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赦的意念咆哮散去后,山谷里死寂了几息。
然后,鸡飞狗跳。
不是形容,是真的鸡飞狗跳。
村落里那些原本安详踱步的鸡鸭,此刻扑棱着翅膀到处乱窜,发出惊恐的叫声。
圈里的牲口不安地躁动。
连溪水都似乎滞涩了流动。
无形的压力像一只巨手,攥住了整个山谷的咽喉。
“他……他找到这里了?”
赤凤吞了口唾沫,握枪的手紧了又紧,“这老魔头属狗的吗?鼻子这么灵?”
“不是鼻子灵。”
玄凤脸色凝重,“是刚才我们催动小鼎感应碎片,动静太大了。
就像在黑夜里点了把冲天大火,他想不看见都难。”
彩凤星眸望向西方天际,那里还是一片昏沉,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庞大而邪恶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最多……一个时辰。他就能到。”
一个时辰。
女帝缓缓站起身,左掌心那阴冷刺骨的气息还在肆虐,像有无数根冰针顺着经脉往心脏钻。
她强行运转混沌之力压制,但效果微弱。
这邪气似乎与那黑色令牌同源,专门克制甚至污染乾坤鼎的气息。
麻烦大了。
但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转向姜石,语速很快:“老丈,防护大阵还能启动多少?”
姜石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老脸煞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回大人,基座检查过了,七十二根玉柱,完好的还剩三十九根,能勉强构成‘小周天守山阵’。
但能源……您给的那些灵石,加上我们族里库存,最多能支撑大阵全力运转……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够了。”
女帝点头,“立刻启动!将所有族人,以及我方的重伤员,全部转移到大阵保护的核心区域——如果我没看错,登仙台本身应该就是阵眼,也是最坚固的部分。”
“是!”
姜石不再多言,转身就用嘶哑的声音吼起来,“全族听令!老弱妇孺,携带伤员,立刻退往登仙台!
青壮年,按祖训阵法方位,各就各位,准备注入真气,维持大阵!”
守墓一族虽然世代务农,但显然受过基础的训练,此刻虽然惊慌,动作却不算太乱。
在几位长老的指挥下,开始迅速转移。
女帝又看向赤凤、玄凤、白凤、紫凤、乌兰雪、彩凤:“厉无赦的目标是我,是乾坤鼎。他不会浪费时间屠杀普通人。
所以,我们的任务,就是把他拦在登仙台外,为大阵维持和碎片召唤争取时间。”
“怎么拦?”
赤凤咧嘴,笑容有点发苦,“那可是化神老魔,就算受了伤……”
“所以他不会一开始就用全力。”
女帝打断她,思维飞速转动,“他伤势未愈,刚才的意念咆哮更多是威慑和定位。
他真正的攻击,必然会留有余地,以免牵动伤势,给我们可乘之机。
我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一点,利用这里的地利,还有……”
她看向悬浮在身前、光芒因为刚才邪气反噬而有些暗淡的小鼎。
“还有他对我手中乾坤鼎的贪婪。”
“乌兰雪,彩凤,你们消耗最大,稍后就在登仙台上,配合守墓一族维持大阵运转,同时……继续尝试感应和召唤碎片!
那是我们唯一的退路,不能停!”
乌兰雪和彩凤点头,没有废话。
“赤凤,玄凤,紫凤,白凤随我,在登仙台前方那片空地——对,就是姜明他们之前列阵的地方——布置第一道防线。
不求杀伤,只求阻滞,消耗,让他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是!”
命令下达,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登仙台上,姜石带着族人将一块块品质低劣的灵石嵌入玉柱基座,双手按在特定的符文上,将微薄的真气注入。
一道道淡青色的光丝从玉柱上升起,彼此勾连,渐渐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倒扣碗状的光网,将整个登仙台及周边数十丈范围笼罩起来。
光网不算凝实,甚至有些稀薄,在昏沉的天色下若隐若现,但确实散发出一股古老的守护气息。
乌兰雪和彩凤盘坐在光门前的平台上,一人继续向小鼎注入冰寒之力维持感应,一人则全力运转星眸,试图通过铜镜锁定和引导那块东海碎片的“轨迹”。
女帝则带着赤凤、白凤、玄凤、紫凤,以及挑选出来的三十名伤势较轻,修为最高的诛魔卫,快速来到登仙台前方那片较为开阔的溪边空地。
这里背靠登仙台的光罩,前方是通往山谷入口的狭窄通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壁,易守难攻。
“赤凤,玄凤,你们带二十人,守住通道口,利用地形,布置简易陷阱,第一波远程攻击,务必打疼他!”
女帝快速吩咐,“紫凤,你带十人,作为机动,随时支援薄弱处,或者……执行斩首。”
“明白!”
三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赤凤和玄凤指挥着诛魔卫,将溪边散落的巨石滚到通道狭窄处堆积,又砍伐了一些坚韧的藤蔓设置绊索。
虽然这些东西对化神魔头来说可能跟玩具差不多,但至少能制造一点麻烦,消耗他一点魔气或者注意力。
女帝自己则站在通道口正中,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按着剑柄,静静望着西方山谷入口的方向。
左掌心的阴冷邪气还在与混沌之力对抗,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和寒意。
但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山谷里的风停了。
连虫鸣都消失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下来。
然后,天……暗了。
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
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本就昏沉的天光。
山谷入口处的天空,一团翻滚涌动的黑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向着山谷内部蔓延。
黑云所过之处,草木肉眼可见地枯萎、凋零。
溪水变得浑浊,泛起恶臭的气泡。
空气仿佛被冻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来了。
黑云蔓延到山谷入口上空,缓缓停下。然后,开始向下沉降、凝聚。
最终,在距离女帝等人不到百丈的通道外空地上,黑云凝聚成一道人影。
高大,消瘦,披着仿佛由最深沉夜色织成的宽大黑袍。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巴,和一双……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眼睛。
厉无赦。
他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黑袍无风自动,周身缭绕着不断扭曲哀嚎的黑色魔气。
那股气息并不像全盛时期那样铺天盖地令人绝望,而是更加内敛深沉,但其中的邪恶与怨毒,却更加凝练,如同淬毒的针,刺得人灵魂都在颤栗。
他的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赤凤玄凤,越过那些简陋的障碍,越过女帝白凤,直直落在她身后登仙台上,那悬浮的小鼎,以及小鼎后方那扇残破的七彩光门上。
幽绿色的火焰,在他眼中猛地炽烈了一下。
“乾坤鼎……灵界之门……”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锈铁在摩擦,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果然……在这里。本座的感应没错。”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乌黑尖锐。
“把鼎,还有那扇门的控制方法,交出来。”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并且……放过这些蝼蚁。”
他指的是山谷里的守墓一族和伤兵。
女帝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剑。
剑身灰蒙蒙,没有光华,但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锁定了厉无赦。
这就是她的回答。
厉无赦兜帽下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冥顽不灵。”
他抬起的右手,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