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也得够。”老刘说,“总部的意思,这次攻势规模很大,各个根据地都要动。咱们冀南这边,就是牵制作用,不要求打大仗,只要把鬼子的增援堵住就行。”
陈峰点点头。他明白总部的意图——不是硬拼,是打乱敌人的部署。
“王铁成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林大夫来信说,人醒了,恢复得不错。”老刘说,“不过他那个伤,至少还得养一个月。”
“不急。”陈峰说,“等他把伤养好了,有大用。”
老刘走后,陈峰独自在树林里站了很久。春天的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树枝上已经有嫩芽冒出来,再过些日子,就该绿了。
他想起了林晚秋,想起她站在村口送他时的样子,想起她说的“等你回来”。他想起了王铁成,那个在最后关头冲出来掩护他的汉子,现在终于醒过来了。他想起了老魏,那个永远留在南宫县城的老交通员,他的坟头,应该已经长草了吧。
有些人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但活着的人,要继续走下去。
他走出树林,回到村里。打谷场上,那几个老乡还在,正围在一起抽旱烟,说着闲话。看见他回来,那老汉招招手:“李掌柜,来,抽一锅。”
陈峰接过烟袋,深深吸了一口。烟味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老乡们都笑了,笑声朴拙而温暖。
“李掌柜,你不是咱本地人吧?”一个中年汉子问。
“不是。”陈峰说,“东北的。”
“东北?”几个人都愣了,“那么老远,跑这儿来干啥?”
陈峰想了想,说:“打鬼子。”
沉默了一会儿,那老汉点点头:“打鬼子好。把鬼子打跑了,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
陈峰看着他,忽然有些感动。这就是中国老百姓,最朴素的愿望,就是过安生日子。为了这个愿望,他们愿意付出一切。
“大爷,”他说,“快了。等打完这一仗,鬼子就该老实了。”
老汉点点头,又抽了口烟,望向远方。田野里,春耕的人还在忙碌,吆喝牛的声音远远传来。炊烟从村子里袅袅升起,和雾霭混在一起,分不清是烟是雾。
春天,真的来了。
五、重逢
四月初,陈峰接到命令,回总部汇报工作。
他连夜赶路,翻山越岭,两天后终于到了太行山深处的那片村庄。村子还是老样子,土坯房,石板路,村口的老槐树刚刚长出嫩叶。
他先去指挥部报到。彭德怀和左权都在,听了他关于冀南情况的汇报,又详细询问了王铁成的伤势、秦铁山武工队的实力、日伪军的动态。左权在地图上标注着,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王铁成提供的情报,已经核实了九成以上。”左权说,“整个冀南的敌伪部署,咱们现在心里有数了。”
彭德怀点点头:“这次春季攻势,冀南是重点。你们武工队的任务很重,要牵制住日军的增援,至少要拖三天。”
“保证完成任务。”陈峰立正。
汇报完工作,天已经黑了。陈峰走出指挥部,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向临时医院走去。
他走得很慢,心跳却很快。两个月了,他没有见到林晚秋。虽然写过信,但信里能说的话太少。他想告诉她,自己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他想告诉她,自己每天都在想她,想她做的饭,想她说话的声音,想她站在村口送他时的样子。
医院在一座破庙里。门口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里,有人影晃动。
陈峰走进去,穿过院子,来到病房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他轻轻推开,看见林晚秋正背对着门,给一个伤员换药。
她没有发现他。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一边换药一边低声和伤员说着什么。伤员是个年轻战士,腿上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
陈峰没有打扰,就站在门口看着。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柔和而温暖。
换完药,林晚秋收拾东西,转过身。她看见了陈峰,愣住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晚秋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那些新添的伤疤,摸到了那些风霜留下的粗糙。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回来了。”陈峰说。
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陈峰也抱住她,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那个年轻伤员很识趣地转过头,假装睡着了。
过了很久,林晚秋才松开手,擦掉眼泪,看着他:“吃饭了没?”
“还没。”
“走,我给你做。”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但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林晚秋的住处是一间小屋,简陋但整洁。她生起火,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热了两个杂粮饼子。陈峰坐在灶台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粥煮好了,她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陈峰大口大口地吃着,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香的饭。
“冀南那边,还顺利吗?”她问。
“还行。”陈峰说,“王铁成醒了,你知道吗?”
“知道。”林晚秋说,“他恢复得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了。”
陈峰点点头:“他这人,能派上用场。”
林晚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还要走吗?”
陈峰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也有担忧。
“要。”他说,“还有仗要打。”
林晚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笑了:“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陈峰握住她的手:“等打完这一仗,我就不走了。”
“真的?”
“真的。彭总说了,等打完这一仗,给咱们办婚礼。”
林晚秋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掉眼泪,看着他说:“我等你。”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给这个夜晚添了几分生动。两人坐在小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冀南的事,说医院的事,说那些有的没的。
夜深了,林晚秋靠在陈峰肩上,睡着了。陈峰没有动,就那样坐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他知道,这样的夜晚很珍贵。明天,他就要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她会一直等着他。就像那些春天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着发芽。
六、出发
陈峰在总部待了三天。三天里,他和林晚秋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坐在山坡上看日出日落。他们很少说话,但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三天傍晚,通讯员送来命令:武工队已集结完毕,明日拂晓出发。
陈峰把命令看了一遍,收进口袋。林晚秋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明天一早走。”他说。
“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夕阳把山峦染成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晚秋,”陈峰突然说,“如果我回不来……”
“别说了。”林晚秋打断他,“你会回来的。”
陈峰看着她,看见她眼里的坚定,心里一热。
“好,”他说,“我一定回来。”
那一夜,他们没有睡。就坐在山坡上,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又看着东方的天际渐渐泛白。
天快亮时,林晚秋突然说:“陈峰,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回沈阳。我想去看看我父亲的坟,想去故宫走走,想去中街买那种糖葫芦——你记得吗?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时,街口那个老汉卖的。”
陈峰笑了:“记得。山楂特别酸,糖特别甜。”
“那时候你还装得特别凶,一句话不说就把那几个浪人打趴下了。”林晚秋也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人怎么这么粗鲁。”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只是看着冷,心里热。”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林晚秋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陈峰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回沈阳。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
东方的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天亮了。
村口,秦铁山带着武工队的战士们已经列队完毕。看见陈峰走来,他们齐刷刷立正。
陈峰站在队伍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生死兄弟。
“出发。”他说。
队伍踏着晨光,向山外走去。
林晚秋站在村口,望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秀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轻声说:“林大夫,回去吧。”
林晚秋摇摇头:“再等一会儿。”
队伍消失在山路尽头。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奔向远方。
林晚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等战争结束了,咱们回沈阳。
会的。她在心里说。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