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要筹粮,却从未想过,贵妃娘娘竟在短短一个上午,便将数目、路线、中转站,都规划得清清楚楚,甚至连萧铣那边的力量都算了进去。这哪里是后宫妃子,分明是个久经战阵的老行伍!
他按捺住心中的惊讶,继续往下看。
“其二,稳定物价。大军出征,长安城内必有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尤以米、盐为甚。臣妾建议,由京兆府出面,联合长安各大商号,成立‘平准署’。朝廷从官仓中拨出一部分粮食,以略高于平时的价格,向市场无限量供应。如此一来,百姓不至于无米可食,奸商无利可图,其囤货之心自散。若有顽固不灵者,可按战时律法,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徐茂公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平准署!这可是汉武帝时期才有的手笔,用官府的力量,来调控市场。这一招,釜底抽薪,精准狠辣,直接打在了那些投机商人的七寸上。
“其三,安抚人心。陛下亲征,朝野必有议论。臣妾以为,堵不如疏。可请萧皇后出面,于宫中设宴,召集宗室勋贵及其家眷,申明陛下北征之决心,赏赐金银布帛,以示恩宠。另,可由徐公您,召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于尚书省议事,将陛下‘斩首之战’的方略,择其要点,透露一二。让他们知道,此战非但不会动摇国本,反而是奠定我大夏万世基业的关键。如此,人心自安。”
看到这里,徐茂公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之侧那端坐着的萧美娘。这一条,显然是两位娘娘商议过的。一内一外,一柔一刚,将宗室、将勋贵、将朝臣,全都纳入了安抚与掌控的范围之内。
这哪里是什么条陈,这分明是一张天衣无缝的大网!
他深吸一口气,看到了最后一条。
“其四,清查隐患。李渊虽退守晋阳,但其在关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这些人,平日里不敢妄动,但陛下远征,便是他们眼中最好的机会。臣妾已命人将长安城中,所有原李唐旧臣、以及与晋阳有书信往来者的名单,整理成册。倒不必立刻抓捕,只需请羽林卫和金吾卫的将士们,多去他们府上‘坐坐’,‘喝喝茶’。想必,他们会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啪。”
徐茂公手中的那份手书,落在了案几上。
他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长孙无垢,那张总是挂着温婉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可徐茂公却从这平静之下,看到了一片波澜壮阔的格局。
粮草、物价、人心、内患。
军、商、官、民。
短短四条,不过数百字,却将皇帝走后,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夏王朝后方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全都囊括在内,并且,都给出了最精准,最有效的解决之道。
他原以为,自己这个“中枢”,是要来给两位娘娘查漏补缺,甚至是收拾烂摊子的。
可现在看来,人家根本就不需要。
陛下说,让她们二人监国。
徐茂公在来之前,觉得是胡闹。
可现在,他只觉得,陛下看人的眼光,简直是毒辣到了极点!
“徐公觉得,如何?”长孙无垢见他许久不语,轻声问道。
徐茂公张了张嘴,脸颊竟有些发烫。他站起身,对着长孙无垢,郑重其事地长揖及地。
“贵妃娘娘深谋远虑,老臣,自愧不如。”
这一拜,比在杨辰面前的那一拜,还要心悦诚服。
那是拜君王的雄才大略。
而这一拜,是拜同僚的经天纬地之才。
萧美娘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就知道,自己的这个妹妹,绝非池中之物。杨辰的信任,没有给错人。
“既然徐公也无异议,那便照此办理吧。”萧美娘雍容的声音响起,一锤定音,“国事艰难,便有劳妹妹和徐公,多多费心了。”
她这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她主掌威仪,为长孙无垢和徐茂公提供最坚定的支持。
“内阁”、“中枢”,在这一刻,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徐茂公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有如此聪慧的“内阁”核心,他这个“中枢”梁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正要领命,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负责京畿防务的金吾卫中郎将,连通传都来不及,便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启禀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徐公!不好了!”
“长安城……长安城里的粮铺,全都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