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分兵之险
江阴城头的风,带着长江的湿气和硝烟味。
秦昭雪登上城楼时,天刚蒙蒙亮。她披着一件深青色斗篷,怀中抱着襁褓,身后跟着八名亲卫。城下,两万新兵正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有气无力,队列松散如沙。
“殿下。”守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姓韩,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刀疤,“这些兵……都是各府临时抽调来的,训练不足三月,有的连火枪都没摸过。”
秦昭雪看着那些年轻而茫然的面孔。
他们中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脸上还带着稚气。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长矛,有祖传的腰刀,还有十几支老式火绳枪——那是二十年前的制式,早该淘汰了。
“赵元瑾的兵到哪了?”她问。
“前锋已过镇江,距此一百二十里。”韩将军指向南方,“探马来报,叛军主力五万,其中三千是西洋雇佣军,装备精良。还有……水师。”
他顿了顿:“叛军水师三百艘,其中五十艘是西洋制式的炮舰。他们没走运河,而是沿海南下,绕到了我们后方。”
秦昭雪的心沉了下去。
海路。
沈文渊的急报还是来晚了。赵元瑾的水师果然走了海路,这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时在长江口的任何地方登陆,切断江阴与后方的联系。
“我们的水师呢?”
“京营水师只有四十艘,而且大半是漕运船改装,不堪一战。”韩将军的声音越来越低,“慕容将军带走二十艘主力战舰后,长江防线……形同虚设。”
城头的风更冷了。
秦昭雪抱紧怀中的女婴。孩子睡了,小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她给女婴取名“李靖瑶”——靖难安邦,瑶池玉质。这个名字是她连夜起的,意味着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背负着不该背负的重担。
“传令。”她转身,声音清晰,“第一,城中所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全部编入民壮队,分发兵器,协助守城。”
“第二,征用所有商船、渔船,在江面布置铁索、暗桩,封锁航道。”
“第三……”她看向韩将军,“你亲自挑选五百精锐,今夜子时出城,烧掉上游三十里处的浮桥。”
韩将军一愣:“殿下,那浮桥是我们自己修的,烧了的话……”
“烧了,叛军主力就无法快速渡江。”秦昭雪道,“他们要么绕道百里外的渡口,要么强攻水关。无论如何,能拖三天。”
“可我们自己的补给也……”
“江阴城中有三月存粮,够了。”秦昭雪打断他,“执行命令。”
韩将军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领命!”
他下城后,秦昭雪独自站在城头,看向南方。
一百二十里,以叛军的速度,最迟后天就会兵临城下。
她只有两万新兵,一座孤城。
而敌人有五万,还有水师策应。
这本该是一场必败之战。
可她不能败。
败了,京城门户大开,苏芷瑶和朝中忠于皇兄的大臣都会死。败了,慕容惊鸿南下夺鼎就成了孤军,后路被断。败了,李墨轩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殿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秦昭雪回头,是柳含烟。
这位钦天监的女官穿着简朴的青色官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起,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她手中拿着一卷星图,眼中却闪着某种奇异的光。
“你怎么来了?”秦昭雪皱眉,“京城需要你坐镇钦天监。”
“沈首辅让我来的。”柳含烟展开星图,“殿下请看。”
星图上,紫微星的位置标注着一个红点,那是京城。而从红点向南,一条虚线延伸至江阴,再往南,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向南至爪哇,一股向东南至马六甲。
“这是……航线?”
“是彗星的轨迹。”柳含烟的手指顺着虚线滑动,“三个月前,彗星加速时,它的轨迹发生了偏转。原本该直击中原腹地,现在却偏向东南。”
她抬起头:
“钦天监连观七日,发现彗星的轨迹,与从爪哇到中原的海路……完全重合。”
秦昭雪的瞳孔收缩:“什么意思?”
“意思是,彗星可能不是自然坠落。”柳含烟的声音发颤,“有人在引导它。而引导的‘锚点’,就在海路上。”
她指向马六甲海峡的位置:
“这里,是南洋咽喉,也是航线上最关键的一段。如果在这里设下某种‘引星大阵’,就能精确控制彗星的落点。”
秦昭雪想起了姬瑶的话——彗星加速,非自然之象,是有人刻意为之。
西洋教会中的激进派,已掌握了引星之术。
“赵元瑾和格列高利勾结……”她喃喃道,“格列高利在爪哇研究两鼎,赵元瑾在中原造反,同时……他们在海路上设阵引星。”
“一石三鸟。”柳含烟点头,“若彗星真的落在中原,大周灭亡,赵元瑾可以趁乱称帝;若落在海上,引发海啸,慕容将军的舰队将全军覆没;若落在爪哇……格列高利自有办法抵御,而中原已乱,他便可从容夺取天工术。”
环环相扣,毒辣至极。
“阵眼在哪?”秦昭雪问。
“不知道。”柳含烟摇头,“但可以肯定,一定在慕容将军的必经之路上。所以沈首辅让我来,提醒殿下——必须保护航线。”
秦昭雪苦笑:“我怎么保护?我连江阴都快守不住了。”
“那就守不住。”柳含烟忽然说。
秦昭雪愣住。
“殿下,您想过没有,赵元瑾为什么要先攻江阴?”柳含烟指向地图,“江阴虽是要冲,但并非不可绕过。他完全可以分兵牵制江阴,主力直扑京城。可他没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要的不是京城,是您。”柳含烟一字一句,“您手中抱着皇女,是‘天命’的象征。杀了您和孩子,他就名正言顺了。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强攻江阴,把主力耗在这里。”
她顿了顿:
“而这就是机会。”
秦昭雪明白了。
“你是说……放弃江阴,诱敌深入?”
“不,是‘佯守’江阴,暗中分兵。”柳含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派一支精锐水师,伪装成商船队,先行南下。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而是找到引星大阵,摧毁它。”
“可水师……”
“不需要多,十艘快船就够了。”柳含烟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是沈首辅的调令,可以调动松江府的所有海船。我已经挑选了十艘最轻快的福船,船上满载火油、火药。若找不到阵眼,就在马六甲海峡的关键航道上‘焚海阻敌’——烧出一条火墙,延缓叛军水师南下,也为慕容将军争取时间。”
秦昭雪看着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这是个赌注。
赌赢了,航线保住,慕容惊鸿能顺利抵达爪哇。
赌输了,十艘船、数百精锐白白送死,江阴的防御还会进一步削弱。
“谁带队?”她问。
“我。”柳含烟平静地说。
“你?”秦昭雪震惊,“你是文官,还是女子……”
“正因我是女子,才不容易引起怀疑。”柳含烟笑了,“我会伪装成贩丝商人,船队挂泉州商会的旗。而且……”
她压低声音:
“钦天监的秘术里,有一种‘观星寻脉’之法。我能感应到彗星轨迹上的异常能量点——那就是阵眼的位置。整个大周,只有我能找到它。”
秦昭雪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三年前,柳含烟还只是个在钦天监整理古籍的小官,因为指出前任监正的星图错误而被排挤。是李墨轩力排众议,将她提拔为少监,后来更是接任监正。
她曾问过皇兄,为何如此信任一个女子。
李墨轩当时说:“因为她眼中,有星辰。”
现在秦昭雪明白了。
那不是比喻,是事实——柳含烟的眼睛,真的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需要多少人?”
“每船三十人,总计三百。”柳含烟道,“要精通水战,不怕死。我已有名单,都是沈首辅暗中培养的死士,绝对可靠。”
秦昭雪终于点头。
“好。今夜子时,你们从下游渡口秘密出发。”
“谢殿下。”柳含烟躬身,又补充道,“还有一事——临行前,沈首辅让我转告:周世昌等人已被软禁在别院,朝中年轻官员已组成‘战时内阁’,京城暂时无忧。请殿下放手一搏。”
软禁。
秦昭雪心中一动。沈文渊果然动手了,而且比她想象的更快、更狠。
“告诉首辅,本宫不会让他失望。”
柳含烟再拜,转身下城。
秦昭雪独自留在城头,怀中女婴忽然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靖瑶。”她轻声唤着这个名字,“你父皇说过,名字是一种祝福,也是一种诅咒。现在我把这个名字给了你,你就必须活下去——哪怕这天下人都要你死。”
女婴不会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一缕头发。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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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泉州港。
慕容惊鸿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十八艘战舰和三十艘补给船,独眼中尽是寒霜。
船已备好,兵已点齐,可问题出在了最不该出的地方——
军粮。
“将军,查清了。”副将徐猛快步走来,脸色铁青,“仓库的刘主事收了赵元瑾细作五百两黄金,在入库时做了手脚。三成军粮掺了霉米,还有两成根本就是沙土充数。”
“火药呢?”
“也受潮了,是仓库顶棚被人故意凿漏,雨水渗进去的。”徐猛咬牙,“末将已拿下刘主事和十七个仓库吏,还有十九个守库兵——他们都招了,是赵元瑾的人。”
慕容惊鸿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三天。
为了等这批军粮和火药,舰队推迟出发三天。现在发现有问题,要重新筹备,至少还要五天。
可他们没有五天了。
从泉州到爪哇,顺风要一个半月。加上夺鼎作战、寻找银色魂的时间,三个月本就紧巴巴。再拖五天,可能就赶不上彗星降临前的最后期限。
“刘主事在哪?”他问。
“绑在那边柱子上。”
慕容惊鸿大步走过去。
码头空地上,立着三十七根木桩,每根桩上都绑着一个人。最前面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穿着九品官服,此刻面如死灰,裤裆湿了一片。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刘主事哭喊,“下官……下官是一时糊涂,那五百两黄金,下官一分都没花,都藏在老家床底下,愿意全部上交,只求将军饶我一命……”
慕容惊鸿没说话,只是拔刀。
刀光一闪。
人头落地。
血喷出三尺高,溅在后面的囚犯脸上,引起一片尖叫。
慕容惊鸿提着滴血的刀,走到第二根木桩前。那是个仓库吏,三十多岁,已经吓得晕了过去。
他依旧没说话,挥刀。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三十七刀,三十七颗人头。
码头上鸦雀无声,只有海风呼啸,还有血滴落地的声音。
慕容惊鸿将刀插回鞘中,转身面向集结的五千将士:
“你们都看见了。”
“叛国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