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清澈如湖泊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苏尼尔,”她缓缓开口,“你错了。”
“公主?”
“这一招,不是羞辱。”朵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这是攻心。是比屠杀一万俘虏,要高明一百倍,也歹毒一百倍的阳谋。”
她看着自己那些愤怒的亲卫,一字一句地解释道:“他杀了我们三万精锐,如果再屠杀一万俘虏,只会让整个草原同仇敌忾,所有部落都会团结在父汗身边,与他死战到底。”
“可现在呢?他放回了一万个活口。这一万个活生生的人,会把狼嚎谷的惨败,把南朝军队那神鬼莫测的战法,把定国军那如同天罚般的弩阵,传遍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带回去的,不是仇恨,而是恐惧。是一种‘我们根本打不赢’的绝望。父汗想要再召集部落与他决战,你觉得,那些听着溃兵们讲述恐怖故事的部落首领,还会像以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响应吗?”
苏尼尔和所有亲卫,都呆住了。
他们脑子里那根属于战士的,直来直去的弦,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是啊……恐惧,比仇恨,更能瓦解人心。
“他用最小的代价,瓦解了父汗的战争潜力。他甚至不需要再动手,只需要等着这颗恐惧的种子,在草原上生根发芽。”朵颜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手中的望远镜,喃喃自语,“这个人……真是个魔鬼。”
一个懂得如何摧毁敌人意志的魔鬼。
一个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魔鬼。
一个……极具魅力的魔鬼。
朵颜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南朝皇帝,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好奇。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有着怎样的一颗心,才能想出如此精妙而又恶毒的计策?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世界?
她鬼使神差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幅画卷。
罗成他们离开后,她命人将这幅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此刻,她缓缓展开画卷。
画中那个身穿黑色龙袍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他的面容俊美无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画工实在是太精妙了,朵颜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的那一丝玩味,和洞悉一切的了然。
“就这样被你征服……”
罗成那破锣般的歌声,又一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荒诞,反而觉得……这句歌词,似乎有那么几分贴切。
她,阿史那·朵颜,草原上最骄傲的雌鹰,还未与他真正交手,似乎就已经在精神上,被他彻底压制了。
不,这不是压制。
这是一种……吸引。
一种致命的,让她无法抗拒的吸引。
她看着画中的杨辰,许久,才对身旁的苏尼尔,下达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命令。
“苏尼尔,传我的命令。”
“公主请吩咐!”
“去,把我们带来的最好的工匠找来。再挑一匹最神骏的雪色小马驹,备上一份厚礼。”
苏尼尔一愣:“公主,您这是要……”
阿史那·朵颜将画卷小心地卷好,重新放入怀中,她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狡黠又昂扬的笑容,像一只准备与雄鹰共舞的猎隼。
“那个南朝皇帝,送了我们一场大戏,还送了一份大礼。”
“我们突厥人,可没有白收礼物的习惯。”
“我们也得,回一份‘厚礼’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