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裂土之兆(1 / 2)

第350章:裂土之兆

京城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

秦昭雪的船队驶入天津港时,天空正飘着细碎的雪末。码头上没有迎接的仪仗,只有一队东厂番子冒着风雪站立,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秦昭雪。

“曹公公呢?”慕容惊鸿按着刀柄问。

“提督……提督在宫里筹备满月宴。”小太监声音发抖,“特命奴婢在此等候长公主,护送殿下……入宫。”

他说的是“护送”,不是“迎接”。

秦昭雪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点头:“带路。”

马车驶入京城时,她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士兵巡逻队匆匆而过,铠甲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路过菜市口时,她看见木杆上挂着三颗人头,已经冻得发青,下方告示被雪打湿,墨迹模糊,但还能辨认出“通敌”、“谋逆”等字样。

“那是三天前斩的。”年轻太监小声说,“兵部张侍郎,还有两个五军都督府的佥事。”

秦昭雪的手在袖中握紧。

马车从西华门入宫。宫墙上的雪积得很厚,值守的禁军士兵脸色木然,见到长公主车驾也没有行礼,只是默默打开宫门。

养心殿前,气氛诡异。

殿外站着两排官员,文左武右,泾渭分明。文官队伍以周世昌为首,武官队伍却不见沈文渊——这位首辅据说“偶感风寒”,已告假半月。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周世昌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道袍的老者,白发白须,手持拂尘,正是钦天监正青云子。

“臣等参见长公主殿下。”周世昌带头行礼,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昭雪走下马车,雪落在她肩上。

“诸位大人免礼。”她扫视众人,“本宫离京三月,朝中可还安好?”

一片沉默。

周世昌抬头,露出那张惯常温和的笑脸:“托陛下洪福,朝局尚稳。只是……有些新事,需要殿下定夺。”

“何事?”

“今日是皇子皇女满月之喜。”周世昌侧身,“太后在慈宁宫设宴,请殿下移步。”

秦昭雪盯着他:“皇兄生死未卜,太后倒有心思设宴?”

“正因为陛下杳无音讯,皇室血脉的延续才更显珍贵。”周世昌的话滴水不漏,“殿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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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苏芷瑶坐在主位,穿着皇后的常服,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用脂粉也盖不住。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旁的乳母抱着另一个。两位太后分坐两侧,神色复杂。

下方,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分席而坐,宴席已过半,但气氛凝重得如同灵堂。

秦昭雪踏入暖阁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期待,有敌意,有算计,有恐惧。

“皇姐。”苏芷瑶站起身,声音带着哽咽,“你……回来了。”

秦昭雪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皇后辛苦了。”

苏芷瑶摇头,将怀中的襁褓轻轻递过来:“皇姐看看她。”

秦昭雪接过。襁褓里的女婴睡得正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她轻轻解开襁褓的一角——

胸口处,一只赤色凤凰胎记赫然在目。

那图案与李墨轩左肩的胎记一模一样,连凤凰尾羽的弯曲角度、凤眼中那点灵动的朱红,都分毫不差。甚至……秦昭雪的手指轻触胎记时,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仿佛那不是皮肤上的印记,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搏动。

暖阁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诸位都看见了吧。”周世昌的声音打破寂静,“天命印记,千年一现。上一次出现是在陛下身上,再上一次是开国太祖。如今它出现在皇女身上,这意味着什么,想必不用老臣多言。”

秦昭雪将女婴小心交还苏芷瑶,转身面向众人:

“这意味着,皇室血脉纯正,天命仍在秦氏。”

“殿下此言差矣。”一位老臣站起身,是礼部尚书王焕之,“史书记载,赤凤印记只会出现在‘将承大统者’身上。皇女虽有印记,然女子之身,如何继承大统?此乃悖逆祖制、违背伦常!”

“祖制?”秦昭雪冷笑,“王大人可还记得,大周祖制第一条是什么?”

王焕之一愣。

“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秦昭雪环视众人,“皇兄离京前,将监国之权交予本宫。如今他生死未卜,你们不思如何寻君救国,却在此议论一个满月婴儿的胎记——这就是诸位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学到的忠君之道?”

暖阁内鸦雀无声。

周世昌缓缓开口:“殿下息怒。王大人也是为大周江山社稷着想。只是……钦天监连日观星,确有异象。”

他看向青云子。

老道士起身,从袖中取出三枚龟甲,当众卜卦。龟甲在炭火上炙烤,发出噼啪声响,最后裂开细纹。

青云子盯着裂纹,脸色越来越白。

“卦象……如何?”苏芷瑶问。

青云子抬头,声音颤抖:“凤鸣岐山,女帝当兴。”

八个字,如惊雷炸响。

“胡说八道!”武官席上一位将军拍案而起,“我大周开国三百年,从未有女子称帝!此乃妖言惑众!”

“李将军慎言。”周世昌平静地说,“青云子监正执掌钦天监四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三年前陛下登基前,也是他卜出‘龙潜于渊,腾必九天’的卦象。”

那将军哑口无言。

秦昭雪看着青云子:“监正,你可敢对天发誓,此卦无误?”

青云子跪倒在地:“臣以性命担保,卦象如此。而且……昨夜臣观星,紫微星暗淡欲坠,而一颗新星自东方升起,其光煌煌,直冲中宫。此星对应的,正是皇女生辰。”

暖阁内彻底乱了。

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官们怒目相视,宗室亲王们神色各异。秦昭雪看见,几位原本中立的大臣,此刻看向苏芷瑶怀中女婴的眼神已经变了——那是审视未来君主的目光。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有几个人已经悄悄挪动位置,站到了周世昌身后。

这才三个月。

皇兄才失踪三个月。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苏芷瑶抱着女婴站起身。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芒:

“陛下生死未卜,彗星将至,天下将倾。”

“这种时候,你们不议如何救国,却在议论本宫刚满月的女儿能不能当皇帝?”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来到暖阁中央: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陛下一日未归,大周的皇帝就还是他。谁敢言废立,谁敢打这孩子的歪主意,本宫就以谋逆论处,诛其九族!”

她的目光扫过周世昌,扫过王焕之,扫过每一个人:

“至于天命印记……就算她真是天命所归,那也得等她长大,等她父皇回来亲自定夺!”

周世昌躬身:“皇后圣明。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若三年不归,五年不归,难道大周就一直空悬帝位吗?”

“那也轮不到你们做主。”苏芷瑶将女婴递向秦昭雪,“皇姐,这孩子托付给你。”

秦昭雪愣住。

“你是监国长公主,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苏芷瑶眼中含泪,“若陛下……真有不幸,她就是陛下唯一的血脉。请你教导她,护她长大。至于皇位……”

她深吸一口气:

“等彗星之危解除,等天下安定,再由宗室、内阁、天下人共议。”

秦昭雪接过女婴。

襁褓很轻,但此刻重若千钧。

她看着苏芷瑶,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这是一个母亲在绝境中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把孩子交给最有能力保护她的人,同时用“共议”暂时堵住众人的嘴。

“本宫领命。”秦昭雪郑重道。

周世昌的脸色终于变了。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皇后深明大义,臣等佩服。既然如此……满月宴继续,请殿下入席。”

宴席重新开始,但气氛已截然不同。

秦昭雪抱着女婴坐在苏芷瑶身旁,感受着怀中那微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有贪婪,有算计,有恐惧,也有……希望。

宴至中途,慕容惊鸿匆匆入内,附耳低语:

“殿下,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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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械库位于皇城西侧,由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共管。

秦昭雪赶到时,库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原本应该堆满新式火枪的木架空了三成,地上散落着弹药箱,有几个箱子被撬开,里面的火药包不翼而飞。

值守的库吏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少了多少?”秦昭雪问。

“新式燧发枪三千二百支,火药五百斤,铅弹八千发。”慕容惊鸿脸色铁青,“更麻烦的是,一起失踪的还有三十门轻型火炮,那是工部刚研制出来,准备装备水师的。”

秦昭雪闭上眼睛。

三千二百支火枪,足够武装一个整编卫。

“谁干的?”

“守库的百户说,三天前兵部侍郎陈大人持内阁手令来调拨军械,说是‘东南剿倭急需’。他们查验手令无误,就放行了。”慕容惊鸿递上一张纸,“这是手令副本。”

秦昭雪接过。手令上确实有内阁的印,还有周世昌的私章。

“陈大人现在何处?”

“已经……死了。”

慕容惊鸿带她来到隔壁厢房。兵部侍郎陈望之躺在地上,口鼻流血,脸色乌青,显然是中毒身亡。仵作正在验尸。

“一个时辰前,末将带人去陈府抓捕,发现他已经在书房服毒自尽。”慕容惊鸿递上一封信,“这是遗书。”

秦昭雪展开。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

“臣陈望之,枉读圣贤书,愧对皇恩。”

“然女婴出世,赤凤现世,此乃亡国之兆。史载,前朝大夏末帝之女诞生时亦有异象,三年后夏亡。”

“臣等不忍见大周三百年基业毁于妖孽之手,故联络宗室忠良,欲立赵王遗孤为帝。赵王三子李承佑,年十六,仁厚聪慧,可为明君。”

“所取军械,已运往江南。若事成,则清君侧,扶新主;若事败,臣以死谢罪。”

“唯愿后来者,以史为鉴,勿使妖女祸国。”

“臣绝笔。”

信纸在秦昭雪手中颤抖。

不是气,是冷。

彻骨的冷。

“赵王遗孤……”她喃喃道,“赵王李崇俭,十五年前因谋逆被赐死,三个儿子流放岭南。他们怎么敢……”

“他们敢,是因为有人支持。”慕容惊鸿低声道,“末将查了,这三个月里,有七位宗室亲王离京‘省亲’,目的地都是江南。而江南各府的府兵,这三个月突然开始‘秋操’,频繁调动。”

秦昭雪猛地转身:“沈首辅呢?他为何不管?”

“沈大人……”慕容惊鸿欲言又止,“他确实病了,但病得蹊跷。太医说是‘忧思过度,邪风入体’,可末将的眼线报告,沈府这半个月进出的人,比平时多了三倍。”

“他在布局。”秦昭雪明白了,“他在等,等我们和保守派两败俱伤,然后出来收拾残局。”

“也可能是自保。”慕容惊鸿说,“殿下,现在的情况是,朝堂上以周世昌为首的文官集团支持‘天命转移’,暗中已开始向皇后和皇女靠拢;而宗室和部分武官,则想另立新君。我们……被夹在中间。”

秦昭雪看着地上陈望之的尸体。

这个三品大员,就这么死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妖女祸国”之说,为了那点可笑的“忠君”执念。

可悲。

更可恨。

“查。”她吐出冰冷的字,“所有涉案宗室,全部抓捕。江南那边……让锦衣卫动起来。”

“殿下,若是大规模抓捕宗室,恐怕会引发……”

“引发什么?叛乱?”秦昭雪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他们已经在叛乱的路上了。慕容将军,你以为陈望之偷这些军械,是拿去玩的吗?”

她走到军械库门口,看着外面飘落的雪:

“传本宫令:京城戒严,九门封闭。五军都督府所有将领,即刻到养心殿议事。谁敢不到,以谋逆论处。”

“还有——请沈首辅‘带病’入宫。他若不来,本宫亲自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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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捕在子时开始。

慕容惊鸿亲自带队,三千禁军分成七队,同时突袭七位亲王府。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其中五位亲王还在睡梦中就被拿下,一位试图抵抗,被当场格杀,最后一位,也就是策划此事的核心人物——康王李崇礼,府中早已人去楼空。

“跑了?”秦昭雪坐在养心殿里,听着汇报。

“不仅跑了,还带走了府中所有金银细软。”慕容惊鸿脸色难看,“更奇怪的是,康王府的地下有一条密道,直通城外。那密道……是新挖的,最多三个月。”

秦昭雪的手指敲击桌面。

三个月。

正好是她离京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