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集结
一九四一年六月,太行山深处,一个小村庄突然热闹起来。
村口的打谷场上,三三两两的战士正在集结。他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有的从冀南来,脸上还带着平原的风霜;有的从太岳来,身上还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有的从总部直属队来,腰间别着崭新的驳壳枪。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东北人。
“报告!”
“报告!”
“东北挺进支队二连连长赵铁柱报到!”
“三连连长周大山报到!”
陈峰站在队列前,一个一个看过去。四十七个人,四十七张脸,有的年轻,有的沧桑,但眼睛里都闪着同样的光——那是回家的渴望。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东北人。九一八之后,你们跟着部队撤进关内,一撤就是十年。十年了,想不想回家?”
“想!”四十七个人齐声吼,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
“好。”陈峰点点头,“现在,总部给了咱们一个任务——打回东北去!把鬼子从咱们老家赶出去!”
掌声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笑,还有人在擦眼睛。
陈峰等他们平静下来,继续说:“但是,这条路不好走。从太行山到东北,有两千里地,要过鬼子的封锁线,要过伪军的地盘,要过无人区。一路上没有补给,没有援军,全靠咱们自己。怕不怕?”
“不怕!”
“好!”陈峰指着旁边的一个人,“这是你们的副支队长,赵山河。从东北军出来的,跟鬼子打了十年。我不在的时候,听他的。”
赵山河上前一步,敬了个礼。他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但笑容很真诚:“弟兄们,我赵山河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条——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的。有我的命在,就保你们的命在。”
又是一阵掌声。
陈峰接着介绍:“参谋长,周卫国;后勤处长,林晚秋;侦察科长,王铁成……”
念到王铁成时,队伍里有人小声议论:“那不是伪军副司令吗?”
“听说反正过来的……”
“能信得过吗?”
王铁成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听见了那些议论,但没吭声。
陈峰也没有解释。他只是看了那些人一眼,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议论声停了。
“解散,整理装备。三天后出发。”陈峰说。
战士们散开了,各自去领装备、收拾行李。陈峰走到王铁成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
王铁成摇摇头:“没事。我本来就是个有污点的人,他们怀疑也正常。”
陈峰看着他,认真地说:“你没有污点。你是英雄。”
王铁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队长,”他说,“我跟你去东北。”
“你伤还没好利索……”
“好了。”王铁成活动了一下肩膀,“你看,能动了。”
陈峰想了想,点头:“好。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回来。”陈峰说,“你娘还在根据地等你。”
王铁成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尽量。”
二、夜渡
三天后,队伍出发了。
四十七个人,加上林晚秋带着的三个医护人员,一共五十人。五十个人,背着五十条枪,五百发子弹,还有五天的干粮。这就是东北挺进支队的全部家当。
第一站是黄河。
黄河还在涨水期,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渡口被鬼子占了,两岸都有据点。他们只能找偏僻的地方偷渡。
“就是这儿了。”向导是个老艄公,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子骨还硬朗,“这一段水急,但河面窄,两边没有据点。就是船不好弄,只有两条小破船,一趟只能渡四五个人。”
陈峰看了看天色。太阳快落山了,天黑前必须开始渡河。
“分批渡。”他说,“赵山河,你带第一波先过。过去了,在对岸找地方隐蔽。周卫国带第二波。我带第三波。”
“队长,还是你先过吧。”赵山河说。
陈峰摇头:“我最后。”
天黑了,渡河开始。
第一条小船载着五个人,在夜色中向对岸划去。河水哗哗地响,淹没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岸上的人屏住呼吸,盯着那条越来越模糊的小船。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对岸传来三声鸟叫——那是约定的信号:安全过河。
第二波出发,第三波出发……
轮到林晚秋时,她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小心。”陈峰说。
“你也是。”
她上了船,消失在夜色中。
最后一波,陈峰带着王铁成和三个战士上了船。船到河心时,突然传来马达声——鬼子的巡逻艇!
“快划!”老艄公拼命摇桨。
鬼子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柱在河面上来回晃动。陈峰他们趴在船舱里,一动不动。探照灯扫过,又扫回来,在他们身边停住了。
“什么的干活!”巡逻艇上传来日语的喊声。
“糟了。”王铁成握紧了枪。
就在这时,对岸突然响起枪声。是赵山河,他故意开枪吸引鬼子注意力。巡逻艇果然调转方向,向对岸冲去。
“快!”陈峰喊。
小船拼命向对岸划。终于靠岸了,几个人跳下船,冲进芦苇丛。身后,巡逻艇已经和对岸交上火了,枪声、爆炸声,响成一片。
陈峰在芦苇丛里找到林晚秋,紧紧抱住她。
“没事吧?”
“没事。”林晚秋说,“赵山河他们……”
枪声渐渐停了。过了一会儿,赵山河猫着腰跑过来,身上全是泥水,但眼睛亮得很:“队长,鬼子跑了!被咱们打跑了!”
陈峰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清点人数,一个不少。五十个人,五十条枪,全部安全过河。
天快亮了。陈峰站在河边,望着对岸渐行渐远的太行山。那是他们战斗了四年的地方,那里有牺牲的战友,有收留他们的老乡,有太多太多的记忆。
“走吧。”他说。
队伍转身,向北走去。
三、荒村
过了黄河,就是敌占区。
这里的景象和根据地完全不同。村庄一个接一个,但大多是空的。鬼子的“三光政策”把这里变成了无人区,方圆几十里见不到一个人影。偶尔能看见几具白骨,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分不清是人是畜。
“队长,前面有个村子。”侦察兵回来报告。
陈峰举起望远镜。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人影。但村口好像有东西在动。
“小心点,摸过去看看。”
他们悄悄靠近村子。走近了才看清,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吊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满是血污,舌头伸得老长。他身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通匪者死。”
林晚秋别过头,不忍再看。
陈峰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张纸。纸还很新,墨迹没褪,应该是前几天刚贴的。这说明鬼子还在这一带活动。
“进村看看。”
村子里到处是残垣断壁。房子都被烧过,只剩下黑乎乎的山墙。地上散落着破碗烂盆,还有几只被砸烂的水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混着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
走到村中间,他们看见了一口井。井边围着一圈人——不,不是人,是尸体。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横七竖八地躺在井边。有的头被砍了,有的肚子被剖开,有的身上烧得焦黑。
林晚秋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死了至少五天了,已经开始腐烂。她站起来,脸色发白。
“鬼子在这边搞清乡。”赵山河沉声说,“我听说了,今年春天开始,华北方面军搞了个什么‘治安强化运动’,把老百姓都赶进‘人圈’,不去的就杀。”
陈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些尸体前,站了很久。
“把他们都埋了吧。”他最后说。
战士们找来铁锹,在村外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大坑。一具一具尸体抬过去,放进坑里。林晚秋带着医护人员,仔细检查每一具尸体,看看有没有幸存者。没有,一个都没有。
填土的时候,陈峰站在坑边,沉默着。
王铁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队长,”他说,“我当伪军的时候,也见过这种事。那时候我想,总有一天,要让那些畜生血债血偿。”
陈峰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这一天来了。”王铁成说。
陈峰点点头,没有说话。
土填好了,堆起一个坟包。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堆新土。但陈峰在心里记住了这个地方。等打跑了鬼子,他要回来,给这些无辜的人立块碑。
队伍继续向北。
走出很远,陈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村庄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山坡上那堆新土,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四、埋伏
三天后,队伍进入了一片山区。
这里已经靠近山西和河北的交界处,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地图上标注着几个村庄,但走进去一看,都是空的。鬼子的“无人区”政策,把这一带变成了真正的无人区。
“队长,前面有情况。”侦察兵跑回来,气喘吁吁。
陈峰举起望远镜。前面是一道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中间一条小路蜿蜒而过。山谷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有埋伏。”陈峰判断。
“绕过去?”赵山河问。
陈峰摇头:“绕不了,两边都是悬崖。只有这一条路。”
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指着左边的山坡:“那里,看见没有?树后面有东西在动。”
赵山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隐约看见几个人影。
“是鬼子?”
“不像。鬼子不会这么沉不住气。”陈峰说,“可能是伪军。”
他想了想,说:“我带几个人从左边摸上去,你带大部队从正面走,吸引他们注意力。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赵山河点点头。
陈峰带着王铁成和三个战士,悄悄钻进了左边的树林。林子很密,到处都是荆棘,走起来很费劲。但他们不敢出声,只能慢慢往上爬。
爬了半个小时,终于摸到了那片可疑的树林附近。陈峰透过树叶缝隙往外看,果然看见了人——十几个人,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有的拿着枪,有的拿着大刀,正趴在草丛里,盯着
不是伪军,是土匪。
陈峰松了口气。土匪比伪军好对付,但也更危险——他们不讲规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队长,打不打?”王铁成问。
陈峰想了想,摇头:“先看看。”
枪都端在手里。山上的土匪蠢蠢欲动,有人举起了枪。
就在这时,陈峰突然站起来,大声说:“上面的弟兄,别开枪,自己人!”
土匪们吓了一跳,枪口齐刷刷对准他。陈峰举起双手,慢慢走出树林。
“你是什么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土匪头子问。
“过路的。”陈峰说,“八路军。”
土匪们交头接耳。络腮胡打量着他,又看了看
“不多,五十来个。”
“去哪里?”
“北边。”
络腮胡冷笑一声:“北边?北边是鬼子的地盘,你们去送死?”
陈峰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长时间。最后,络腮胡挥挥手:“放下枪。”
土匪们放下了枪。络腮胡走到陈峰面前,上下打量他,突然问:“你是东北人?”
陈峰一愣:“你咋知道?”
“听口音。”络腮胡说,“我也是东北的。九一八那年跑出来的,在关内混了十年,啥也没混出来,最后上山当了土匪。”
他叹了口气:“你们八路,是真心打鬼子的。我服你们。这条路你们走,我不拦。”
陈峰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叫啥有啥用?当了土匪,名字早忘了。”络腮胡说。
“等打跑了鬼子,回家种地,名字就有用了。”
络腮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他说,“我叫张大山。等打跑了鬼子,我回东北种地去。”
陈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队伍安全通过了山谷。走出很远,陈峰回头看了一眼。张大山还站在山头上,望着他们。风吹着他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也是个可怜人。”王铁成说。
陈峰点点头:“等打完了仗,也许能把他争取过来。”
五、潜伏
又走了五天,队伍终于接近了长城。
长城在望了。那道蜿蜒的城墙,在夕阳下泛着灰黄色的光。过了长城,就是关外,就是东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