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里全军覆没,除了让雪狼人多几百颗记功的首级,让北境多几百个破碎的家庭,让沈都督心中再多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没有任何意义。
巨大的痛苦和屈辱如同毒蛇啃噬着赵猛的心脏。
他仿佛能看到苏清月那双清冷的眼睛,在远处那支敌军队伍中,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责怪,只有…了然。
她知道他们尽力了。
她也知道,什么是大局。
“撤…”
赵猛从牙缝里,极其艰难、几乎带着血腥味地,挤出了这个字。
声音嘶哑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残存的队伍。
“校尉?!”
“我们不能丢下苏统领!”
“杀回去!”
群情激愤,许多士卒红了眼睛。
“我说——撤——!!!”
赵猛猛地拔高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盖过了所有的怒吼。
“这是军令!违令者,斩!全体听令!转向!向南!交替掩护撤退!把手头最后那点子弹、箭矢,留给追得最近的杂碎!能跑多快跑多快!回燕子岭!”
最后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深深的悲怆。
他是这支队伍的指挥官,他必须为剩下这几百兄弟的性命负责,也必须为北境的大局负责。
愤怒的咆哮渐渐化作压抑的呜咽和粗重的喘息。
残存的北境骑兵们,最后望了一眼北方那支即将消失在视线尽头的押解队伍,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悲凉。
然后,他们狠狠勒转马头,用马刺狠狠刺向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朝着来路,朝着南方,朝着家的方向,开始了亡命般的撤退。
雪狼大军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支深入境内、造成巨大杀伤的北境孤军。两侧的“血狼骑”和“黑帐卫”立刻加速,如同巨大的钳子,狠狠夹击而来。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后方和侧翼射来,不断有北境骑兵中箭落马。
撤退,瞬间演变成了另一场残酷的追击与逃亡。
赵猛亲自断后,用手铳里最后两发子弹,撂倒了冲得最近的两名雪狼“黑帐卫”。
然后挥舞着卷刃的战刀,拼命格挡着射来的箭矢,嘶吼着催促前面的兄弟快走。
不时有悍勇的北境骑兵自发留下,用身体,用最后的气力,为大队的撤离争取那短暂的片刻。
荒原上,上演着一场沉默而惨烈的死亡赛跑。
北境骑兵用意志催动着透支的战马,在雪狼大军的围追堵截中,拼命向南撕扯。
不断有人倒下,被潮水般的追兵淹没。
但活着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死死盯着南方,那是生路,也是…他们必须带回消息和耻辱的地方。
当残阳如血,再次染红荒原时。
赵猛带着最后不足三百骑、人人带伤、几乎脱力的残兵。
终于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雪狼国境,回到了北境控制下的最后一道山梁。
身后,雪狼追兵的呼喝声和箭矢,终于被甩脱。
赵猛勒住几乎口吐白沫的战马,回头望去。
来时的路,荒凉死寂,只有盘旋的秃鹫和尚未散尽的烟尘。
四百八十名随他出征的兄弟,如今…他不敢细数。
而他们拼死想要救回的人,如今已深陷敌国,生死两茫。
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被他强行咽下。
是血,也是无尽的苦涩与愤怒。
“苏统领…兄弟们…我赵猛…对不住你们…”
他低语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猛地一夹马腹,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吼道:
“回营!禀报都督!”
残存的骑兵,带着一身伤痕、满腔悲愤和救回战友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的冰冷现实,沉默地、蹒跚地,向着燕子岭大营的方向,迤逦而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染血的大地上,仿佛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而北方,雪狼国境内,那支押解着重要俘虏的队伍,已经彻底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与群山之后,去向未知,命运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