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炭火爆开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靖的话音落下,罗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把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李靖。
“你说什么?”
罗成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拿我的骑兵,做诱饵?”
李靖的神情依旧平静,他迎着罗成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缓缓点头:“不错。兵者,诡道也。要让贺鲁这条生性多疑的狼彻底入套,就必须让他看到一份无法拒绝的‘美餐’。一份看似唾手可得,实则暗藏杀机的功劳。”
“功劳?”罗成怒极反笑,他上前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铿锵”一声脆响,整个大帐的气氛都为之一紧。
“李军师,你是不是在长安城里待久了,忘了战场是什么样了?诱饵,你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被包围,被追杀,意味着九死一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自己胸口的铠甲:“我罗成的兵,从瓦岗一路跟我杀到长安,再从长安杀到这草原上,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是定国军的尖刀,是陛下的利刃!不是你舆图上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血与火的气息。
平阳昭公主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她理解李靖的计策,但同样也理解罗成的愤怒。将士的性命,在统帅眼中或许是数字,但在将军心里,那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托付了身家性命的兄弟。
“罗将军,稍安勿躁。”李靖的语气依旧不疾不徐,仿佛罗成的怒火,不过是拂面的清风,“为将者,慈不掌兵。为全局计,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放你娘的屁!”
罗成彻底爆发了,一句粗口直接骂了出来。他一把揪住李靖的衣领,双目赤红。
“牺牲?你说的轻巧!那是我五百个弟兄!不是五百头猪羊!要去你去,别拿我的兵!”
“罗成!住手!”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在大帐内炸响。
是杨辰。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平静,但目光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成浑身一震,揪着李靖衣领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可以不服军师,但他不能不听陛P下。他愤愤不平地松开手,但胸膛依旧剧烈地起伏着,鼻孔里喷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李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衣领,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只是对着杨辰微微躬身,退到了一旁。
整个大帐,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杨辰没有先去安抚罗成,也没有去评判李靖的计策。他只是缓步走到罗成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朕知道,你心疼你的兵。”
杨辰的语气很平淡,没有责备,只有理解。
罗成的身体僵了一下,眼中的怒火,稍稍退去几分,化为了一丝委屈。
“朕也知道,让你拿自己的弟兄去冒险,比让你自己去死还难受。”
听到这句话,罗成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圈竟微微有些泛红。他咬着牙,闷声道:“陛下,末将不是怕死。可这……这是白白送死啊!”
“白白送死?”杨辰笑了,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舆图前,指着李靖刚才画圈的那个山谷。
“罗成,你过来,看看这里。”
罗成虽然心中不忿,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平阳昭公主和李靖也围了上来。
“药师的计策,你只听了开头,便火冒三丈。”杨辰的手指,在山谷两侧的山脊上划过,“但你没有听完他的后半句。”
他看向李靖:“药师,你告诉他,这五百骑兵,要怎么个‘诱饵’法?”
李靖上前一步,沉声道:“罗将军的五百精骑,并非孤军。在他们进入山谷之前,平阳公主殿下会率领一千娘子军弓箭手,提前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高地之上。此外,臣会亲率三千步卒,携带重弩,封锁山谷的出口。”
罗成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靖继续说道:“届时,罗将军只需率部在山谷中,与贺鲁派出的追兵稍作纠缠,做出不敌败退的假象。一旦敌军主力尽数入谷,平阳公主的箭雨便会从天而降,而臣的重弩阵,将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
“这不是一场送死的任务。”李靖看着罗成,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一场围猎。而罗将军你的五百精骑,不是诱饵。”
“他们是……猎犬。”
“负责将那头肥硕的野猪,引入我们精心布置的陷阱。”
猎犬。
这两个字,让罗成心头猛地一震。
他不是傻子,李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完全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牺牲,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歼灭战!
他的五百骑兵,看似是羊入虎口,实则是将猛虎引入了屠宰场。
罗成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想起了自己刚才揪着李靖衣领的粗暴举动,又想起了自己骂的那句粗口,一张俊脸,简直无处安放。
“这个……那个……李军师……”他挠着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哈哈哈……”杨辰看着他这窘迫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平阳昭公主也忍俊不禁,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