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峰知道,最难的一段,就在前面。
根据情报,日军在长城一线布置了重兵。每隔十里一个据点,每个据点至少一个小队。白天有巡逻队,晚上有探照灯。想偷偷摸摸过去,几乎不可能。
“怎么办?”赵山河问。
陈峰想了很久,说:“只能分批过。化整为零,扮成老百姓,混过去。”
“可是咱们这么多枪……”
“枪藏起来。”陈峰说,“鬼子查得严,但不可能每个包袱都打开翻。咱们把枪拆了,藏在粮食里、柴火里,分批过关。”
计划定下来了。五十个人分成十批,每批五个人,扮成走亲戚的、做买卖的、逃荒的,从不同的关口过长城。
第一批出发的是赵山河。他扮成一个卖山货的,挑着一担核桃、栗子,枪藏在筐底。陈峰送他到关口附近,看着他和两个战士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向关口。
鬼子的哨兵很严,每个人都搜身,每个包袱都打开看。陈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轮到赵山河了。他把担子放下,哨兵翻了翻山货,又摸了摸他的衣服。赵山河满脸堆笑,递过去一包烟。哨兵接过,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第一批,成功。
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一批一批过去,都很顺利。轮到王铁成时,出了点问题。
他扮成个货郎,挑着担子,里面装着针头线脑、肥皂火柴。枪藏在最底下,用一块破布盖着。到了关口,哨兵让他把担子放下,一样一样翻。翻到最底下时,那块破布露出来了。
哨兵伸手去掀。
王铁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已经摸向腰里的匕首——如果被发现,就拼了。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有人喊:“太君!太君!我要举报!”
一个穿长衫的人挤过来,指着王铁成说:“这个人,我认识,他是八路!”
王铁成脸色一变,就要动手。
但那个“举报”的人突然转向哨兵,一把抱住他:“太君,我举报我自己!我是八路!”
哨兵愣住了。就这一愣神的工夫,王铁成抓起担子,冲出关口。
身后枪声大作。那个“举报”的人倒在血泊里。
王铁成跑出很远,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躺在关口的地上,一动不动。他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来。但他知道,那个人用命换了他的命。
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继续向北。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叫刘福生,是地下党派在关口的交通员。他的任务就是掩护过路的同志。如果出了意外,就用自己吸引敌人注意力。
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
六、重逢
过了长城,就是热河。
这里已经不是关内了。这里的村子更破,人更少,鬼子的据点更多。但这里的山更熟悉,这里的天更蓝,这里的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东北的味道。
陈峰站在一个小山包上,望着北方的天空。从这里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沈阳。就是九一八那天他穿越过来的地方。就是他和林晚秋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想家了?”林晚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陈峰点点头。
“快了。”林晚秋说,“很快就能回去了。”
陈峰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粗糙,都是老茧,但握在一起,就觉得温暖。
“晚秋,”他说,“等回到沈阳,我们先去你父亲的坟上看看。”
林晚秋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队伍继续向北。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村庄越破败。但老百姓对八路的态度,却越来越热情。
“同志,喝口水吧!”
“同志,吃块饼吧!”
“同志,你们可来了!我们都盼着你们呢!”
每到一个村子,老百姓都围上来,送水送吃的,问这问那。有的老人拉着战士的手,眼泪直流:“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陈峰看着这些质朴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就是他愿意用生命保护的人。这就是这个民族最宝贵的财富。
一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刘家店的小村子宿营。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但老百姓很热情,腾出最好的房子给他们住。陈峰被安排住在一个老大娘家。
大娘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很好。她给陈峰端来一碗热汤,又拿来几个窝头。
“同志,吃吧,别嫌弃。”她说。
陈峰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咸,但很暖。
“大娘,您一个人住?”他问。
大娘摇摇头:“还有个儿子,去年被鬼子抓去当劳工了,到现在没回来。还有个闺女,嫁到隔壁村了,隔几天来看看我。”
陈峰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恨鬼子吗?”
大娘愣了一下,然后说:“恨,咋不恨?可恨有啥用?咱老百姓,能咋办?”
她顿了顿,又说:“后来听说你们八路军是打鬼子的,我就天天盼着你们来。你们来了,我儿子就能回来了。”
陈峰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大娘,”他说,“您儿子一定会回来的。等我们把鬼子打跑了,他就回来了。”
大娘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那一夜,陈峰没睡好。他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这些年的经历。从沈阳到长白山,从热河到太行山,从冀南到长城,他走了十年,打了十年。十年里,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苦难,太多像大娘这样盼着亲人回来的老人。
但他也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七、夜袭
队伍继续向北。越往北走,鬼子的据点越密集。他们只能白天隐蔽,晚上赶路。就这样走走停停,半个月后,终于到了热河和辽宁的交界处。
这里有一道鬼子的封锁线。封锁线是一道铁丝网,每隔一里一个炮楼,炮楼之间有探照灯来回扫射。想偷偷过去,几乎不可能。
“必须打掉一个炮楼。”陈峰说。
他选了最边上的一个炮楼。那个炮楼地势最偏,离其他炮楼最远。如果能无声无息地拿下它,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深夜,陈峰带着五个战士出发了。他们穿着夜行衣,脸上抹着锅底灰,像幽灵一样向炮楼摸去。
炮楼里亮着灯,能看见哨兵在楼顶上走动。楼下有几个伪军在巡逻,但很松懈,边走边抽烟。
陈峰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悄悄摸过去,一人一个,捂住嘴,匕首划过咽喉。伪军没发出一点声音就倒下了。
接下来是炮楼。楼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呼噜声——伪军们正在睡觉。
陈峰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有两张床,躺着四个伪军。墙边靠着枪架,上面挂着六支步枪。
陈峰示意战士们把枪收了。然后他走到床边,拍了拍那个伪军的脸。
伪军睁开眼,看见一把匕首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差点叫出来。陈峰捂住他的嘴,低声说:“别出声,我们不杀俘虏。”
伪军拼命点头。
另外三个也被弄醒了。五个人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峰问:“楼上还有多少人?”
“两、两个……是鬼子……”
陈峰点点头,对王铁成说:“你看着他们。我上去。”
他带着两个战士,悄悄爬上楼。楼上果然有两个鬼子,正在睡觉。没有废话,匕首解决。
炮楼拿下来了。
陈峰站在楼顶,看着远处。封锁线那边,是黑沉沉的夜色。那是辽宁,那是东北。
他回头,对战士们说:“发信号。”
一颗信号弹升上天空,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远处,隐蔽在山林里的队伍看见信号,开始向这边移动。五十个人,五十条枪,无声无息地穿过那道被撕开的口子。
等鬼子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八、长白山的呼唤
又走了十天,队伍终于看见了长白山。
那座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人躺在天边。山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那就是长白山,东北的脊梁,抗联战斗了十年的地方。
陈峰站在山脚下,久久地望着那座山。十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队长,”赵山河走过来,眼睛红红的,“咱们……咱们真的回来了?”
陈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回来了。”
五十个人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山,谁也没有说话。有的人在流泪,有的人在笑,有的人跪在地上,抓起一把土,紧紧贴在胸口。
王铁成走到陈峰身边,问:“队长,接下来怎么办?”
陈峰擦了擦眼睛,说:“上山。找抗联。”
“抗联还在吗?”
“在。”陈峰说,“一定在。”
他们开始上山。山路很难走,很多地方已经荒废了,长满了杂草。但陈峰还记得路,十年前他走过这条路,现在,他还记得。
走了两天,他们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人迹——有生火的痕迹,有砍断的树枝,还有几个简陋的窝棚。
“有人。”陈峰蹲下检查,“火堆还有余温,刚走不久。”
他站起身,大声喊:“有人吗?我们是八路军,从关内来的!”
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回声在回荡。
过了一会儿,一个人从树后走出来。那人穿着破烂的棉袄,脸上满是胡茬,眼睛深深陷下去,但手里握着一支枪,枪口对着他们。
“你们是谁?”那人问,声音沙哑。
陈峰看着他,忽然愣住了。那张脸,他好像在哪见过。
“我是陈峰。”他说,“十年前从沈阳出来的。你是……”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放下枪,眼眶红了。
“陈峰……你是陈峰?那个在沈阳街头打日本浪人的陈峰?”
陈峰点头:“是我。你是……”
“我是李老四!”那人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杨靖宇司令的警卫员!你还记得吗?三三年在长白山,咱们见过面!你和杨司令一起开会,我给你们站过岗!”
陈峰想起来了。那个瘦高的年轻人,那个在杨靖宇身边站岗的战士。十年了,他老了许多,但眼神还是那么亮。
“杨司令呢?”陈峰问。
李老四的笑容僵住了。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杨司令……牺牲了。”他说,声音很低,“去年二月,在蒙江,被鬼子包围了。他一个人……他一个人打了五天五夜,最后……”
他说不下去了。
陈峰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杨靖宇,那个在东北抗战最艰难的时候,带领抗联坚持斗争的人。那个他见过一面,却一辈子忘不掉的人。那个在冰天雪地里,用草根树皮充饥,也要战斗到底的人。
他牺牲了。
“现在谁在领导?”陈峰问。
“周保中司令。”李老四说,“他在东边,带着剩下的弟兄,还在打。”
陈峰点点头:“带我去见他。”
李老四带他们穿过密林,翻过几座山,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山谷里有一些窝棚,几十个人正在活动。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烧饭,有的在训练。看见陈峰他们,都停下来,警惕地望着。
“周司令!”李老四大声喊,“有人来了!从关内来的!”
一个中年男人从最大的窝棚里走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
陈峰走上前,敬了个礼:“周司令,东北挺进支队支队长陈峰,率部报到!”
周保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好,好!”他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陈峰的手,“你们来了,太好了!我们盼了你们很久了!”
他转身,对山谷里的人大声说:“弟兄们,关内的同志来了!咱们不是孤军了!”
山谷里响起欢呼声。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战士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
陈峰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十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这片他战斗过的土地,回到了这些他并肩战斗过的战友身边。
他回头,看向南方。那里,是太行山,是他们走了两个月的地方。那里,有他们牺牲的战友,有他们战斗的岁月。
但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尾声
夜里,陈峰和周保中坐在窝棚里,对着一盏油灯,研究地图。
“现在的情况很糟。”周保中说,“鬼子搞‘集团部落’,把老百姓都赶进‘人圈’,我们跟老百姓的联系断了。没有粮食,没有药品,没有弹药。去年冬天,冻死、饿死了一百多个弟兄。”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是我们还控制的几个地方。都是深山老林,鬼子进不来。但咱们也出不去,困在这里了。”
陈峰看着地图,沉思了一会儿,说:“我们带来了五十个人,五十条枪。不多,但都是老兵,有经验。可以分成小股,钻到‘人圈’里去,发动群众。”
“难。”周保中摇头,“鬼子查得很严,进去就出不来。”
“那就不出来。”陈峰说,“扎根在里面,跟老百姓一起生活,一起斗争。就像我们在太行山搞的那样。”
周保中看着他,眼睛亮了:“你能行?”
“能。”陈峰说,“我们的人在敌后待了四年,有经验。”
周保中站起来,在窝棚里走了几圈,最后停下,说:“好,就这么办。你把人员分成几批,我派人带路,送他们进‘人圈’。”
陈峰点点头。
两人又谈了很久,谈形势,谈战术,谈未来的计划。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窝棚壁上,忽大忽小。
夜深了,陈峰走出窝棚。外面,月亮很圆,照在山谷里,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悠长而凄凉。
林晚秋站在不远处,望着月亮。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睡不着?”陈峰走过去。
“嗯。”林晚秋说,“在想沈阳。”
陈峰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就慢慢暖了。
“快了。”他说,“快了。”
林晚秋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圆月。月亮很亮,照得见远山,照得见密林,却照不见那座他们日思夜想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