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土地还在发烫。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烫,是血浸透、火烧过、又被魔气反复腐蚀后,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那种温热。
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巨兽内脏上,每一步都带起粘稠的泥浆,泥浆里混着碎骨和没烧尽的布片。
血月悬在天上,第三天了。
月光把这片焦土染成一片肮脏的暗红,看久了,眼睛都会疼。
女帝站在原本是尸魔窟入口的那个巨坑边缘,坑里现在只剩下一滩缓缓蠕动、冒着泡的黑色泥潭——那是通道崩塌后留下的残渣,还在不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漠北冰渊的寒意,也带着更远处、更密集的魔物嘶吼。
她身后,还站着的凤凰,只有七个。
乌兰雪脸色苍白,左边脸颊结着一层薄冰——那是强行催动冰凰传承对抗魔气的后遗症,冰晶从皮肤下渗出来,一时半会儿化不掉。
墨凤右臂用布条吊着,布条渗出暗红色的血,她昨天试图拆解一架损坏的诛魔弩时,被里面残存的魔气反噬,整条胳膊的经脉像被针扎一样疼。
青凤蹲在地上,正从药篓里翻找最后几株清心草,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累的。
赤凤靠在一块焦黑的巨石上,火焰长枪插在身旁,枪尖的火光只剩豆大一点,忽明忽灭。
玄凤在给她包扎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黑气,紫霞功运转到极致,才勉强把魔气逼出。
彩凤坐得远一些,仰头看着血月,瞳仁里的星光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在计算下一次魔气潮汐爆发的时间。
紫凤站在女帝侧后方三步,剑已归鞘,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她肩甲碎了,额角有擦伤,血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是唯一还能保持完整警戒姿态的人,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惫。
老刀带着最后两百多个还能动的士兵,在远处清理战场——如果能叫清理的话。
把还能辨认的同袍尸体堆到一起,浇上最后一点火油,点燃。
火光在血月下显得微弱,黑烟笔直上升,像一根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徒劳地指着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血腥味、还有魔气特有的那种甜腻的腐臭。
没有人说话。
连风都小心翼翼地从这片死地掠过,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女帝转过身,目光扫过七张疲惫但坚毅的脸。
“都到了。”
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说三件事。”
所有人挺直了腰背。
“第一,”女帝指向那个还在冒泡的黑色泥潭,“通道暂时毁了,但厉无赦没死。他受伤了,很重的伤,所以他需要时间恢复。
他恢复的方式,是抽取、炼化九州各地残存的龙脉分支。”
青凤猛地抬头:“龙脉是大地生机所系,如果被他抽干……”
“不止大地。”
女帝打断她,“龙脉枯竭,灵气会彻底紊乱,凡人会加速魔化,土地会变成死地。
我们现在脚下踩的这片焦土,就是样本。”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进每个人心里。
“第二,”女帝继续,“十三处上古封印,全破了。
从我们收到的最后一批传讯来看,北境冰渊、西域沙眼、南疆毒窟、东海归墟……魔潮已经全面爆发。
各地各自为战,通讯基本断绝。
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别处就多死成千上万人。”
赤凤咬紧牙关,火焰长枪上的火苗“噗”地窜高了一寸。
“第三,”女帝看向她们,“我们只有八个人。八凤。”
她一字一句:“八个,要守十三处魔窟涌出的魔潮,守不住。所以,我们要分兵。”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进死水,终于激起了涟漪。
“分兵?”
墨凤皱眉,“陛下,现在每一处防线都岌岌可危,分兵意味着每处的力量更弱,很可能……”
“很可能全崩。”
女帝替她说完了,“但不分兵,我们聚在一起,只能守一处。
其他地方,会死得更快,崩得更彻底。”
她走到众人中间,找了一处稍微平整的地面,用手指在焦土上画了一个粗糙的九州轮廓。
“京城在这里,中枢,我守。”
她在中心点了一下,“北境冰渊,乌兰雪去。西域沙眼,彩凤去。南疆毒窟,青凤去。东海归墟,金凤已经在那边了。”
她抬头看向剩下的几位:“玄凤、紫凤,你们二人随我回京城,京城北面尸魔主力还在南下,需要你们。
赤凤,你去洛阳,洛阳是中原腹地枢纽,不能丢。
墨凤,你回天工院,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把诛魔兵装量产的法子传到每一个还能生产的据点。”
分派完毕。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要独自面对一片正在崩溃的疆域。
“有问题吗?”
女帝问。
“有。”
乌兰雪开口,声音像冰碴子互相摩擦,“怎么联系?一旦分开,传讯符用不了几次就会耗尽,机关鸟飞不了那么远,也容易被魔气侵蚀。”
女帝看着她,忽然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混沌色的凤魄之力从她掌心缓缓涌出,像一小团温润的雾气。
“以我为枢,以凤魄为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