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林澈睁开眼，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磨墨声，就剩下巡场官吏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隔壁安安静静，之前那种被窥视的细微感觉彻底没了。
“真走了……”林澈心里嘀咕，“看来老子演技还行，够那帮孙子回去交差了。”
他坐直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这破地方，坐得人浑身酸。
目光落到书案上。真正的答卷已经晾干，墨迹乌黑，字嘛……算不上漂亮，但工整，能看清。旁边是堆在一起的废稿纸，练字的，还有……那张压在角落、叠得方正正的假草稿纸。
林澈伸手，先把真答卷拿过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嗯，‘雪花盐’……这名字起得，真他娘的有才。”他自夸了一句，手指在“器不利则事倍功半，政不善则民力空耗”那句话上点了点，“话糙理不糙。比那些‘夫天下者……巴拉巴拉’实在多了。”
他看得很仔细，逐字逐句。不是欣赏文采，是检查有没有明显的错漏，有没有可能被抓住把柄、上纲上线的词句。
“务实……惠民……格物致用……”他一边看一边念叨，“没毛病。顶多说老子离经叛道，说老子重利轻义。骂呗，又骂不掉老子一块肉。只要道理站得住，数据……呃，估的数据唬得住人就行。”
确认答卷没问题，他小心地把它卷好，用专门的布套套住，放在考篮最底层。这可是他在这考场里真正的“货”，得保管好。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那张假草稿纸。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蔫坏的笑。
“王老狗……王克之是吧？”他低声自语，像是跟那张纸说话，“费尽心机，弄这么张破纸过来。又是‘重农抑商乃根本’，又是‘节用爱民是良方’……听着挺像那么回事，细琢磨，全是屁话，还暗戳戳指摘朝政……”
他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抖开，对着昏暗的光线，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哎哟哟，这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还不如老子呢。就这水平，也好意思拿来当‘参考答案’？看不起谁呢？”
他模仿着可能出现的“正义凛然”的考官语气，捏着嗓子：“‘此子文章，看似中正平和，实则空洞无物，且隐有微词，心术不正！’ 哈！”
冷笑一声，他把纸重新折好。
“行了，陪你玩够了。该送你上路了。”
他没急着撕。先起身，挪到栅窗边，往外张望了一下。天色还早，离考试结束估计还有段时间。远处的号舍里，还能看到伏案疾书的身影。
“都在埋头苦干呢……谁像老子，正事干完，还得忙着‘毁尸灭迹’。”
他坐回书案前，把那张假草稿纸摊开，铺平。
然后，伸出双手，捏住纸张的上端。
“刺啦——”
清脆的撕纸声，在寂静的号舍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故意撕得很慢，很用力，从中间开始，一分为二。
“一份，算你‘妄议朝政’的罪证。”他对着撕开的一半纸说。
“刺啦——刺啦——”
又是几下，把两半纸分别撕成更窄的条。
“这几条，算你‘文章平庸’，误人子弟。”
他一边撕，一边嘴里不停，像是在给这些纸条定罪。
“这条……嗯，观点迂腐，不合时宜。”
“这条……词句粗陋，有辱斯文。”
很快，一张完整的纸，变成了一堆宽窄不一的纸条。
他停下，看了看这堆“罪证”，似乎还不满意。
“不行，这还能拼起来。得碎点。”
他抓起一把纸条，两手合拢，开始用力揉搓。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
一个，两个，三个……他把所有纸条都揉成了小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