剩下陈峰和二十个断后的战士。
“兄弟们,咱们的任务是拖住鬼子,给大部队争取时间。”陈峰对战士们说,“咱们不用死守,打一打,撤一撤,把鬼子引开就行。都明白吗?”
“明白!”
“好,准备战斗。”
他们重新布置了阵地,在几个关键位置埋设了最后的地雷,设置了绊索和陷阱。然后,所有人隐蔽起来,等待日军进攻。
凌晨三点,日军果然发动了夜袭。大约一个小队的兵力,悄悄向山上摸来。他们以为八路军还在阵地上,准备一举拿下。
当日军进入地雷区时,陈峰引爆了地雷。
“轰!轰!”
连环爆炸声中,日军倒下一片。剩下的日军慌忙寻找掩体,向阵地上射击。
“打!”陈峰下令。
断后小分队开火了。虽然火力不强,但精准的射击还是给日军造成了伤亡。日军摸不清虚实,不敢贸然进攻,双方陷入了对峙。
陈峰看了看怀表,凌晨三点半。大部队应该已经走出五里地了,再拖一会儿,他们就更安全了。
“准备撤退。”他对战士们说,“按计划,分三组,交替掩护,向东南方向撤离。”
第一组由王铁柱带领,先撤。第二组由刘小海带领,五分钟后撤。陈峰带第三组,最后撤。
撤退进行得很顺利。日军被地雷和冷枪打懵了,不敢追击。三组人在预定地点汇合,清点人数,一个不少。
“走,去二号集合点。”陈峰下令。
他们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快速前进。但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突然出现了火光——是日军!一个中队的日军挡住了去路!
“糟了,被包围了。”王铁柱脸色一变。
陈峰快速观察地形。左边是悬崖,右边是陡坡,前面有日军,后面也有追兵。他们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队长,怎么办?”战士们看向陈峰。
陈峰咬了咬牙:“只有一条路——从右边陡坡下去。虽然危险,但总比被包围强。”
陡坡很陡,几乎垂直,而且布满了碎石和荆棘。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先下,你们跟着。”陈峰第一个滑下陡坡。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跟着滑下。陡坡确实危险,不断有人被荆棘划伤,被碎石磕碰,但没有人退缩。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向下滑。
日军发现了他们,机枪向陡坡扫射。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花。一个战士中弹了,惨叫一声滚下山坡。
“别停!继续下!”陈峰大喊。
终于,他们滑到了坡底。清点人数,又少了三个——一个中弹牺牲,两个在滑下时摔死了。
“快走,鬼子会追下来的。”陈峰顾不上悲伤,带领剩下的人继续前进。
但他们的运气用完了。刚跑出不到五百米,前面又出现了一队日军——是巡逻队,大约十几个人。
狭路相逢,没有退路。
“拼了!”陈峰端起刺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剩下的十七个战士跟着冲了上去。双方在狭窄的山路上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血肉横飞。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敌人杀死。
陈峰像一头受伤的猛虎,左劈右刺,连续捅倒了三个日军。但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
“队长小心!”王铁柱突然扑过来,挡在陈峰身前。
“噗嗤!”一把刺刀刺入了王铁柱的胸膛。
“铁柱!”陈峰目眦欲裂,一枪托砸碎了那个日军的脑袋。
王铁柱倒在他怀里,嘴角流着血,却还在笑:“队长……我……我先走一步了……告诉……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
他的头一歪,停止了呼吸。
陈峰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个跟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这个憨厚的山西汉子,就这样死在了他怀里。
“啊——!”陈峰仰天怒吼,像疯了一样冲向日军。
剩下的战士们也杀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拼杀。战斗异常惨烈,双方都杀红了眼,不死不休。
当最后一个日军倒下时,断后小分队只剩下五个人了。陈峰、刘小海,还有三个战士。所有人都带着伤,浑身是血,几乎站不稳。
“快走……鬼子……鬼子还会来……”陈峰强撑着说。
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继续向前走。但没走出多远,陈峰腿一软,倒了下去。失血过多,体力透支,他已经到了极限。
“队长!队长!”刘小海连忙扶住他。
陈峰勉强睁开眼睛:“小海……你们走……别管我……”
“不行!要死一起死!”
“这是命令……”陈峰用最后的气力说,“带着兄弟们……活着回去……告诉林大夫……我……我对不起她……”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失去了意识。
刘小海哭了,这个硬汉子哭得像个孩子。但他知道,陈峰说得对,他们必须活下去,把牺牲的消息带回去。
“把队长带上,咱们走!”他对另外三个战士说。
四个人轮流背着陈峰,艰难地向北走去。他们的背后,是鹰嘴岩的熊熊火光,是牺牲战友的英魂,是这场惨烈战斗的见证。
黎明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预定集合点。赵山河和大部队已经在那里等待,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了上来。
“老陈!老陈怎么了?”赵山河看见昏迷的陈峰,大惊失色。
“队长受伤昏迷了。”刘小海哭着说,“铁柱他们……都牺牲了……”
赵山河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流了下来。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医疗队!快叫医疗队!”
林晚秋跑过来,看见陈峰的样子,差点晕过去。但她强迫自己冷静,立即开始救治。
检查伤口,清洗,缝合,用药。陈峰的伤很重,失血过多,加上感染,情况很危险。但林晚秋不会放弃,她用上了所有的医疗知识和药品,一定要把他救活。
“晚秋……晚秋……”陈峰在昏迷中喃喃呼唤。
“我在,我在这里。”林晚秋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你一定要活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回来娶我……”
也许是真的听到了她的呼唤,陈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了。
“他会活下来的。”林晚秋对赵山河说,“但需要静养,不能移动。”
“可是这里不安全,鬼子随时可能追来。”赵山河担忧地说。
“那就找个安全的地方。”林晚秋坚定地说,“我不能让他再冒险了。”
赵山河想了想,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隐蔽,鬼子找不到。但只能带少数人去,大部队必须继续转移。”
“我去。”林晚秋毫不犹豫。
“我也去。”刘小海说,“我要保护队长。”
最后决定,由赵山河带领大部队继续向北转移,林晚秋、刘小海和三个战士带着陈峰,去那个隐蔽的地方养伤。
分别时,赵山河紧紧握住林晚秋的手:“弟妹,老陈就交给你了。一定要让他活下来。”
“我会的。”林晚秋郑重承诺。
两支队伍分道扬镳。一支向北,去继续战斗;一直向西,去寻找生的希望。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每一次分别都可能是永别,但希望,总在前方。
四、隐秘山谷
林晚秋他们带着陈峰,在深山中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到达了赵山河说的那个隐秘山谷。
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只有一条隐蔽的小路可以进入。山谷里有一眼清泉,几间废弃的猎人木屋,还有一片可以开垦的荒地。最重要的是,这里极其隐蔽,从外面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这里了。”刘小海说,“赵团长说,这是他以前打游击时发现的,只有几个人知道。”
他们选择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木屋,将陈峰安置在里面。林晚秋立即开始布置医疗环境——虽然简陋,但至少干净。
陈峰还在昏迷中,发着高烧,时不时说胡话。林晚秋日夜守在他身边,用湿布给他降温,喂他喝水,给他换药。
“晚秋……别走……别离开我……”陈峰在昏迷中抓住她的手。
“我不走,我就在这里。”林晚秋轻声安慰,“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第三天,陈峰的高烧终于退了。他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林晚秋憔悴但欣喜的脸。
“晚秋……我……我还活着?”
“嗯,你还活着。”林晚秋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吓死我了。”
陈峰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林晚秋扶住他:“别动,你的伤还没好,需要静养。”
“其他人呢?铁柱他们呢?”
林晚秋沉默了。陈峰明白了,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鹰嘴岩。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的。”林晚秋握住他的手,“大部队安全转移了,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陈峰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战争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得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而你却无能为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峰在林晚秋的精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刘小海和三个战士则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山谷里有些野果和野菜,他们偶尔还能打到野兔山鸡,勉强能维持生活。
一天傍晚,陈峰能下床走动了。林晚秋扶着他来到屋外,坐在泉水边的石头上。夕阳西下,群山被染成金色,景色很美。
“晚秋,等我的伤好了,咱们就去找大部队。”陈峰说。
“不急,你先把伤养好。”林晚秋靠在他肩上,“你知道吗,这几天是我八年来最平静的日子。虽然条件艰苦,但没有枪炮声,没有生死搏杀,只有你和我。”
陈峰搂住她的肩膀:“是啊,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
“战争会结束的。”林晚秋轻声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鬼子赶出中国,那时候,我们就能过平静的日子了。”
“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开一家诊所,专门给穷人看病。你呢?”
“我想办一所学校,教孩子们读书认字,告诉他们,我们的国家曾经多么苦难,又是怎样站起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虽然这个憧憬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有了奋斗的目标。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十天后,刘小海在警戒时发现了异常——山谷外有日军的踪迹!
“队长,鬼子好像在搜山。”刘小海报告,“可能是冲着咱们来的。”
陈峰眉头紧皱:“这里很隐蔽,鬼子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但确实有鬼子在附近活动。”刘小海说,“今天我看见一队鬼子从山谷外经过,大约二十多人,带着军犬。”
军犬!陈峰心中一沉。如果有军犬,他们的气味可能被追踪到。
“准备转移。”他当机立断,“这里不能待了。”
“可是你的伤……”林晚秋担忧地说。
“不碍事了。”陈峰活动了一下左肩,“虽然还没完全好,但走路没问题。咱们必须走,不然被鬼子堵在山谷里,就完了。”
他们立即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就是一些药品、干粮和简单的武器。五个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了山谷。
刚走出山谷不久,就听见后面传来了狗吠声——鬼子果然追来了!
“快走!”陈峰催促道。
五个人在夜色中狂奔。陈峰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很吃力,但他咬牙坚持。林晚秋扶着他,刘小海和三个战士断后。
跑出大约三里地,后面的狗吠声越来越近。更糟糕的是,前面也出现了火光——又有鬼子!
“被包围了!”刘小海脸色大变。
陈峰快速观察地形。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密林,前后都有鬼子。绝境,又是绝境。
“进林子!”他做出决定,“利用地形跟鬼子周旋。”
五个人钻进密林。林子很密,藤蔓丛生,很难走,但同样,鬼子也很难追。而且夜色深沉,有利于隐蔽。
他们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试图甩掉追兵。但鬼子有军犬,很难彻底摆脱。更麻烦的是,陈峰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又崩裂了,鲜血直流。
“队长,你流血了!”林晚秋惊呼。
“别管我,继续走。”陈峰咬牙坚持。
又走了一段,陈峰实在撑不住了,靠在一棵树上喘气。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目眩。
“不行,这样下去队长会死的。”刘小海说,“必须想办法引开鬼子。”
“怎么引?”一个战士问。
刘小海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林晚秋,突然说:“我留下来断后,你们带着队长走。”
“不行!”陈峰和林晚秋同时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刘小海平静地说,“队长,你还记得在鹰嘴岩吗?铁柱他们用生命为我们争取了时间。现在,该我了。”
“小海……”
“别说了,队长。”刘小海笑了,“能跟你打鬼子,是我的荣幸。告诉赵团长,我刘小海没给他丢人。”
他又看向林晚秋:“林大夫,照顾好队长。等打完了仗,替我看看我娘,告诉她,她儿子是个打鬼子的好汉。”
说完,他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开枪,吸引鬼子的注意力。
“小海——!”陈峰想追,但腿一软,跪倒在地。
林晚秋含泪扶起他:“走,别让小海的牺牲白费。”
他们继续向前走,背后传来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那是刘小海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
又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甩掉了追兵。但五个人只剩下三个了——陈峰、林晚秋,还有一个叫二狗的年轻战士。
他们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暂时躲了进去。陈峰的伤必须立刻处理,否则真的会死。
林晚秋在黑暗中摸索着给陈峰处理伤口。没有光亮,没有足够的药品,但她依然努力去做。二狗在外面警戒,警惕着鬼子的动静。
“晚秋,如果我死了……”陈峰虚弱地说。
“你不会死!”林晚秋打断他,“我不许你死!你答应过我的,要活着娶我!”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晚秋的眼泪滴在他脸上,“你要活着,必须活着。为了我,为了牺牲的战友,为了这个国家,你必须活着!”
也许是被她的执着感动,也许是真的命不该绝,陈峰的伤竟然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还很虚弱,但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
天亮了,二狗出去侦察,回来说鬼子已经撤了。刘小海的牺牲换来了他们的安全。
“咱们接下来去哪里?”二狗问。
陈峰想了想,说:“去北边,找大部队。百团大战还没结束,咱们还要继续战斗。”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陈峰挣扎着站起来,“走,出发。”
三个人再次踏上征途。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险阻;他们的背后,是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心中,是不灭的信念。
战争还在继续,战斗还在继续。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们就会继续战斗下去,直到把侵略者赶出中国,直到这片土地重获和平。
而在太行山的其他地方,百团大战已经进入了最激烈的阶段。八路军和日军在各个战场展开殊死搏杀,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役,将决定华北抗战的走向,也将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但无论如何,希望总在前方。就像这黎明的阳光,虽然微弱,但终将驱散黑暗,照亮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