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不是被潭水吞噬,而是提前撤离了。他们知道机关要触发,所以逃了。
“机关还有多久触发?”他急问。
“从你踏入这个殿堂开始,一炷香的时间。”棺中人——或者说,克隆体李墨轩——看向头顶,“现在,大概还剩半柱香。”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是‘载体’,也是‘监视器’。”克隆体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格列高利制造我时,在我的意识深处刻下了这些信息。我无法控制自己说出真相,就像一个提线木偶。”
他忽然抓住慕容惊鸿的手臂:
“但陛下的一部分在我身体里苏醒了。虽然只有一瞬间,虽然很快就会被抹去……但我必须告诉你——彗星坠落的地点,不是中原,不是海上,是这里。”
“龙吐珠海域,就是彗星瞄准的‘靶心’。”
“格列高利和赵元瑾,想在这里献祭九千条人命,强行开启‘天门’。而天门之后……”
他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眼中碧蓝的光芒忽明忽暗:
“是……另一个世界。他们想……逃离这个即将毁灭的星球……”
话音未落,殿堂剧烈震动。
水晶柱表面出现裂纹,里面传来沉闷的“咔嚓”声,像某种机械齿轮在转动。地板开始倾斜,海水搅动,形成漩涡。
“走!”克隆体用力推了慕容惊鸿一把,“从原路返回!快!”
“你怎么办?”
“我是载体,也是机关的一部分。”克隆体惨笑,“我会留在这里,尽量延缓爆炸。这是陛下那一缕魂魄,最后的意志。”
他转身,走向水晶棺,重新躺了进去。棺盖缓缓合上,他在棺内对慕容惊鸿做了个口型:
“救他。”
然后,闭上了眼睛。
慕容惊鸿没有犹豫,转身冲向甬道。身后传来更剧烈的震动,水晶墙壁上的甲骨文开始发光,那些沉船残骸被漩涡卷起,砸向宫殿。
他拼命游,顺着绳索向上。头顶的光越来越亮,那是潭口。但潭水已经不再平静,巨大的漩涡从潭底生成,拉扯着他向下。
他咬牙,割断腰间的绳索——绳索另一端正被什么东西往下拖。失去了绳索的牵引,他反而被旋涡的离心力甩向边缘。
油灯灭了。
黑暗中,他凭着记忆向上划水。肺部的空气越来越少,头盔开始进水,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刺激着伤口。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是小六。
少年趴在潭边,双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臂,用尽全力往上拉。慕容惊鸿借力爬出潭口,瘫倒在黑色沙滩上,剧烈咳嗽,吐出咸涩的海水。
“将军!看!”小六指向天空。
灰白色的天穹上,出现了裂痕。不是云层的裂痕,而是天空本身——像一块巨大的琉璃正在碎裂。裂痕中透出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而潭水,开始沸腾。
不是温度的沸腾,而是某种能量的爆发。漆黑的潭水翻滚着,喷涌出蓝色的光柱,直冲天际。光柱中,隐约可见那座水晶宫殿的虚影,以及躺在棺中的克隆体。
然后,爆炸发生了。
没有声音。
至少,没有巨大的轰鸣。只有一种低沉到极致的震动,从海底传来,通过地面传导到全身。慕容惊鸿感到五脏六腑都在共振,耳膜刺痛,鼻子里流出温热的液体。
潭水炸开了。
不是向上炸,而是向四周炸。黑色的水化作千万道水箭,射向天空,在灰白的天穹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孔洞后,是真实的天空——蔚蓝的,有云的,有太阳的。
风暴眼的屏障,被炸碎了。
而真正的风暴,此刻才到来。
天空在瞬间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电闪雷鸣。海面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像一堵堵水墙从地平线推过来。原本平静的海域,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船!”小六尖叫。
慕容惊鸿转头,看见几艘战舰的残骸正被巨浪抛起,砸向礁石。那时他带来的十艘战舰中的几艘,已经支离破碎。更远处,隐约可见其他船只的影子在浪涛中挣扎——是他的舰队,还是敌人的?
他摸向怀中,玉佩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掏出来看,裂纹布满了整个玉身,只差最后一点连接,就要彻底碎裂。
陛下……
李墨轩的肉身,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将军!那边有船!”小六指向海面。
不是中原的船,也不是西洋的船。
那是一种奇特的船型:细长如蜈蚣,船身两侧伸出数十对船桨,船帆是黑色的三角帆,帆上绘着白色的骷髅图案。船首雕刻着狰狞的兽头,兽眼中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绿的光。
这样的船,有数十艘。
它们从风暴中驶出,船桨整齐划动,竟然在巨浪中保持稳定,迅速包围了岛屿。旗舰更大,船头站着一个人,身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副青铜面具。面具的造型是一只扭曲的龙,龙眼处是空洞,透出后面冰冷的目光。
船队在距离岛屿百丈处停下。
青铜面具人开口,声音通过某种扩音装置传来,在风暴中依然清晰:
“慕容将军,幸会。”
说的是汉语,字正腔圆。
慕容惊鸿站起身,握住刀柄:“你是谁?”
“墨家遗脉,海宗宗主。”面具人微微躬身,“奉格列高利大人之命,在此恭候将军多时。”
墨家海宗。
慕容惊鸿听说过这个分支。传说墨家分裂后,有一支专注于机关航海术,自称“海宗”,但早已销声匿迹百年。没想到,他们投靠了格列高利。
“恭候我?”慕容惊鸿冷笑,“恭候我送死吗?”
“将军误会了。”面具人笑道,“格列高利大人很欣赏将军的才能。若将军愿意交出从海底所得之物,以及……您怀中的那枚玉佩,海宗愿以副宗主之位相待。从此四海为家,共谋大业,岂不比给那个将死的皇帝卖命更好?”
慕容惊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面具人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中原的官服——三品孔雀补子,正是兵部侍郎的官阶。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望之。
那个本该在京城服毒自尽的兵部侍郎。
“你……”慕容惊鸿的独眼睁大。
“将军很意外?”陈望之笑了,“死掉的那个,是我的替身。就像格列高利大人用克隆体做诱饵一样,我们也会用替身来迷惑敌人。”
他向前一步,声音变得阴冷:
“慕容将军,我知道你派了徐猛率主力南下。但很遗憾,他们过不了马六甲海峡——柳含烟那十艘火船,今晨已经被我们截获。至于徐猛的舰队,此刻应该正在风暴中挣扎吧。”
慕容惊鸿的心沉到谷底。
柳含烟被截获?
徐猛遭遇风暴?
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南下夺鼎的计划,已经失败了一半。
不,不能慌。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格列高利派海宗在这里埋伏,说明他确实重视这片海域,重视那个克隆体。而克隆体最后的话——“龙吐珠海域就是彗星瞄准的靶心”,这可能是真的。
那么,海宗的任务,可能不仅仅是截杀他,还有……保护这片海域,确保彗星能准确坠落在这里。
“格列高利想在这里开启天门。”慕容惊鸿忽然开口,“需要献祭九千条人命。你们海宗,打算当第一批祭品吗?”
面具人沉默了。
片刻后,他笑了:“将军果然敏锐。但谁说祭品必须是活人?”
他拍了拍手。
几艘蜈蚣船调转方向,露出船舱。舱门打开,里面堆满了……尸体。
不是新鲜的尸体,而是已经干瘪、蜡化的尸身,密密麻麻,堆积如山。从服饰看,有中原人,有西洋人,有南洋土着,甚至还有几具穿着阿拉伯长袍的。
“这是三百年来,在这片海域沉没的所有船只上的死者。”面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狂热,“格列高利大人用殷人的‘养尸术’,将他们的魂魄困在尸身中,作为‘魂柴’。三千具尸,可抵九千活魂。”
他指向正在沸腾的潭水:
“海震机关已经触发,龙吐珠海域的能量正在释放。等到彗星降临的那一刻,将这些尸身投入能量核心,献祭就完成了。天门将开,我等将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慕容惊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疯子。
这些人都是疯子。
“将军,做个选择吧。”陈望之道,“是死在这里,成为魂柴的一部分;还是加入我们,成为新世界的先驱?”
风暴更猛烈了。
浪涛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像暴雨一样落下。远处,传来战舰破碎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炮火声——是徐猛的舰队在战斗吗?还是其他敌人?
慕容惊鸿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
最后一点连接处,正在缓缓裂开。
当玉佩彻底碎裂时,李墨轩的肉身,恐怕就……
他抬起头,独眼中燃起决绝的光:
“本将选第三条路——”
刀光出鞘。
“杀光你们,然后去爪哇,宰了格列高利。”
慕容惊鸿与小六被困孤岛,面对数十艘敌船,三百墨家海宗精锐。
而海底,第二次爆炸开始酝酿。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的裂痕越来越大,裂痕后,隐约可见一颗燃烧的星辰,正在缓缓逼近。
那是彗星。
它提前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江阴城下。
秦昭雪怀中的女婴李靖瑶,突然睁眼。
她的瞳孔,变成了金色。
开口说话,声音却是李墨轩的:
“昭雪,来龙吐珠。”
“带齐……八鼎。”