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有人早就准备好了。”她看向殿外,“沈首辅呢?”
“到了,在殿外候着。”
“请。”
沈文渊走进来时,确是一脸病容。他咳嗽着行礼,被秦昭雪扶起。
“首辅大人,病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念,老臣……咳咳……已是风中残烛。”沈文渊坐下,喘息道,“只是听闻朝中出此大事,不得不来。”
秦昭雪盯着他:“首辅可知,康王等人欲立赵王遗孤为帝?”
“略有耳闻。”沈文渊平静道,“但老臣以为,此乃疥癣之疾,不足为虑。”
“三千火枪,三十门炮,这叫疥癣之疾?”
“因为真正的威胁,不在江南。”沈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殿下请看。”
秦昭雪展开。
是一份檄文。
檄文以“监国亲王赵元瑾”的名义发布,痛斥秦昭雪“挟持皇后,操控幼女,欲效武曌故事”,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妖女,清君侧,扶正统”。
而檄文的落款处,盖着一枚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是一尊青铜鼎。
“赵元瑾……”秦昭雪念着这个名字,“前皇室代表,皇兄登基后他就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隐居山林,没想到……”
“没想到他去了江南,还拿到了这个。”沈文渊又取出一幅画卷。
画上,是一尊青铜鼎的素描。鼎身铭文清晰可见,正是第八鼎“天命鼎”的形制。而在鼎旁,站着一位老者,身着亲王袍服,面容清癯,正是赵元瑾。
“第八鼎不是在泰山祭坛吗?”慕容惊鸿惊道。
“被调包了。”沈文渊叹气,“三个月前,看守祭坛的一位执事突然暴毙,当时以为是意外。现在想来……那时候鼎就已经被换了。真鼎,恐怕早就到了赵元瑾手中。”
秦昭雪感到一阵眩晕。
第八鼎失窃,李墨轩的意识碎片又少了一块。
而赵元瑾手握此鼎,就可以宣称自己“受命于天”——因为按照传说,九鼎是皇权的象征,得鼎者得天下。
“他现在在哪?”她强迫自己冷静。
“太湖。”沈文渊指向地图,“他以‘监国亲王’之名,已集结五万府兵,战船三百艘。江南七省,有三省督抚明确表态支持,另外四省……态度暧昧。”
五万兵,三百船。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割据。
秦昭雪看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她手中能调动的,只有京营三万,加上慕容惊鸿从东海带回的一万水师,总共四万。兵力不占优,而且京营还要留守京城,防止周世昌等人趁虚而入。
若分兵南下,京城空虚;若全力南下,粮草后勤又成问题。
更关键的是——时间。
她只有三个月夺回两鼎。而赵元瑾显然不会给她三个月。
“殿下。”慕容惊鸿忽然开口,“末将愿率一万精兵南下,一月之内,必取赵元瑾首级。”
“不行。”秦昭雪摇头,“你要去爪哇。夺鼎之事,不能耽搁。”
“那江南之乱……”
“我来处理。”
殿内陷入沉默。
沈文渊看着秦昭雪:“殿下,您这是要……分兵?”
“我们没有选择。”秦昭雪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慕容将军率主力南下爪哇,夺鼎救皇兄;我留在中原,以这襁褓中的女婴为旗,与赵元瑾决战。”
她抬起头:
“但此战之后,无论胜负,大周恐怕都将……一分为二。”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养心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沈文渊久久不语,最后长长一叹:“殿下可想过,若您战败……”
“那就战败。”秦昭雪平静地说,“但在我战败之前,我会先杀了赵元瑾,毁掉第八鼎——就算皇兄救不回来,也不能让鼎落入敌手。”
她的眼中闪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首辅大人,您愿意帮我吗?”
沈文渊看着她,看着她怀中的女婴,最后缓缓跪下:
“老臣……愿效死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含烟披着斗篷冲进来,身上还带着雪花。她脸色苍白,手中紧紧抓着一卷密信:
“殿下,江南急报!”
秦昭雪接过密信,展开。
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赵元瑾与格列高利……早有勾结。”她的声音发颤,“两人约定‘赵取中原,格取天工,平分天下’。”
“而赵元瑾手中的第八鼎……是格列高利提前交给他的诱饵。”
“目的,就是拖住我,让我无暇南下爪哇。”
慕容惊鸿猛地握拳:“果然如此!”
但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柳含烟又递上一张草图:“这是我们潜伏在赵元瑾军中的探子送来的。赵元瑾的五万府兵中,混入了三千人——这些人金发碧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图上画着几个西洋士兵的侧影,他们手中的火枪制式,与中原的截然不同。
“西洋雇佣军……”秦昭雪喃喃道,“格列高利把西洋的兵,都送到中原来了。”
她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连环计。
格列高利在爪哇研究两鼎,同时扶持赵元瑾在中原造反。若秦昭雪南下夺鼎,中原空虚,赵元瑾可直取京城;若秦昭雪留在中原平叛,格列高利就有足够时间破解鼎中秘密。
无论她怎么选,对方都立于不败之地。
除非……
“除非我们两边都赢。”慕容惊鸿说出了她的心声。
秦昭雪看着地图,看着中原与爪哇之间那片广阔的海域。
良久,她开口:
“慕容将军,本宫给你一万五千人,二十艘战船,天工门七位执事随行。三个月内,你必须夺回两鼎,然后立刻前往殷人大陆寻找银色魂。”
“末将领命。”慕容惊鸿单膝跪地,“但殿下您……”
“本宫手中还有两万五千人。”秦昭雪计算着,“够了。赵元瑾虽有五万,但府兵战力不强,那三千西洋雇佣军才是关键。只要击溃他们,叛军自溃。”
她看向柳含烟:
“柳大人,钦天监那边,请你继续观星。彗星的轨迹有任何变化,立刻报我。”
“是。”
“沈首辅,朝堂之事,就拜托你了。周世昌那边……先稳住他。等本宫平定江南,再回来收拾。”
沈文渊躬身:“老臣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
秦昭雪抱着女婴,走到殿门口。
雪还在下,整个皇城一片银白。远处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像黑暗中挣扎的火。
她低头看怀中的孩子。
女婴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令人心悸,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父皇把你交给了我。”秦昭雪轻声说,“我会保护你,直到他回来。”
女婴忽然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可就在她笑的同时,胸口的赤凤胎记,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转瞬即逝。
但秦昭雪看见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殿外的夜空。
风雪之中,紫微星黯淡得几乎看不见,而东方那颗新星,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
就像……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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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慕容惊鸿誓师南下。
秦昭雪站在城楼上,看着船队消失在运河尽头。她怀中抱着女婴,身旁站着苏芷瑶。
“皇姐,你说我们能赢吗?”苏芷瑶问。
“必须赢。”秦昭雪说,“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下城。
马车已经在等候。她要连夜出发,赶在赵元瑾大军北上之前,抵达长江防线。
上车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皇城。
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这座囚禁了她也养育了她的地方。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看了。
“走吧。”她对车夫说。
马车驶出城门,驶向南方,驶向战场。
而就在马车离开后不久,一匹快马冲入京城,骑手浑身是血,手中高举一封染血的信:
“八百里加急!江南急报!”
“赵元瑾已攻破金陵!江防……破了!”
养心殿内,沈文渊展开急报,手在颤抖。
急报上只有一行字:
“叛军分兵两路,一路沿运河北上,一路……走海路,目标直指天津。”
海路。
这意味着,赵元瑾的水师,可能已经绕到了秦昭雪的后方。
而秦昭雪对此,还一无所知。
沈文渊冲出殿外,想派人去追,但风雪太大,马车早已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仰头望天,雪花落进眼里。
“殿下……”他喃喃道,“您可要……活着回来啊。”
而与此同时,南下的马车里。
秦昭雪怀中的女婴忽然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无论怎么哄,都止不住。
秦昭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掀开车帘,看向南方。
那里,战火已燃。
十日后,秦昭雪抵达江阴。
她手中只有两万新兵,而对面是五万叛军,三百战船。
更可怕的是,赵元瑾的水师中,那三千西洋雇佣军已经登岸。
他们手中的火枪射程是中原火枪的两倍,精准度更是天壤之别。
第一战,江防军溃败。
秦昭雪站在城头,看着溃退的士兵,看着远处飘扬的“赵”字大旗。
她拔剑,对身边仅剩的三千亲卫说:
“开城门。”
“本宫亲自,去会会他们。”
而就在此时,怀中的女婴再次大哭。
这一次,她胸口的赤凤胎记,亮如白昼。
光芒中,浮现出一行小字——
那是李墨轩的笔迹:
“昭雪,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