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误军机者,死。”
“我们此行,是要去救陛下,救大周,救天下苍生。前方是风暴,是敌军,是九死一生。但现在,连我们自己的后方,都有人在背后捅刀。”
他停顿,独眼扫过每一张脸:
“本将问你们——怕不怕?”
沉默。
然后,一个年轻士兵嘶声喊道:“不怕!”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五千人的吼声汇聚成浪:
“不怕!不怕!不怕!”
慕容惊鸿点头。
“好。军粮不够,我们就沿途补给;火药不够,我们就用刀剑。但船,必须今天出发。”
他看向徐猛:“清点现有物资,能撑多久?”
“若节省用度,够四十天。”徐猛快速计算,“到爪哇要四十五天,缺五天。”
“五天……”慕容惊鸿看向南方,“那就去南洋找补给。吕宋、暹罗,总有愿意卖粮给我们的。”
“可那会暴露行踪……”
“顾不上了。”慕容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那是姬瑶给他的,通体莹白,中心有一点殷红,据说与李墨轩的本命精血相连。若玉佩完好,说明李墨轩肉身尚安;若出现裂纹,说明濒危;若碎裂……
“这枚玉佩,你拿着。”他将玉佩递给徐猛。
徐猛愣住:“将军,这……”
“若此玉碎裂,说明陛下肉身危殆。”慕容惊鸿的声音很轻,却很重,“届时,你等不必等我,不必顾全舰队,直接强攻爪哇火山神庙——哪怕用人命填,也要把鼎夺回来。”
徐猛的手在颤抖:“将军,您呢?”
“我会拖住敌人。”慕容惊鸿看向海面,“记住,我们的任务不是活下来,是把鼎带回去。为此,可以死任何人——包括我。”
徐猛跪地,双手接过玉佩:“末将……领命!”
午时三刻,舰队扬帆。
十八艘战舰打头,三十艘补给船随后,五千将士站在甲板上,看着渐行渐远的泉州港。他们中很多人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慕容惊鸿站在旗舰“镇海号”的舰桥上,独眼望着前方无垠的蓝色。
海风很大,吹得令旗猎猎作响。
“将军。”亲卫队长走过来,低声道,“柳含烟大人临走前,托人送来一个消息。”
“说。”
“她说,审问细作得知,赵元瑾的真正目标不是京城,而是掐断海运命脉。叛军水师已伪装成海盗,在马六甲海峡设伏。而且……赵元瑾手中有西洋人提供的‘海图暗礁分布’,可以引导风暴。”
慕容惊鸿的独眼眯起。
马六甲海峡,南洋咽喉,所有南下船只的必经之路。
在那里设伏,确实可以一网打尽。
“她还说什么?”
“柳大人已经带十艘伪装商船先行探路,船上满载火油,准备在必要时焚海阻敌。”亲卫队长顿了顿,“柳大人让末将转告将军——若看见海上起火,不要犹豫,立刻全速通过。那是她能为将军争取的,唯一的机会。”
慕容惊鸿握紧了栏杆。
柳含烟。
那个总是安静观星、说话轻声细语的女子,居然选择了最危险的路。
“知道了。”他转身,“传令各船,进入战备状态。从今天起,人不离甲,刀不离手。”
“是!”
---
舰队航行的前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进入台湾海域时,天变了。
乌云从东南方压过来,黑沉沉如墨染。海风变得狂暴,掀起丈高的浪。船身开始剧烈颠簸,不少士兵晕船呕吐,甲板上一片狼藉。
“将军,是风暴!”了望手在风雨中嘶喊。
慕容惊鸿抓着缆绳,看向前方。
那不是普通的风暴。
乌云在海面上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旋涡中心是诡异的平静,而边缘则电闪雷鸣,狂风呼啸。更可怕的是,旋涡的移动方向,正对着舰队航线。
“转向!避开它!”他下令。
但已经晚了。
三艘伪装成渔船的敌船,不知何时出现在舰队左翼。它们很小,很不起眼,直到距离不足百丈时,才突然掀开伪装,露出船舷的炮口。
不是普通火炮。
炮身细长,炮口有螺旋状的纹路,炮架上装着某种复杂的机械装置。
“是‘旋风炮’!”有老兵惊叫。
慕容惊鸿听说过这种武器——西洋最新式的速射炮,通过螺旋膛线让炮弹旋转,射程更远,精度更高。中原工部曾尝试仿制,但因为材料和工艺不过关,一直没能成功。
而现在,敌人有了。
“开火!”
敌船率先开炮。
炮弹呼啸而来,不是实心弹,而是开花弹——落地即炸,碎片四溅。一艘补给船被击中,甲板上炸开一团火球,惨叫声响彻海面。
“反击!”慕容惊鸿怒吼。
中原战舰的火炮开始还击,但射程不够,炮弹大多落在敌船前方。而敌船的旋风炮却能在安全距离外持续射击,精准得可怕。
短短一刻钟,两艘补给船中弹起火,缓缓下沉。
“接舷战!”慕容惊鸿拔出长刀,“靠上去,杀光他们!”
舰队开始转向,试图靠近敌船。但敌船极其灵活,像泥鳅一样在浪涛中穿梭,始终保持距离。更糟糕的是,那三艘敌船在交火中,有意无意地将舰队往风暴旋涡的方向引。
“将军,他们在引我们进风暴!”徐猛浑身湿透地跑过来。
慕容惊鸿看向旋涡。
越来越近了。
漩涡边缘的风速已经快得能撕碎船帆,雷电在云层中穿梭,像一条条银蛇。而旋涡中心,那片诡异的平静区域,此刻看起来像一张等待猎物的巨口。
“不能进风暴。”他咬牙,“传令,放弃追击,全速脱离!”
但就在这时,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烫。
烫得灼人。
慕容惊鸿掏出玉佩,在昏暗的天光下,看见莹白的玉身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从中心那点殷红开始,向边缘延伸。
像一滴血泪。
他的手在颤抖。
裂纹出现,意味着李墨轩的肉身……开始濒危。
“将军!”徐猛看见玉佩,脸色煞白。
慕容惊鸿盯着裂纹,又看向前方的风暴,看向那三艘还在挑衅的敌船。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敌人在风暴区设伏,用旋风炮挑衅,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李墨轩的肉身,可能正遭受某种攻击——也许是格列高利在强行调用鼎中的力量,也许是赵元瑾在京城做了什么。
无论如何,他们没有时间了。
“传令——”慕容惊鸿的声音在风暴中响起,嘶哑而决绝,“舰队分成两队。一队随我冲进风暴,吸引敌船;另一队由徐猛带领,绕道南下,直扑爪哇!”
徐猛震惊:“将军,冲进风暴是送死!”
“我知道。”慕容惊鸿看着他,“但只有这样,你们才能摆脱追击,按时抵达爪哇。”
“可是您……”
“执行命令!”慕容惊鸿暴喝,“记住,若玉佩碎裂,不惜一切代价夺鼎!这是军令!”
徐猛红了眼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舰队开始分兵。
十艘战舰跟随慕容惊鸿,调转船头,直冲风暴旋涡。其余八艘战舰和补给船在徐猛带领下,转向西南,试图绕开战场。
那三艘敌船果然上当,放弃追击徐猛,全部扑向慕容惊鸿。
更近了。
漩涡的边缘,风力已经达到能将人吹飞的程度。船帆被撕成碎片,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海浪像山一样砸向甲板,几个水手被卷进海里,瞬间消失。
慕容惊鸿抓着缆绳,站在颠簸的舰首,独眼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船。
一百丈。
五十丈。
三十丈。
进入射程!
“开炮——”
镇海号的侧舷火炮齐鸣,实心弹呼啸而出。这次距离够近,两发命中敌船,木屑飞溅。
敌船也开火了。
旋风炮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开花弹在甲板上炸开,火焰、碎片、鲜血混合在一起。惨叫声、爆炸声、风雨声,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慕容惊鸿中弹了。
一块弹片击中他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铠甲。但他没倒下,反而怒吼着,从亲卫手中夺过一把强弓,搭箭,拉满——
箭矢破空,穿过风雨,精准地钉入敌船炮手的咽喉。
那艘敌船的炮火停了。
“接舷!”
镇海号终于靠近敌船,钩索抛出,搭上船舷。慕容惊鸿第一个跳过去,长刀挥舞,砍翻两个冲上来的敌兵。身后,中原士兵如狼似虎地跃过,开始了血腥的接舷战。
而就在此时,风暴旋涡,终于将他们吞噬。
最后一刻,慕容惊鸿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徐猛的舰队已经远去,变成海天线上几个小黑点。
他看见怀中的玉佩,裂纹又延伸了一分。
他看见风暴中心,那片诡异的平静区域里,似乎……有一座岛。
岛上,有光。
然后,黑暗降临。
慕容惊鸿在风暴中心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座荒岛上。
岛不大,中央有一个深潭,潭水漆黑如墨。
而潭边,停着三艘敌船的残骸——船上空无一人,只有血迹。
更诡异的是,潭水中悬浮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龙吐珠处,星落之地。献祭九千魂,可开天门。”
石碑旁,堆着白骨。
很多很多白骨。
而慕容惊鸿怀中的玉佩,此刻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只差最后一丝,就要彻底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