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惊蛰(1 / 2)

一、春寒

一九四一年三月,太行山。

林晚秋站在临时医院的院子里,望着远处山峦上尚未消融的残雪。风还冷,但已经不似冬日那般刺骨。墙角有几株野草钻出了地面,嫩绿得近乎透明。

惊蛰过了,春天真的要来了。

“林大夫,三号床的伤员又发烧了。”秀英从病房里探出头。

林晚秋收回目光,快步走进屋里。三号床躺着的是王铁成,那个从南宫县城救出来的伪军副司令。他已经昏迷了整整两个月,期间伤口反复感染,高烧时退时起。林晚秋用尽了最后一点盘尼西林,日夜守在床边,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三十九度二。”她量了体温,眉头微皱,“伤口呢?我看看。”

掀开纱布,伤口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恢复得不错。林晚秋松了口气,对秀英说:“这是正常的术后反应,不用太担心。多喂水,用温水擦身,今晚应该能退。”

秀英点点头,又忍不住问:“林大夫,他……他真是那个伪军副司令?”

“现在是我们的同志。”林晚秋淡淡地说。

秀英不再问了。这两个月来,她见过太多伤员,有八路军战士,有民兵,有普通百姓,也有从伪军那边反正过来的。在林大夫眼里,他们都是伤员,都值得救。

处理完王铁成,林晚秋又去查看其他伤员。这个临时医院收治了三十多人,大多是冬天反扫荡时负伤的战士。药品依然紧缺,绷带洗了又洗,手术器械反复消毒。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傍晚时分,一个通讯员骑马赶来,交给她一封信。

信封上只有三个字:林晚秋。

她一眼就认出那是陈峰的笔迹。心跳骤然加快,她拆开信,借着夕阳的余晖读起来。

“晚秋:

见字如面。

冀南的任务完成了,王铁成提供的情报价值连城。总部已经制定了新的作战计划,用不了多久,冀南的‘格子网’就会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我还好,只是左手添了道新疤,不碍事。秦铁山的武工队扩大了三倍,现在有二百多人了。王铁成同志醒了吗?请转告他,他的母亲已经被我们安全转移到了根据地,一切都好。

听说你那边伤员多,药不够。组织上正在想办法从敌占区搞一批药品,最多一个月就能送到。再坚持一下。

对了,彭总说,等这一仗打完,就给咱们补办婚礼。他说,要让全师的人来喝喜酒。

等我。

陈峰”

林晚秋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两个月了,这是她收到的第一封信。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她都看了好几遍。

“林大夫,是陈队长的信吗?”秀英凑过来,好奇地问。

林晚秋点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笑意。

“他说什么?”

“他说……等打完仗,补办婚礼。”

秀英欢呼起来:“太好了!到时候我要当伴娘!”

林晚秋笑着拍拍她的头:“先把伤员照顾好,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夜色渐浓,山风呼啸。林晚秋站在院子里,望着北方墨蓝的天空。她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某个地方,陈峰正带着武工队在敌后穿梭。她知道,他身上的伤疤又多了一道。她知道,他在信里说的“还好”,背后藏着多少凶险。

但她更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惊蛰过了,万物复苏。那些在冬天播下的种子,终将在春天发芽。

二、觉醒

王铁成醒来那天,窗外正下着春雨。

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菜,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插着几枝野花。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女同志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眼神温和但透着坚定。

“你是……”

“我叫林晚秋,是这里的医生。”林晚秋把汤递给他,“先喝点东西,你昏迷了两个多月,身体还很虚弱。”

王铁成接过碗,手有些抖。汤是小米粥,熬得很烂,带着淡淡的甜味。他一口一口喝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我还活着?”

“活着。”林晚秋说,“陈队长把你背出来的。你中了一枪,失血过多,我们都以为你撑不住了。但你挺过来了。”

王铁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那个夜晚,想起自己冲出去掩护陈峰突围,想起肩膀中枪时的剧痛,想起一路踉跄着奔跑,想起最后看见武工队时的解脱。

“陈峰呢?”他问。

“在冀南,带着武工队打仗。”林晚秋说,“他托人带信来,说你母亲已经被安全转移到了根据地。让你安心养伤,别担心家里。”

王铁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三年了,他每天都活在煎熬里,白天应付日伪,晚上独自对着翠儿的照片流泪。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直到死在哪个角落,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但现在,他活着。有人在等他,有人救了他,有人把他的母亲接了出来。

“林大夫,”他哑着嗓子问,“我……我还能打鬼子吗?”

林晚秋看着他,认真地说:“先把伤养好。养好了,有的是仗打。”

那天下午,王铁成第一次走出屋子。外面还在下雨,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芬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他忽然想起翠儿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春天。每年开春,她都要拉着他去郊外踏青,采一大把野花回来,插在瓶子里,能让屋里香好几天。

“翠儿,”他低声说,“我没给你丢人。”

雨还在下。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开,露出远处青黛色的峰峦。有几只鸟在树枝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在迎接春天的到来。

王铁成站了很久,直到林晚秋来催他回去换药。他转身进屋的那一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三、密谋

南宫县城,日军宪兵队司令部。

特高课课长山本一郎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他的脸色比天色更阴沉。

三个月了。三个月前,那个化名“李明德”的八路间谍从城里逃脱,保安联队副司令王铁成叛变投敌,最重要的情报网被连根拔起。更可恨的是,那个茶馆掌柜老魏,被抓后硬是熬了三天酷刑,一个字都没吐,最后被活埋时还在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山本一郎转过身,看着桌前低头站着的几个人。那是他的手下,也是特高课在南宫的骨干。

“查到了吗?”他问。

“课长,查到了。”一个戴眼镜的翻译官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李明德’的真实身份,是八路军的一个队长,叫陈峰。从东北过来的,在太行山一带活动多年,很擅长特种作战。”

“陈峰……”山本一郎咀嚼着这个名字,“就是他杀了佐藤君?”

“应该是。佐藤中佐在黑风岭遇袭,就是他带的队。”

山本一郎沉默片刻,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好,很好。”他说,“既然他这么喜欢来南宫,那就让他永远留在这儿。”

他走回桌前,摊开一张地图:“传我的命令:第一,封锁所有进出根据地的道路,增设据点,加强巡逻;第二,各村的保甲长必须每天报告情况,发现可疑人员立即上报,隐瞒不报的,全村连坐;第三,悬赏捉拿陈峰,死活不论,赏金五千大洋。”

“课长,五千大洋是不是太多了?”手下有些惊讶。

“不多。”山本一郎冷冷地说,“这个人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个王铁成,他的母亲被八路接走了,但他的族人还在。把王家庄保长给我叫来,让他通知王家族人,三个月之内,如果王铁成不回来投案,全部处死。”

“是!”

手下们退了出去。山本一郎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太行山的方向,眼神阴鸷。

他想起佐藤英机。佐藤是他的前辈,也是他的朋友。那个精通中国文化、善于心理战的优秀军官,就这样死在了黑风岭,死在一个中国特工手里。

“佐藤君,”他低声说,“我会替你报仇的。”

窗外,乌云压得很低。一场春雨即将来临。

四、暗流

冀南平原上,春耕刚刚开始。

农民们赶着牛,扶着犁,在田间地头忙碌。种子播下去了,就盼着秋天有个好收成。虽然鬼子三天两头来扫荡,虽然伪军经常来征粮,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地不种,人就得饿死。

陈峰蹲在一个村庄的打谷场上,和几个老乡聊天。他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脸上抹着土,和周围那些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李掌柜,”一个老汉压低声音问,“你说,这仗还得打多久?”

陈峰摇摇头:“不知道。但快了。”

“快了?”老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陈峰说,“鬼子现在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这几个月来,武工队在这一带活动,打了几个小仗,扒了几个炮楼,老百姓的胆子也大了些。虽然鬼子还是三天两头来扫荡,但大家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了。

“陈队长,”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小声说,“村外来人了。”

陈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瘦高个正朝这边走来。他认出那是地下交通员老刘。

“你们先忙着。”陈峰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走到村后的树林里,老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总部的命令。”

陈峰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只有几行字:

“冀南各县敌伪据点兵力空虚,总部决定四月发动春季攻势。你部任务:策动伪军反正,炸毁南宫至邢台公路桥梁,切断日军增援通道。具体作战计划另送。”

陈峰看完,把纸条烧掉。

“什么时候行动?”老刘问。

“半个月后。”陈峰说,“秦铁山的武工队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